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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摸摸头

作者:周时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明煦关上病房门,像在深夜关掉电视机,声音和画面顷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黑屏和空洞洞的寂静,她的世界就此融进一片漆黑里。


    在陆浔秋面前强撑起来的气势散去,沈明煦仿佛被抽走了骨架,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必须扶着点什么来维持站立的姿态。


    兴许是站得累了,她背抵上门边的墙,缓缓滑落,跌在方才被她坐热后又变得冰凉的地板上。


    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皮肤,砭人肌骨,就算再头昏脑热的人,此时此刻也冷静下来。


    病房里自己癫狂的样子在脑中闪回。


    沈明煦不敢相信,她不仅知错不改,还企图把破绽通通填补好,就像写错了字不划掉重写,而是想尽办法调整字迹,迎合错误的笔画,就算最后写出来的字奇形怪状,突兀异常,也能昧着良心说没错。


    她……她怎么会是这样恶劣的人?


    江月白最讨厌谎言,特别是关系亲近的人撒的谎。


    如果江月白恢复记忆,或者被人透露她们根本不是恋人的事实,那她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连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再也无法靠近江月白半分?


    沈明煦心烦意乱得直揉脑袋,后脑勺被她揉得乱糟糟,像只炸了毛又没心情把毛舔顺的小猫。


    病房里,陆浔秋和江月白聊着天,内容刻意避开沈明煦,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江月白看出来沈明煦和陆浔秋认识,但不清楚她们为什么不对付,两人的关系不像是姐姐和妹妹的女朋友,倒像是……情敌?


    陆浔秋只是她的姐姐,这个描述不太合适,但莫名地贴。


    江月白虽然心生疑虑,但没有天真到当着陆浔秋的面问出来,万一她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龃龉,她不就闯祸了吗?


    两人只聊了几分钟就被陆浔秋一通电话打断。


    来电人是陆浔秋的合作伙伴,听说陆浔秋也在镜海,便想约她出来吃饭。


    陆浔秋不好拒绝,于是答应下来,电话挂断又开始后悔,眉头紧蹙,咬唇深思。


    她要是离开,不就给沈乐可乘之机了吗?


    江月白以为陆浔秋在担心她的身体情况才犹豫不决,笑道:“浔秋姐,我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陆浔秋笑起来,摸了摸江月白的脑袋:“好,那姐姐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陆浔秋便转身离开,江月白也起身送客。


    沈明煦垂头耷脑地坐在门边,像一座懊丧的石狮子。


    突然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她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掏出手机靠着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浔秋冷眼扫过沈明煦,目光转瞬变得和暖,又融进几分缱绻和不舍,轻轻柔柔地落在江月白身上。


    她抬手捏捏江月白的脸。


    江月白内心觉得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和别人做这么亲密的举动不太好,尽管陆浔秋是姐姐,但她怕陆浔秋伤心,就没躲。


    于是难过便转移到沈明煦身上。


    明明沈明煦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低着头看手机,连唇角弧度都如初,但江月白就是能感觉到她气压骤降,周身的温度低了几分,水汽凝结,在她头顶下起看不见的雨。


    或许是恋人间的心电感应,江月白能读懂沈明煦,也被她的坏情绪传染,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呼吸变得困难。


    早知道就躲开了。


    “姐姐先走了。”陆浔秋告别道。


    江月白有些心不在焉:“嗯,浔秋姐再见。”


    陆浔秋甫一转身,江月白就下意识牵起沈明煦的手,熟悉的冰凉触感沿着手心一路向上传到心脏,整个人熨帖得仿佛拼图寻到自己缺失已久的一块碎片,并把它安了回去。


    她们以前一定经常牵手。


    江月白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谁家情侣不牵手、不拥抱、不接吻?她和沈明煦肯定也有很亲密的时候,只是她忘了罢了。


    唉——


    要是她能恢复记忆该有多好,那就不会只是因为牵了个手就想东想西,沈明煦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江月白把沈明煦牵回病房,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仍牵着手,都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连她们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隐约还能听见心脏的剧烈震颤。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江月白开口问,怕吓到沈明煦,便把声音放得像一朵云似的又轻又软。


    “一天。”沈明煦脱口而出,这是她在陆浔秋来之前就设计好的答案。


    尽管在外面冷静时想过坦白,但江月白的手暖乎乎又软绵绵,像一团热腾腾的雪,她不愿放开。


    在谎言说出口的瞬间,达摩克利斯之剑便在沈明煦头顶高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她贪恋江月白,不愿离去,危险也就不可能解除。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想。


    才一天?!


    江月白眼睛瞪大,双唇微张,漂亮的五官在脸上组合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她们岂不是昨天才在一起的?


    昨天到底是什么神奇日子,她谈了恋爱,拿了奖,出了车祸,住了院,大喜大悲同一天。


    江月白:“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江月白的目光悄悄落到沈明煦脸上。


    客厅窗帘敞着,早晨不刺眼的自然光打在沈明煦侧脸,鸦羽似的长睫毛在眼底落了影,显出几分落寞来。


    洗把脸就能出cos的五官,明明是攻击性很强的浓颜系长相,浑身却散发出柔和的破碎感,让人生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谁对沈明煦一见钟情都挺正常的,江月白笃定地想。


    沈明煦察觉到江月白在打量自己,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破绽,内心忐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我们是高中同学。”


    “啊?”


    江月白都说服了自己,她对沈明煦是见色起意,可原来她们早就认识。


    江月白算了算时间,语气很是迟疑:“我们……暧昧了七年,昨天才在一起?”


    怎么可能!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


    不对,她虽然忘记自己谈了恋爱,但她清楚自己绝对不是那种喜欢长时间暧昧的人。


    对她来说,暧昧就说明喜欢,喜欢就要在一起,不可能吊着人七年。


    就算当年大家都太小,不想早恋,那成年之后也应该在一起了。


    “没有暧昧七年。”沈明煦说,“高一第二学期你就出国了,你回国后我们才开始……暧昧的。”


    回国后才开始的?那她出国这段时间干嘛去了?


    “在国外的时候我没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沈明煦摇头,谎话说着说着,她竟有些得心应手了。


    在国外的时候跟人家断联,一回国就暧昧上了,这种操作跟渣女有什么区别!


    “我怎么这么坏!”江月白突然骂起自己来。


    “不不不——”沈明煦急忙反驳,“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是我惹你生气了,我们才不联系的。”


    江月白还想继续追问时,沈明煦就不说话了,身上平添几分破碎感。


    断联的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应该很不好过吧。


    “你见过我姐吗?”江月白换了个话题。


    沈明煦知道江月白的姐姐是寰宇娱乐董事长孟北卿,高中时江月白总和她提起,还说有机会的话要介绍她们认识。


    “没……没有。”


    “那她知道我们谈恋爱了吗?”


    “不知道。”沈明煦越说越没底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没人知道。”她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江月白顿了下,不知怎的,一句“我们在偷情吗”脱口而出。


    她方才搜过沈明煦,刚打出沈字,“沈明煦江月白不合”、“沈明煦江月白天选对家”、“沈明煦江月白不打招呼”……一堆有的没的词条就这么蹦了出来,显得她们关系很不好似的。


    江月白随便看了几条帖子,发现媒体无一例外地把她们塑造成公式对手或者仇敌,帖子的评论区里,她们的粉丝打得不可开交。


    一来她们是公众人物,二来她们粉丝矛盾很深,三来大家对同性恋的接受度不高,四来她们才刚谈上。


    站在保护这段感情的角度,江月白可以理解她们选择暂时隐瞒恋情。


    可孟北卿是她姐,连孟北卿都不知道,那跟偷情有什么区别?


    沈明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难得生动起来,“当然不是!”


    “我们……我们想等感情稳定后再告诉身边人。”沈明煦睁眼说瞎话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知道她们“恋爱”的人越少越好——最好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样一来,她被拆穿的可能性大大减小,江月白恢复记忆后受到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说罢,沈明煦偷偷观察江月白的表情,额上浮起一层薄汗。


    说一个谎要用无数谎来圆,说的谎越多,破绽也就越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其中一个环节被识破,骗子建立起的谎言宇宙就会崩塌。


    像在悬崖上负重走钢丝,谎言越多,负担越重,每一步都要重新找重心稳平衡,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沈明煦手心冒汗,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没有。


    江月白点头。


    她们这确实不算偷情,最多是地下情。


    “那等我们感情稳定以后再介绍你们认识。”


    沈明煦暗自松了口气,但丝丝缕缕的悲伤又浮了上来。


    靠谎言得来的东西会在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天通通失去。


    她们很难有“以后”。


    “沈明煦,你头发乱了。”江月白指着沈明煦的后脑勺说。


    其实江月白刚走出病房门就发现沈明煦头发乱了,本想亲手帮她顺,但又觉得有些别扭——对她的身体来说,沈明煦是她的恋人,但对她的脑子来说,沈明煦是个陌生人——所以只是提醒了一下。


    沈明煦摸了摸后脑勺,睁着大眼睛问:“现在可以了吗?”


    江月白打眼一瞧,头上还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来。


    “没有。”她摇头,直接上手帮沈明煦顺。


    刚碰到脑袋时,沈明煦害羞得缩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把脑袋往江月白手心送。


    江月白顺了十几秒,但私心多摸了几十秒才放下手。


    “现在可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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