还有桂花的甜香,九月的成都,桂花正开得旺,一簇簇米黄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却藏不住,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像是一罐子蜂蜜打翻在了空气里。这
些味道混在一起,被夜风搅拌匀了,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舒坦。
跑道上人不少,热闹得像赶扬:有独自戴着耳机听歌的跑者,表情严肃,目光专注,像是奔赴战扬的士兵;
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慢跑,手牵着手,跑两步停一下,说两句悄悄话,笑声像银铃,甜得发齁;
有装备专业的马拉松选手在拉练,紧身衣、压缩裤、碳板跑鞋,跑起来“嗖嗖”带风,配速快得吓人,经过时像一阵旋风;
还有遛狗的大爷——狗子比人还欢,萨摩耶、金毛、柯基,各种品种,绳子一放,狗子“噌”地窜出去,大爷在后面追,气喘吁吁地喊:“慢点!你个龟儿子!老子跑不赢你!”
狗子回头“汪汪”两声,摇摇尾巴,继续往前冲,像是在说:“来追我呀!”
月月跑在前面,步伐轻盈得像踩在云端,脚尖一点地就弹起来,落地无声。
她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样。
荧光绿的衣服在夜色中像一只跃动的萤火虫,又像是黑暗里的一抹希望,醒目得让人安心。
陈丰跟在后面五米处,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这是刚复制来的马拉松知识在自动起作用。
他发现月月的跑姿很标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上身挺直,不驼背不塌腰,像棵小白杨;手臂自然摆动,前不超胸,后不过腰,角度刚好九十度;
步幅适中,不大不小,既能节省体力又能保证速度;呼吸均匀,鼻吸口呼,节奏稳定。
配速大概在六分半左右——每公里六分三十秒,对业余跑者来说算不错了,像是一辆调校良好的小轿车,不快不慢,刚好能欣赏沿途风景。
跑了十五分钟,经过合江亭。
这里是锦江和府南河交汇处,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像是个胖子的肚腩,圆滚滚地摊开。
亭子是古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灯光下金碧辉煌,像是穿越过来的。
亭子里有老人在拉二胡,头发花白,穿着白色汗衫,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咿咿呀呀的《二泉映月》飘过来,琴声凄婉哀怨,混着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别有一番韵味——像是老成都的叹息,又像是时光的呻吟。
月月稍微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陈丰一眼,马尾辫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还行吗?”
她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很清晰。
“还行。”陈丰呼吸平稳,像是刚散完步。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累——不仅不累,甚至觉得身体很轻盈,像能一直跑下去,跑到天亮,跑到世界尽头。
这或许是舞蹈、散打和篮球带来的耐力加成?
他也分不清,只觉得双腿像是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充满弹性;肺部像是升级了,吸进去的空气格外充足;心脏跳得稳健有力,像是个老练的鼓手,敲着固定的节奏。
“体力不错嘛。”月月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跑,荧光绿的身影在合江亭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像是流星。
又跑了十分钟,经过安顺廊桥。
这座仿古廊桥在灯光下美轮美奂,像是从《清明上河图》里搬出来的。
桥身是木结构,漆成朱红色,栏杆上雕着莲花、鲤鱼、祥云,精致得很。
桥上游人如织,拍照的举着自拍杆,摆出各种姿势:“耶——”“比心——”“回头一笑——”;
散步的慢慢走,趴在栏杆上看江水,指指点点;
卖小吃的摊贩扯着嗓子喊:“冰粉!凉糕!三大炮!”
“糖油果子!刚出锅的!”
“蛋烘糕!奶油肉松!”
香味混在一起,麻辣的、甜腻的、焦香的,往鼻子里钻。
跑步的人在这里都得减速,像急流遇到了礁石,不得不绕道。
月月小心地穿过人群,左躲右闪,像条灵活的鱼。
陈丰跟在后面,也放慢了脚步,眼睛还得盯着月月的背影,生怕跟丢了。
就在这时,陈丰感觉身后有脚步声快速接近——“踏踏踏踏”,节奏很快,步子很重,像匹受惊的马。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装、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正从后面跑上来,速度很快,眼看就要撞上他。
男生个子挺高,至少一米八,身材匀称,露出来的小腿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经常跑的。
陈丰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侧身,收步,动作流畅,像是排练过的。
男生从他身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运动服摩擦发出“沙沙”声。
却在超过的瞬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陈丰的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似的,攥得陈丰胳膊生疼。
“你干什么!”男生声音很大,带着怒意,在嘈杂的环境里像炸了颗雷。
陈丰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他眨眨眼,看着男生——棒球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巴。
“我盯你半天了!”
男生紧紧抓着陈丰的手腕,力气很大,手指都陷进肉里,“从人民公园就跟在后面,看你一直跟在这个女生后面五米,跟了快半小时了!
鬼鬼祟祟的!你想干什么?”
陈丰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把他当跟踪狂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深蓝色工装,斜挎包,一身跑腿小哥的打扮,跟在穿荧光绿专业运动服的月月后面,确实……有点像坏人。
他心里苦笑,这误会闹得,比窦娥还冤。
“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他想解释,说自己是陪跑,是正规订单。
但男生根本不听,像是认定了他是坏人,拽着他就往前走,力气大得陈丰都踉跄了一下。
男生一边走一边朝前面喊,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喂!前面穿荧光绿衣服的女生!等一下!等一下!这个人跟踪你!我抓到他了!”
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像是扩音喇叭。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跑步的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遛狗的拽紧了绳子,凑过来看热闹;连桥上的游人都探头张望,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很快,一个小圈子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人窃窃私语:
“啥子情况哦?”
“好像抓到个跟踪狂。”
“啧啧,现在的变态真多。”
“那个女生好可怜,晚上跑步都不安全。”
陈丰哭笑不得,想挣脱,但男生抓得很紧。
他其实可以用散打技巧轻易摆脱,但那样会更像坏人——当众袭击“见义勇为”的好心人?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只好站着,任由男生抓着,像个被警察逮住的小偷。
月月听到喊声,停下脚步,转身跑回来。
她拨开人群挤进来,看到陈丰被一个陌生男生抓着,也是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了?”
她看看陈丰,又看看男生,一脸茫然。
“这个人跟踪你!”
男生指着陈丰,义愤填膺,像是揭发了重大阴谋,“我从公园正门就跟在后面,看他一直跟在你后面五米,不近不远,鬼鬼祟祟的!
肯定是图谋不轨!
说不定是踩点的,要抢劫,或者更坏!”
陈丰叹了口气,抬头望天——成都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倒是挺圆,像个大烧饼挂在那儿。
他想,这时候该说点啥?
说“我是好人”?
太苍白了。
月月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像是冰裂,在紧张的气氛里格外突兀。
她笑得弯了腰,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跟踪?哈哈哈……”
男生愣住了,抓着陈丰的手松了点力:“你、你笑什么?”
月月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吸一口气,才说:“他是我在跑腿平台下单叫的陪跑小哥,保护我夜跑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订单页面,递给男生看,“喏,你看,订单类型:夜间陪伴/保护。内容:陪夜跑一小时。费用:平台费加小费。备注:穿荧光绿跑步服。全对得上。”
空气突然安静。
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围观群众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好奇,又从好奇变成忍俊不禁。
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笑声连成一片。
“哈哈哈,搞错了搞错了!”
“哎呀,这乌龙闹得!”
“小伙子热心是好事,就是太急了点。”
男生抓着陈丰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从脖子开始,红晕往上蔓延,像是倒了的红墨水,很快染满了整张脸,连耳朵尖都红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