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对于龙国东线战扬来说,这一个月是天翻地覆的。
那两位在域外游荡的龙国法则境强者,终于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但是他们幸好赶回来了。当他们出现在长城上空的那一刻,整个妖兽领地的天空都在颤抖。
妖帝没有露面。
那两位法则境也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俯瞰着那片冰原。
但胜利的天平,已经朝着龙国开始倾斜。
妖兽的攻势,明显减弱了。
那些A级大妖和化形半神,开始变得畏首畏尾。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冲锋,而是不断地试探,不断地后退。因为那两道悬在头顶的身影,随时可能落下。
卫帛抓住了这个机会。
反击开始了。
龙国的军队,第一次跨过界河,踏上了妖兽的领地。
火炮在前,觉醒者在后,一步步向前推进。
每推进一公里,就有一片土地被收复。
每推进一公里,就有无数妖兽的尸体倒在雪原上。
宋禾和沐清风他们,也参与了反击。
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成长了很多。
宋禾的碎岳锏,比之前重了一倍。他的修为,也突破到了蕴灵境巅峰。
沐清风的金玉龙武战甲,重铸之后更加坚固。他的枪法,也比之前凌厉了许多。
张狂的符剑,重新凝聚了四柄。他的剑意,比之前更加纯粹。
黄绾绾的玄女锦纱,彻底蜕变了。那七彩光带,如今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威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他们都在变强。
但每次战斗结束,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看向南方。
看向那个方向。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怎么样了?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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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某处山脉,黄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一个月来,他一直在走。
一直向西。
身后那群人,越来越多。
每走一段,就会遇到新的白熊国遗民。那些被妖兽圈养、折磨、当做血食的人,看到这支沉默的队伍,看到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形消瘦的少年,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进来。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他。
他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话。
只是沉默地走。
遇到妖兽,就杀。
遇到被困的人,就救。
仅此而已。
但那些人,就是这样跟着他。
队伍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然后上千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却有一种光。
那道光,落在他身上。
他是他们的救星。
他是他们的希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目光。
他只是继续走。
脑子里,那些虫子还在低语。
“你是独立的……你不需要回去……”
“这些人需要你……你是他们的神……”
“留下吧……成为他们的王……”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
但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走。
本能地走。
向着西方。
身后,那些人默默地跟着。
像一群沉默的朝圣者。
跟着他们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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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某地,觉醒者心理康复中心,一个月后。
病房里很安静。
花阴依旧躺在床上。
一个月了,他没有动过。
那双眼睛,有时候睁着,有时候闭着。但无论睁着还是闭着,他都不在看这个世界。
他在看别的地方。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过往的画面,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敌人,那些被他吞噬的生命,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
它们全都回来了。
它们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一遍又一遍。
没有尽头。
他想停下来。
但他停不下来。
他的意识,被困在了那个迷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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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很多人来看过他。
第一个来的是孙老。
那个总是眉眼带笑、喜欢拍他肩膀的老头,站在病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花阴的额头上。
一股温润的灵力涌入,试图唤醒他。
没有反应。
孙老收回手。
他看着花阴,轻声说:
“小子,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兑现呢。”
“醒过来。”
没有回应。
孙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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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李老。
他是最不该出现的人。按照规矩,他的护道之责早已结束。但他还是来了。
他坐在病床边,像当初在幽城时那样,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说他年轻时的经历。说那些年他杀过的妖兽。说那些死在他面前的战友。说那些他一直放不下的人和事。
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花,我教你的那首静心咒,还记得吗?”
他看着花阴。
那双苍白色的眼睛,依旧空洞。
李老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念。
“天地有常,四时有序。”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一遍又一遍。
念了很久。
直到护士轻声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
最后看了花阴一眼。
“小花,快醒醒,很多人都在等你。”
他走了。
花阴依旧躺在那里。
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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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来的是白夜。
他来的时候,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幽城赶过来。
他一进门,就骂了一句。
“妈的,你小子怎么躺这儿了?”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花阴。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个曾经在他棍棒下咬牙硬撑的少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小子,不是很能打吗?”
“怎么躺这儿了?”
“起来啊。”
“起来回幽城吧,我们不在总部待了。”
没有回应。
白夜站在那里。
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花阴的肩膀。
“快点醒过来。”
他说。
“不管多难,都快点。”
“都等你回来呢。”
他走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花阴依旧躺着。
那些记忆碎片,还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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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经历什么?
那些记忆碎片,把他拖进了无尽的循环里。
他一遍遍地经历幽城那个夜晚,看着庆无言的脸在眼前扭曲,听着那句“对不起”在耳边回荡。
他一遍遍地经历两百公里的血色归途,看着那些被他吞噬的人临死前的眼睛,听着那些诅咒和怨恨。
他一遍遍地经历北境的战扬,看着那些战友在他身边倒下,看着那些他亲手救下的人,第二天就死在妖兽的爪下。
他一遍遍地经历——
每一次都那么真实。
每一次都那么痛苦。
每一次,他都想停下来。
但停不下来。
他就这样被困在迷宫里。
没有尽头。
没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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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次,他差点醒来。
那是白夜来的那天晚上。
他的意识,在那个迷宫里走了很久。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模糊。
很远。
但他听到了。
那个声音在喊他。
“醒过来。”
“都等你回来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那些循环的画面,似乎有一瞬间的模糊。
他想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
但他刚迈出一步,那些画面又扑上来,把他拖了回去。
他重新陷入了循环。
那一点清醒,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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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如初。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在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是错觉。
像是一滴——
还没有流出来的泪。
远处,西方的天际,那个苍白色的分身还在继续走。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而他,还在这里躺着。
两个“他”。
一个被困在记忆里。
一个被困在路上。
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