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失忆对家恋爱了》 1、噩梦 早春,云川市。 细雨,回南天。 雨声淅沥,雨水砸到破旧逼仄的居民区内,混着油污、烟头和腐烂发霉的食物残渣从小巷里流出来。 空气中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顺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缝隙钻进屋内,整个居民区像是泡在粪水里。 有人打开窗,泼出一盆混着鸡毛和血污的热水,楼下,不幸被溅了一身的女人扯开嗓子和她对骂,引来无数看热闹的人。 窗外人声嘈杂,屋里却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 十五岁的沈乐捧着妈妈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弟弟,最后才落到她手里,早已摔得支离破碎的手机,艰难地打出一行字。 「下雨了,我就不去送你了,一路平安,希望你在国外一切都好」 对面是沈乐最好的朋友江月白,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聊天界面顶上立即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中”,沈乐的心提了起来,像催眠师手里的怀表,颤悠悠。 沈乐希望江月白回复,却又害怕。 她怕江月白说一些伤人的话,更怕江月白轻飘飘的不当回事。 她怕自己对江月白来说很重要,更怕自己对江月白来说无关紧要。 「月亮:沈乐!昨晚约你出来见面你不愿意,现在又不肯来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无缘无故疏远我!」 江月白还是问出来了,可是她能怎么回答呢? 说自己其实喜欢她? 江月白不喜欢女孩子,说出来之后她们兴许连朋友都没得做——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和窗外一样阴沉,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覆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像是用于缓冲减震的气泡膜,空气中飘着回南天特有的潮气,混合着怎么也晾不干的衣服湿臭味。 手机微弱的屏幕光打在沈乐脸上,映出一双湿漉漉的眼,她正在经历回南天。 「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 「月亮:行,这个问题暂时放到一边。天气预报说雨半小时后停,我改签了三小时后的下一班飞机,在t1入口等你」 [微信红包] 「这是往返车费,你收下」 「我希望你能来,不然,我们就绝交」 绝,绝交?! 沈乐倒吸一口气,猛地瞪大眼,脑子来不及思考,人已经站起来,结果脚一滑,狠狠摔到地上,拖鞋飞出两道抛物线,手机也被甩进床底。 她来不及检查疼得要命的膝盖和手肘,一瘸一拐地抓过晾衣杆,把手机从床底扫出来。 手机黑了屏,碎得不成样子。 它从沈乐弟弟沈君珩手里传下来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再这么一摔,仙逝是必然的了。 可沈乐还是紧紧按住关机键,她知道开机希望渺茫,但万一呢,万一它能回光返照呢? 她只求能回一个「来」字,让江月白知道她会赴约,那样江月白就不用揪着心苦等。 可是奇迹没有发生,手机彻底报废。 沈乐是有点迷信的人,她认为万事万物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也许,她跟江月白没有缘分。 两行清泪从眼眶涌出,沿着沈乐瘦削的脸部弧度下滑,砸到她常年冰凉的手上,烫得人心颤。 江月白和沈乐恰好相反,一双手总是暖乎乎,像个小火炉,她贪凉,沈乐贪她,她们的手便一直牵着,热量传递,直到体温相当。 她们熟悉起来时云川已经入了秋,冷空气没过多久就南下,热的时节远不如冷的多,江月白需要沈乐的凉也就远比不上沈乐需要江月白的暖。 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不能自发地从低温物体转移到高温物体。 所以,从来都是她需要江月白,而不是江月白需要她。 去它的天意! 沈乐一把拉开被虫蛀空了的木板门,又一打滑,幸亏扒拉着门借了把力,好险没有摔倒,只是一屁股坐到地上,水洗过似的冰凉地砖洇湿了她不算厚的校服裤。 奇怪,明明不疼,眼泪却流得更簌簌。 沈乐着急站起来,急于求成的结果是再次滑倒,这该死的回南天像跟她作对似的。 “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说了多少遍,女孩子要文静!你倒好,要么苦着脸不说话,像家里死了人,要么就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说话的人是沈乐的妈妈王凤霞,微胖,花白短发,一张脸长满皱纹,像揉皱之后再展开的纸团,找不到一块平整的地方,她嘴角总是朝下,看起来很凶,黑山老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沈乐忘了她笑起来的样子。 视线下移,只见一双粗糙的手,指关节肿胀,大拇指略有些变形,像老树的根节,钳着人胳膊的时候是很疼的。 岁月在王凤霞身上烙下成倍于同龄人的痕迹,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沈乐摔倒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绣鞋垫,见沈乐摔得狼狈,于是停下手中的活计来教训。 “还是在乡下待久了。”王凤霞重新起针,嘴里却仍在说风凉话,声音很大,像是专门说给沈乐听的。 沈乐表情没有变化,心底无波无澜,她早就习惯了王凤霞的挖苦,现在已经能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少走心。 再说了,如果选择性忽视王凤霞话里明晃晃的鄙夷,只看字面意思,那她说的没错,沈乐确实在乡下呆了很久很久。 沈乐生长在贫瘠落后的留孤山,那个地方穷得举世闻名,在脱贫攻坚战中都算得上是一块硬骨头。 王凤霞和沈志强生下沈乐后就远赴几百公里外的云川市打工,把年幼的沈乐寄养在几个亲戚家,却把只比沈乐小一岁的弟弟沈君珩带在身边。 作为一个既没有钱也没有爱的孩子,沈乐的童年是寄人篱下的苦涩、繁重的农活、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计其数的冷眼,像沙漠中一棵从未停止流浪的风滚草。 有些经历太沉重了,落在太轻的年纪势必会砸坏些什么。 沈乐便在本该童言无忌的成长阶段变得沉默寡言。 幸好她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从小就是学习方面的佼佼者,后来更是凭借优异的中考成绩被云川市第一中学免学杂费录取,成功走出大山,来到繁华的云川。 和江月白相识,也在云川。 “妈——”沈乐很少和王凤霞交流,就连称呼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像被掐住似的,发出破碎的调子。 她察言观色,发现王凤霞心情不佳,正准备找个发泄的靶子,但还是请求道:“我想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可以吗?” “你不是有手机吗?为什么要借我的?”王凤霞反问,语气尖酸刻薄,没有半点要答应的意思。 沈乐装着手机的口袋一坠,她的心也沉了沉。 “坏,坏了。”沈乐弱弱地答。 她已经预知到自己将要迎接的是何等程度的风暴。 “坏了?!”王凤霞叫喊起来,声音尖利,像一柄利剑直插云霄,把天都捅破。 沈乐被她吓得一抖。 王凤霞眼睑上翻,眼白过多地暴露,形成极阴狠毒辣的三白眼,目光灼灼,她看着沈乐,像是宗教狂热分子看着中世纪晚期的女巫。 “这手机在我手上没坏,在你爸手上没坏,在你弟手上没坏,为什么偏偏到你手上就坏了?真是个败家子!就你这么大手大脚的,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早知道说什么我都不让你来云川读书,在村里找个人嫁了算了……” 沈乐木木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泥塑,直面王凤霞带来的狂风骤雨。 “……这个学期又从重点班掉到普通班,我看你就是心野了。我把话放在这里,你的成绩要是再掉的话,就别读了,早点出去打工,供你弟上高中。” 普通班…… 沈乐心一紧,攥实了拳头,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王凤霞仍在咄咄逼人地数落,她受了儿子的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气筒,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结果沈乐突然夺门而出。 “翅膀硬了是吧?”王凤霞对着敞开的门骂骂咧咧,“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天气预报一点都不准,刚刚只滴滴答答的雨现在哗啦啦地下着,哪里是半个小时就能停的样子。 沈乐跑得急,没顾得上带伞,她穿着拖鞋和单薄的夏季校服,被料峭的春寒一袭,冷得牙打颤。 冒着大雨踩着污水,沈乐冲出小巷,跑到最近的公交车站。 可从这到云川机场,坐公交要转好几趟,肯定来不及,她手机坏了,又打不了车…… 沈乐泄了气,像失去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样无力地蹲下,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郁久欢正在等公交车,余光暼见一个穿着云川一中校服的女生从雨里冲进来,看了眼公交站牌后就抱着脑袋蹲下,一副心灰意冷的绝望样子。 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过去问问情况,“同学,你没事吧?” 那女生抬起头,齐刘海已经湿成条形码,脸颊也被冻得通红,眼睛里蓄着泪,却在看见她时闪过一丝光,像溺水者找见能救命的浮木。 沈乐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倒下,扶着膝盖缓了会儿才直起身子,而后迅速从裤兜里掏出自己攒下的两百一十四元,抽出一百块递到郁久欢面前。 “同学,我着急去机场,请问你可以帮我打一辆车吗?” “我不是骗子。”怕人误会,沈乐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解释,“我叫沈乐,是云川市第一中学高一十一班的学生,我手机坏了,没法打车,所以想求你帮个忙。” 沈乐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不掺任何杂质,仿佛一块剔透的冰。 这样的人不会是骗子。 郁久欢刚刚还抱有一丝警惕,现在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备,“你别着急,我现在帮你打车。” “谢谢谢谢!”沈乐把钱塞进郁久欢手里,再三道谢。 郁久欢不肯收下,沈乐便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想着修好手机后再把钱还给人家。 等车的间隙,沈乐借郁久欢的手机给江月白打了个电话。 一道“嘟”声过后,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还想再打时,网约车已经来到跟前。 故事的最后,雨确实停了,但沈乐没能见到江月白。 司机把她错送到了t2,等她赶到t1时,江月白那趟航班已经起飞了。 或许真的是天意…… * 镜海市,华国电视剧春风奖会场后台艺人休息室内,二十二岁的沈明煦从梦中惊醒。 如出一辙的梦,她做过很多次;那场离别的雨,她淋了很多年。《 》 2、擦肩 早春,镜海市。 细雨,回南天。 连日的阴雨把天穹染成密不透光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湿度来到惊人的100%,空气被水汽饱和,不再透明,变成一片灰蒙蒙沉甸甸的雾霭,可见度大大降低,远处景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浸了水的画,边缘洇开,失掉所有鲜明的色彩。 推开窗,一股浓重的,带着土腥和凉意的湿浪扑面而来,像陷进沼泽,越是挣扎就越是难以脱身,只好被动接受。 清脆雨声被厚重潮气包裹,传到耳边成了黏腻的窸窸窣窣,仿佛无数春蚕啃食着桑叶,吞噬掉一切干燥的可能。 又是回南天。 沈明煦站在窗边,思绪融进雨雾,被风一吹,飘得很远。 “明……沈老师。”助理何书颜轻声唤她,语气稍显迟疑,称呼有些烫嘴。 沈明煦转身。 一米七九的个子,平视时只能看见何书颜的头顶,于是她稍低下头,轻启双唇,问:“怎么了?” 声音像山间清朗的风,驱走黏腻沉闷的潮,屋子里好像干爽了些。 何书颜本想快速又准确地传达工作消息,好给她的新老板沈明煦留下一个精明强干的好印象,但却撞进一双带着盈盈水意的眉眼,所有的话语便堵在喉间。 尽管做沈明煦的助理快一周了,何书颜还是会惊讶于她这副好皮囊。 眉骨突出,眼窝深邃,上扬的浓眉在约三分之二处出现清晰的,折角状的眉峰,线条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给人一种很强的攻击性。 一双丹凤眼,眼型狭长,内眼角锐利,外眼角上翘,眼睛凌厉有神,不笑时清冷疏离,像是晨间起雾的山林,朦胧却诱人,眼尾一颗小痣,给英气的眉眼添了几分勾魂的魅。 往下,是沈明煦立体的鼻梁,像平原上拔地而起却不显得突兀的高山,在面部的存在感很强,曾经有粉丝暴言,被这样的鼻子顶一下肯定很爽。 嘶,好露骨…… 何书颜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烫红了脸。 “书颜?”见何书颜久久不回应,沈明煦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何书颜如梦初醒,羞赧又情急,慌乱得期期艾艾:“沈,沈,沈,沈老师。” “叫我明煦就好。”沈明煦纠正何书颜的客气称呼,顿了一会儿,怕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叫法,体贴地改口道,“喊沈老师也行,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闻言,何书颜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目光有片刻的失神。 她从没遇到过像沈明煦这般好相处的艺人。 在沈明煦之前,何书颜还做过两位男艺人的助理。 一个表面清心寡欲,素有“清冷佛子”的美名,实则私下烟酒都来,不喷脏就不会说话,一句话由“妈”开头又以“妈”结尾,中间夹杂着各种器官,而且私生活异常混乱,男男女女来者不拒。 后来丑事败露,那男的光速塌房,她也失了业。 第二位表面温和有礼,实则脾气暴躁,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就破口大骂。 前不久他因为税务问题被封杀,她再次失业。 沈明煦是她职业生涯中跟的第三位艺人。 作为艺人助理,入行这些年来,何书颜见过形形色色的艺人,他们大多表里不一,和自己在镜头展现出来的样子大相径庭。 立纯情人设的玩得比谁都花;立好丈夫人设的多次出轨;立学霸人设的不知知网…… 他们就像一堆被礼物盒包装起来的垃圾,远远看去精致昂贵,高不可攀,但只要靠近些,便能闻到腐烂发酵的恶臭。 入职前,何书颜仔细研究过镜头下的沈明煦,发现她的人设是现下很受欢迎的阳光明媚快乐小狗。 这种人设最好立,也最容易暴雷,表面是快乐小狗,私底下是人是鬼都不一定。 所以何书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称呼都用上了最不会出错的“沈老师”。 同沈明煦相处一段时间后,何书颜发现她私底下确实和镜头前完全不同。 沈明煦私下特别安静,话和表情都很少,对一切都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和事,像一片平静的海,无风无浪,甚至看不见涟漪,只在好友郁久欢郁老师面前,才会有那么一点活人感。 但只要一架起摄像机,她就会瞬间切换营业状态,变成大家所熟知的那个活泼开朗的快乐小狗。 在何书颜看来,沈明煦像是一杯在万米高空之上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看起来热烈滚烫,但实际水温只有十几度。 何书颜没说话,沈明煦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云依姐说《令人心动的一周》半个月后开始录制。”何书颜终于进入正题,刚刚走神浪费了时间,她的语速不自觉赶了起来。 何书颜口中的云依姐是沈明煦的经纪人宋云依,她同时也是沈明煦和郁久欢的伯乐。 郁久欢从小就想当一名歌手。 十九岁那年,郁久欢去风起娱乐面试,拉着当时刚高考完的沈明煦作陪,结果她们都被宋云依签下,一个如愿成为歌手,一个误打误撞做了演员。 “她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还说以你现在的人气上这种b级综艺有些掉档次。”何书颜复述道,她发觉沈明煦听得有点吃力后语速明显降了下来。 《令人心动的一周》是一档明星直播恋综,节目拟邀七位明星嘉宾入住“心动小屋”,共同生活一周,开启七天关于心动的探索之旅。 以往真人秀采取的是录制,剪辑,上线的模式,就算艺人有哪里做得不妥当也能通过后期剪辑掉,大大降低了塌房风险。 可《令人心动的一周》开创性地采取了直播模式,这就意味着艺人的一举一动都要暴露在观众的眼皮子底下,没了后期帮忙遮掩,明星嘉宾很容易暴露本性,导致人设崩塌。 圈内大多对这档综艺望而却步,这个机会就落到了当时还在剧组跑龙套的沈明煦和只能在小型音综露脸的郁久欢头上。 嘉宾糊,节目拉不到投资,好不容易拉来投资,原定的嘉宾又陆续塌房了,所以这档本该在去年就开始录制的综艺硬生生拖到现在。 在此期间,沈明煦凭借一部小成本悬疑网剧爆红,成为当下风头最盛的流量小花之一,郁久欢也因为演唱了该剧的主题曲而小有名气,所以宋云依才希望沈明煦能好好考虑。 “答应了人家的事总不好反悔。”沈明煦婉拒,看到何书颜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时又解释道,“节目在我默默无闻的时候找上我,现在过河拆桥的话太不道德了。” 沈明煦语气绵绵,像一团不定形状的云,可以任意揉圆捏扁,但她的眼神却很坚定。 在娱乐圈这个几乎所有人都一心想着如何以最快速度往上爬的名利场,沈明煦这样的人实在难得。 “好,我会转告云依姐的。”何书颜说,同时抬眼看沈明煦。 她方才脑子乱,现在定下心来,才发现沈明煦红了眼眶。 眼泪和发自内心的喜悦都不像是会在沈明煦身上出现的东西。 “不开心吗?”何书颜关心道,又自顾自地猜测,“担心拿不到优秀女演员奖?” 话出了口,何书颜才后知后觉自己失言。 她只是个普通的艺人助理,怎么能打听老板的私事呢? 沈明煦脾气好也不是她越界的理由! “不好意思——”何书颜挺直的腰板塌下来,垂着头,满脸歉意。 “没关系。”沈明煦大度地安慰她,忽的想到了什么,脸上郁色深了几分,她勾起唇角,试图以表面的愉悦来掩饰内心的沉重,扯谎道,“确实有些担心。” 沈明煦语气滞涩,像是久旱后干裂的土地,每一条裂缝都冒着难以言喻的愁闷。 何书颜看到她温润眼眸中丝丝缕缕的忧伤,却怎么也说不出“我相信你一定会拿奖”这样的话,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去年年中,沈明煦凭借小成本悬疑网剧《无罪》一炮而红,当时业内都认为“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对她来说唾手可得——如果江月白没有横空出世的话。 同年年底,寰宇集团董事长千金江月白归国,并宣布进军内娱。 “娱乐圈真公主”的名号给江月白带来很大一波热度和流量,她的起点比出道两三年都还默默无闻的沈明煦高得多。 圈内人忌惮江月白的家世背景,表面阿谀奉承,实则没人看好她,都觉得她只是进圈玩玩,玩够了就抽身,结果江月白用一部现象级悬疑探案剧击退所有质疑,狠狠抽了他们一耳光,在更新换代速度快得惊人的娱乐圈站稳脚跟。 沈明煦和江月白几乎同一时期爆红,再加上年纪相仿、戏路相近、人气相当,buff层层堆叠,就像摆放多米诺骨牌时不设置断点,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比如双方粉丝大打出手。 各路媒体和营销号嗅到这股火药味,为了博取流量,拉踩通稿发不停。 今天说沈明煦更漂亮、演技更好、国民度更高,明天一模一样的稿子,只要把名字换成江月白,就又能引爆新一轮战争。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两人互看不顺眼,甚至没人知道她们到底认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圈内圈外都把她俩戏称为“公式对手”、“天选对家”。 提起沈明煦,浮现在大家脑海的却是江月白的脸,就连粉丝也不例外,就像提起可口,第一时间想到百事,提起肯德基,第一时间想到麦当劳,提起太阳,第一时间想到月亮…… 双方粉丝矛盾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谈过但be了,而且分手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 年前,“春风优秀女演员奖”提名名单公布,沈明煦和江月白赫然在列。 “天选对家”这回实打实地对上了。 wish和月光摩拳擦掌——wish是沈明煦的粉丝名,月光是江月白的粉丝名——大战一触即发。 媒体只需要甩出“江月白比沈明煦更有希望获奖”或者“沈明煦比江月白更有希望获奖”这样直的钩子,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不肖提,直接问“大家觉得谁更有可能获奖”,wish和月光就能全自动撕起来。 何书颜在还不认识沈明煦的时候就已经通过无数条热搜知道她和江月白是对家了。 沈明煦和江月白都是“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的有力竞争者,二者难分伯仲,不存在有绝对优势的那一方,所以何书颜说不出溜须拍马的奉承话,她不想对沈明煦说些并不真心的客套言辞,最后只说了句加油。 “谢谢。”沈明煦弯了弯眼睛。 少了说话的声响,安静的休息室重新被窗外粘湿的雨声填满,像是滋啦作响的铁板,煎熬着人心。 沈明煦往外指了指:“我出去透透气,屋子里太闷了。” 可走廊上连扇窗都没有,只会更闷,何书颜看着沈明煦逃也似的的背影,若有所思。 难不成沈明煦嫌她太聒噪了? 沈明煦轻轻带上门,正想呼吸一口没那么潮的空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像是干脆利落的雨重重砸下,打落花瓣、飞鸟和难以言说的思念。 “月白,颁奖典礼结束后司机在西门等我们。” 听到自己默念过成千上万遍的名字,沈明煦追逐的动作比逃避的反应来得更迅速,她下意识转身,恰巧撞进提着裙子迎面走来的江月白眼里。 江月白一袭象牙白抹胸纱裙,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从腰间开始,层层叠叠的轻纱从如花瓣般铺开,好似流淌的月光,乌发用一根簪子绾到脑后,余下几缕碎发,清冷之余添了几分温柔。 这条长走廊三面封闭,尽头和两侧是一间间艺人休息室,别说雨了,连光都透不进来,全靠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来照明,可沈明煦却觉得全世界所有的水汽都涌进了这条走廊,又通过她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灌进她的肺里。 她像是沉入海底。 江月白脚步一顿,别开脸回避沈明煦过分破碎的目光,跟身旁的助理小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对这久别的重逢无动于衷。 江月白的休息室在沈明煦隔壁,擦肩而过的刹那,沈明煦的眼泪才控制不住地坠下。 七年前,她们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回南天分别;七年后,她们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回南天重逢。 七年前的她们是最亲密的朋友,七年后的她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耳边响起绵绵的雨声,沈明煦被这场经年的雨淋了个透。《 》 3、热搜 沈明煦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耳边响起干脆又急促的关门声,她才仿佛提线木偶撤了线似的耷拉下来。 江月白,好久不见。 沈明煦低着头,一手扶门框,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半晌后,她才搭上门把手,压上半边身子的力气,旋开门,走进休息室,步履蹒跚得像位腿脚不便的老者。 走廊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明煦和江月白擦肩而过的这一幕被藏在暗处的相机记录了下来。 视频流出后,“沈明煦江月白不打招呼”这个词条火速登上热搜,后面紧跟了个“爆”字。 词条下,wish和月光已经撕了起来。 【不打招呼就不打招呼,美女不打招呼自由!还有,无良媒体为什么把沈明煦的名字放在我们家月白前面!】 【沈明煦出道四年,是前辈,放前面怎么了?江月白粉丝就喜欢乱找茬】 【呵呵,出道四年才混上女主,我们月白可是出道即爆火!沈明煦粉丝快别蹭了】 【本来以为只是粉丝之间有矛盾,没想到她们真的不对付,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个热搜好莫名其妙,沈明煦和江月白又不熟,不打招呼就不打呗,这俩还是太火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对我眼睛很好】 【打起来打起来!】 微博实时里,双方粉丝吵得天昏地暗,乐子人持续煽风点火,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她们之外,另一批看客异军突起。 【没人觉得这两个人离异感很重吗?有种恨海情天的味了】 【姐妹我懂你,她们真的很好嗑】 【我偷偷嗑了很久的cp终于被大家发现了!】 【一个一身黑西装,宽肩窄腰,一个一袭白纱裙,婀娜多姿,配得要死好不好!哪里是要去走红毯?明明是去结婚!】 看到有人莫名其妙嗑起沈明煦和江月白来,wish和月光连架都不吵了,开始一致对外。 【嗑嗑嗑,嗑什么嗑,回家嗑你的瓜子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看到俩女的就嗑,性缘脑真是没救了!】 【就嗑就嗑,略略略】 【既然你们不让嗑的话,那我可就要嗑嗑看了】 【“明月”cp超话已建立,沈明煦x江月白,阳光明媚快乐小狗x清冷绝伦高岭之花,强强、宿敌、离异感,欢迎大家来嗑!】 【神经病啊!】 这么一轮大混战下来,wish和月光都没讨到好,反倒是“明月”cp打出了名头,超话甫一建立就涌进上万人——虽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凑热闹的乐子人,但也有极少数cp粉在真心实意地嗑。 休息室内,沈明煦呆呆地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她两条长腿伸展开来,手心朝上放在身体两侧,像是没有力气维持其他姿势,所以才只好这样大咧咧地瘫着。 何书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谨慎地观察着沈明煦突如其来的坏心情。 她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沈明煦身上泄露出强烈的破碎感。 也许沈明煦的底色就是郁郁寡欢,只是被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像一瓶被瓶塞隔绝掉所有刺激性气味的烈酒,又伪装成人畜无害的果啤,只有打开塞子,才能闻见她最真实的样子。 可沈明煦只是出去透了个气,不过五六分钟,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撬开了沈明煦的塞子? 一墙之隔,江月白的助理姜雨沉也有同样的困惑。 回到休息室后,江月白没再出声,眼神涣散,动作迟缓,甚至几乎静止,连轻声喊她都没反应,像丢了魂。 回来之前明明好好的,还在对接工作内容,脸上也带笑,怎么突然—— 姜雨沉灵光一闪,忽的想到她们回来时偶遇了沈明煦。 江月白就是在那之后开始不对劲的,特意别过脸来和她交流,但实际上她根本没听清江月白在说什么。 声音小,口齿不清,就连语序也混乱,和平时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样子判若两人。 如果真的是因为沈明煦的话,那她的异常就很好解释了。 江月白不想和沈明煦打招呼,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通过和人交谈来回避。 虽然只是和沈明煦打了个照面,但她心里膈应得厉害,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可是,姜雨沉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从江月白出道起就一直跟在人身边,今天之前,江月白和沈明煦没有任何交集,而且江月白并不是那种会将粉丝行为上升正主的人。 那她们是怎么结下梁子的?难不成江月白出道前她们就认识? “滴滴滴——” 手机来电铃声打破针落可闻的空寂。 “是北卿姐。”姜雨沉把手机递给刚回过神来的江月白。 姜雨沉口中的北卿姐是寰宇娱乐董事长兼ceo,娱乐圈金牌经纪人孟北卿,带出了两位影后和一位乐坛天后,她同时也是江月白的表姐。 江月白平复了下呼吸,接过手机:“喂,姐。” 恰好姜雨沉也有电话来,为了不打扰江月白她们,她和江月白比划了下就出去了。 “小白,你和沈明煦上热搜了,需要处理一下吗?”孟北卿开门见山地问。 休息室里没人,但保险起见,江月白戴上了蓝牙耳机。 “这条热搜对你没有负面影响,反而带来一波流量,所以我这边建议你不要处理,但如果你实在讨厌和沈明煦扯上关系,我就让人压下来,我们小白不需要通过委屈自己来搏流量。” 孟北卿沉稳可靠又宠溺的声音伴着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传到江月白耳中。 江月白刚看完热搜里的视频和底下的评论,见有人说她和沈明煦很好嗑时不由得勾起唇角,冷淡的脸色缓和下来,像是冰湖乍一解冻,倒映着旖旎月色,微风拂过,泛起圈圈涟漪。 “不用了姐。”江月白说,“留着吧。” 她语气悠悠,听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行,那就留着——,对了小白,你真的要上那个直播恋综吗?”孟北卿换了话题。 她也是看到视频才知道沈明煦和江月白真的不对付。 沈明煦也在那个恋综里,正好用她打消江月白上节目的想法。 孟北卿很疼江月白这个妹妹,本就不希望她踏进娱乐圈这个硝烟四起的名利场,但江月白想当演员,她不忍心拒绝,只好把人带在身边。 江月白通过《迷雾》爆红后有很多s级影视综资源找上门。 她接了一部大女主剧和一个电影里的客串角色,倒是没接综艺。 电视剧和电影刚杀青,她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这么个b级综艺,还是直播恋综! 不能带助理,录制期间只能用节目组发的手机,一个人和几个陌生人共同生活在一起…… 这怎么行,她们家江月白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就连在国内上寄宿制高中的时候都是走读的——虽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搬了回去。 “你真的要去吗?”孟北卿问,为了打消江月白的念头还故意道,“《令人心动的一周》没拉到什么投资,条件简陋,只能两个人住一间,还得挤在一张床上。” 孟北卿这话有夸大的成分在,如果江月白执意要上这档综艺,那么寰宇肯定会注资,要求升级居住环境,到那时,所谓的简陋将不复存在。 挤一张床?那她更要去了。 “姐,我要去。”江月白说,语气很坚定。 孟北卿呼吸一滞,手从键盘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只好从沈明煦下手了。 “可沈明煦也在嘉宾名单里。”孟北卿说,刻意强调人名,“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谁说我不喜欢她的?!”江月白声音骤然拔高,像航船撞上冰山的刹那发出的巨大声响,惊动了整片海域的生灵。 “啊?”孟北卿拿起手机,又仔细看了遍热搜里的视频。 视频流出后,寰宇公关部查走廊监控抓到并处理了偷拍者,但不得不说,这条视频拍得很有氛围感。 视频里,江月白在看到沈明煦时有一瞬的怔愣,而后别开脸,嘴唇轻微开合,和助理交流着,但细看便会发现她眉头微蹙,眼神刻意回避,一脸心不在焉。 “可是视频里你的表情看着……也不像喜欢的样子。” 更像是和放不下的前任重逢,孟北卿脑中突然蹦出这个描述。 想法甫一出现便疯长,越看越贴。 电话那头没了人声,只剩略显粗重的呼吸。 孟北卿把江月白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体贴道:“如果你实在想上,我可以找人把沈明煦顶掉。” “别!” “嗯?”孟北卿满脸错愕。 “我上这档节目——”江月白开口,语气有些沉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是因为她。” “哈?”孟北卿瞪大了眼,向来波澜不惊的沉稳此刻出现裂痕,“你们认识?” “她是我高中同学,云川时候的。”江月白说得简洁,她知道孟北卿能懂。 高中同学?孟北卿陷入沉思,她只对江月白的一个高中同学有印象。 难不成? 孟北卿猛地倒吸一口气,试探性地问:“搞得你父母非要送你出国的那个?” “是她。”江月白大方承认。 没什么不好说的。 十五岁时反抗不了父母的意志,现在七年过去,翅膀硬了。 孟北卿没想到她们现在还有联系,可万一被江月白父母发现…… “姐,你就当不知道。”江月白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他们知道了也怪不到你头上。” “我不是怕他们迁怒我,我是担心你们——”本来就一般的关系闹得更僵。 江月白不想用刻薄的语气和孟北卿对话,但一提起父母她就会应激,控制不住自己。 “担心我们岌岌可危的亲情破裂?”江月白轻嗤,“他们要是真的在乎我这个女儿,就不会——,算了,不说这个,太晦气。” 江月白把结了痂的伤口撕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又觉得没必要,显得她放不下似的,于是戛然而止。 闻言,孟北卿心脏骤地一缩。 江月白演技再怎么好也藏不住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她喉头的滚动和语气的艰涩,孟北卿听得分明。 她们家小白委屈了自己好多年。 “好,我们不说了。”孟北卿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节目合同晚点给你。” “谢了,姐。”江月白说,声音虚得有些缥缈,像是被情绪耗光了所有力气。 挂掉电话,江月白把热搜里的那条视频保存到了相册。 身后传来开门的咔哒声,应该是姜雨沉回来了。 “月白,我妈妈突然不舒服,我可能要请假回家一趟。”姜雨沉说,她脸色苍白,腿肚子轻微地打着颤。 “那你赶紧回去吧。”江月白说。 “可是——”姜雨沉欲言又止。 她离开的话,公司那边没办法马上派人来,江月白就得自己一个人了。 “没什么可是的,妈妈重要。”江月白语气轻柔,像久旱后的甘霖,滋润姜雨沉干裂不安的心。 见她仍犹豫不决,江月白催促道:“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姜雨沉放心不下,叮嘱了江月白好些事项后才匆匆离开。 “明煦,明煦?沈明煦!” 何书颜一连喊了三遍,沈明煦才反应过来,视线从热搜上的视频挪开。 “怎么了?” “颁奖典礼快开始了。”何书颜划拉着座位信息,“你和《无罪》剧组坐在17号桌。” 沈明煦应声,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又做了几个俏皮的表情。 要不是直面了沈明煦的破碎,何书颜根本不会相信忧郁和明媚两种极端的状态可以在顷刻间转换。 怪不得沈明煦能拿到“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的提名。《 》 4、角逐 “华国电视剧春风奖”颁奖典礼采取全程直播的形式。 往年守着直播看的只有少部分提名奖得主的粉丝,但今年,在沈明煦江月白第一次battle的噱头吸引下,“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揭晓前,直播涌进了一大批看热闹的路人,满是粉丝控评话术的直播间因此多了点人味。 【好刺激好刺激】 【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喜欢沈明煦,另一个喜欢江月白,都不敢看直播,非让我来,好在我是cp粉,谁拿都开心】 【年度优秀女演员奖再不来,我外卖都要凉了】 【快了快了,大屏放完提名演员在剧里的高光时刻就开始颁奖】 “华国电视剧春风奖”是华国电视剧三大奖之一,而“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是其中备受瞩目的一项综合人气与实力的大奖。 多少演员穷尽半生都无法获得“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的提名,而沈明煦和江月白却在不满22岁的年纪就成为了奖项的有力竞争者,可谓年少有为。 尤其是江月白,出道不过半年,首个角色就把她送进提名。 最能凸显提名者演技的剧内精彩片段放完,两位主持人熟练地卖起关子。 “通过屏幕上播放的大家演技的高光时刻,我们不难看出几位演员的表现优秀得难分伯仲,那么‘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到底会被谁收入囊中呢——” 导播适时把镜头切给获得提名的五位女演员,不知有意无意,沈明煦和江月白的画面恰好挨着。 镜头里,沈明煦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色西装,完美地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她没系扣子,露出内搭的蓝色衬衫,看起来英气又清爽,只是唇角平平,眼睛看向斜前方的某处,目光如水,显出几分疏离和沉郁。 江月白一袭象牙白纱裙,脖子上一根月亮形的吊坠在灯下璀璨地闪,她面带浅笑,细看却并不真心,像是因为笑不出来,所以便只能逢场作戏。 她目光沉沉地朝着舞台大屏看去,却不像是在看屏幕里的自己。 【沈明煦怎么冷着脸?好不习惯】 【太紧张了吧,孩子也是第一次拿到这种大奖的提名】 【相比较之下,还是江月白更上得台面,看着游刃有余】 【那可不,江月白可是寰宇集团千金,见过的大场面的牛毛,不像某人】 【月光吹自己正主能不能别带我们家沈明煦,看着就烦】 【带资进组的大小姐粉丝还歧视上没资源没背景全靠自己摸爬滚打才有今天的沈明煦了?】 【你们不要再吵了啦,要吵,去练舞室吵】 【好配的两张脸,我嗑】 【沈明煦x江月白cp超话已建,欢迎大家来嗑】 【服了,cp粉还真是无孔不入】 【沈明煦是不是在看江月白?刚刚导播切全景,我看到《迷雾》剧组就坐在沈明煦斜前方的那张桌子上】 【不要造谣好吗?沈明煦明明在发呆!】 【在现场,沈明煦斜前方确实是《迷雾》剧组】 【那张桌子上好几个人呢,沈明煦在看导演和编剧也说不定】 主持人说了好久的场面话才终于开始揭晓奖项归属。 “让我们恭喜——,《迷雾》江月白!” 【啊啊啊啊啊!恭喜江月白!实至名归!】 【出道即爆火,首作即获奖,江月白未来可期】 【江月白拿奖后咖位碾压沈明煦了吧!以后别说对家了,明明是下家】 【黑幕!黑幕!黑幕!】 【纯路人,我觉得沈明煦演得更好】 【下家破防跳脚的样子好好笑】 “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落到自己头上时,江月白还在看大屏上表情冷冷清清的沈明煦。 直到自己的画面放大占满全屏,耳边响起热烈的掌声,《迷雾》导演激动得给了她一个拥抱,江月白才反应过来自己得了奖。 她提裙起身,脸上的笑意扩大,也变得真心。 虽然江月白进娱乐圈是为了某人,一开始确实只想随便玩玩,但她在演戏中寻到乐趣,也在粉丝们赤诚的爱里找到意义,真的爱上了演员这份事业,如今在热爱的领域得到了一点成就,开心是必然的。 和身旁的导演编剧拥抱后,江月白款款走上领奖台,接过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奖。 之后便是俗套的感谢环节,从对手演员到导演编剧,从台前到幕后,从经纪人到粉丝。 江月白感谢《迷雾》剧组的时候,导播不小心把镜头切给了沈明煦,恰好捕捉到一滴泪从她眼眶里掉出来的画面。 而后,#沈明煦落泪#的词条迅速登上文娱热搜第二,仅次于#江月白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 【沈明煦也太输不起了吧,看了那么多年的颁奖礼,就没见谁因为拿不到奖哭的】 【沈明煦不像是这么脆弱的人,难道奖项有黑幕?】 【黑幕你个大头鬼,下家就喜欢造谣】 【突然get到了沈明煦的颜】 【忍不住截修了几张,真的好美,破碎感拉满】 【沈明煦不会是演的吧,故意抢江月白风头】 【有病吧!什么都能阴谋论】 颁奖礼落幕,直播间关闭,但wish和月光的大战才刚刚打响。 cp粉也没闲着,在自家超话里狂发帖,把沈明煦落泪解读成因为老婆得奖喜极而泣,大嗑特嗑起来。 散场后,沈明煦回到休息室。 窗外滴滴答答了好几天的雨不知何时按下暂停键,躲躲藏藏许久的太阳终于露了面,阳光明媚但不刺眼,如月光般轻柔地洒下,给世界镀了一层金边。 树叶上的雨珠未曾干透,在太阳下闪烁着,碎钻一般,微风拂过便簌簌滴落,引来过路人的小声咒骂。 天边一道朦胧的彩虹,上部深入云端,下部沉入地平线,找不到始终,像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桥。 路面积水映出蓝天白云,把城市颠倒。 暖和的日光驱走阴寒的潮湿,沈明煦深呼吸一口,略干的空气从鼻腔涌进肺里,整个人都爽利了些。 沈明煦打眼一瞧,休息室里除了她之外再无别人,何书颜估计在车上等她。 来接她回酒店的车停在哪来着,沈明煦隐约记得何书颜说过。 是了,西门。 沈明煦拿上包,兀自往西门走,丝毫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西门,江月白返程的车上。 “江小姐,我去上个厕所,您在这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王司机有些难为情地说。 王司机跟了孟北卿很多年,江月白回国后,她便被孟北卿安排到江月白身边,负责江月白的出行。 “好。”江月白点头,神色恹恹。 得奖的激动褪去后剩下无尽的空虚,像是演唱会之后的戒断反应。 江月白百无聊赖,于是刷起微博。 刚点进文娱榜,就被热搜第二的#沈明煦落泪#抓住眼球。 江月白看了一遍完整视频,被沈明煦那滴泪烫得心脏一紧。 休息室走廊相遇时,沈明煦眼里也闪着泪光,她向来见不得沈明煦难过,只好别开脸回避。 她们的重逢很不体面,江月白反而感到庆幸。 如果沈明煦像个没事人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或者很客气地朝她打招呼,那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江月白把沈明煦落泪的截图保存到相册,又设成桌面。 她用的防窥屏,没那么容易被人看到,而且就算媒体拍到了,也没什么。 手机不断弹出朋友和工作伙伴们恭喜她获奖的消息,江月白打开微信翻了翻。 江月白没有置顶联系人,聊天框是清一色的白,唯一的深色消失在七年前。 出国那天,江月白在t1入口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再不安检就来不及登机沈明煦也没出现,打电话也不接,像是默许了她说绝交的违心话,于是她一气之下把人微信删了。 如果是单方面删除微信的话,不需要经过对面同意就能直接添加回来。 这七年间,江月白无数次想加回沈明煦,但每次都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缚住手——她怕沈明煦早就把自己删了。 与其添加好友之后发现沈明煦已经删了自己,不如把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维持单删的假象,假装沈明煦仍然在意她。 这样,她心里还能好受些。 江月白朝车窗哈了口气,玻璃上霎时出现一团朦胧的白雾,指尖轻缓地划过,抹去细小的水珠,留下“sy”和“jyb”。 沈乐和江月白。 另一侧车门突然开启,江月白下意识转头,猝不及防地和半个身子探进车内的沈明煦四目相对。《 》 5、破碎 对视的瞬间,环境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空气好像停止流动,时间仿佛倒流,回溯到她们仍亲密无间的七年前。 江月白脱掉了颁奖典礼上穿的繁复纱裙,换上白色吊带,外搭一条浅蓝色开衫毛衣,底下是长度到脚腕的白色半身裙。 十分休闲的打扮,看上去少了很多距离感,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沈明煦有些分不清了。 沈明煦对江月白的印象都停留在七年前,二十二岁的江月白对她来说是半个陌生人,她对江月白来说也一样。 她们不再是最好的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沈明煦被巨大的落差感席卷,就像当年她作为“天之骄子”从闭塞落后的留孤山考进云川一中。 她对自己寄予厚望,觉得在这里就算考不到第一,也能名列前茅。 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头一回出井的青蛙不得不否定过去心高气傲的自己。 沈明煦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学习方面毫无天赋,只是以前比周围吊儿郎当的同学努力罢了。 但在高手如云的云川一中,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重点班下游挣扎,后来甚至掉到普通班,理想大学也从全国top2高校一路降级到末流211。 过去所有了不得的成绩顷刻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这个道理在她和江月白之间同样适用。 过去的亲密在久别重逢的此刻化作利剑,重重地刺向她。 江月白敏锐地察觉到沈明煦急转直下的情绪,像是玻璃从高处跌下,摔得粉碎,迸溅的碎片扎了她一身。 沈明煦本就是一块四分五裂的玻璃,江月白刚认识她时就发现了。 但那时的沈明煦会用透明胶带把自己包裹起来,远远望去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她身上的裂纹。 此刻,胶带像是过了保质期,失去粘性,再也包不住沈明煦破碎的情绪。 江月白看到沈明煦红了眼眶,泪珠一闪一闪的,在眼睛里打转,像是揉碎的星星陨落时发出的最后一点亮,无助、彷徨、忧伤。 这是重逢以来江月白第三次看到沈明煦的眼泪,可她们重逢至今才不过几个小时。 沈明煦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 听说有泪痣的人爱哭——江月白也忘了这无稽之谈是从哪里听来的,反正她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直到遇见沈明煦。 如果和沈明煦角色互换,江月白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崩溃得把火焰山都哭灭了,可沈明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从不为那些人那些事难过。 沈明煦很少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掉眼泪,就算再痛苦,她也只会悄悄碎掉,像一只隐形的玻璃杯,别人根本无法察觉。 江月白不是沈明煦的“别人”,所以她每次都能发现沈明煦坚强伪装下的脆弱,使尽浑身解数哄她开心。 沈明煦很少为自己哭,可只要江月白出了点什么事,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似的往下掉。 有一次,江月白不小心摔伤了腿,沈明煦背她去医务室的路上眼泪就没停过。 尽管江月白为了安抚沈明煦的情绪几次三番说自己一点都不疼,但沈明煦的眼泪仍像断线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坠,在操场和医务室之间画出两条虚线。 类似的事件还有很多很多。 江月白曾经开玩笑说沈明煦前世是天上的绛珠仙草,而自己是日日以甘露浇灌她的神瑛侍者,所以沈明煦这辈子要用毕生的眼泪偿还她的恩情。 沈明煦不喜欢这个玩笑,因为《红楼梦》里贾宝玉的结局并不好。 确实不好。 后来她出了国,和沈明煦断了联系。 不幸中的万幸,她们的故事还没走到结局。 留学生活枯燥无味,淡得像白开水,江月白闲来无事就会刷沈明煦的剧、综艺和采访——虽然回国后也没少看——镜头会拉宽人脸,上镜好看的人现实生活中瘦得像根杆,更别提沈明煦这种上镜都偏瘦的人了。 她们还不认识那会儿,江月白对沈明煦的印象就是不爱说话、独来独往、高且黑瘦,像一根枯枝。 不是秋冬时节掉光了叶子,待到来年春就会长新芽的秃枝,而是被大雪压断的枝条,没有复苏的可能。 江月白莫名被这样的沈明煦吸引,才选择主动靠近。 几年不见,沈明煦白了也高了,但体重不见长,像一团面被抻得长长。 沈明煦没照顾好自己,江月白鼻尖发酸,眼前瘦削的脸逐渐模糊。 有人说,第一眼就看上的人会成为你的报应。 说得很有道理。 她和沈明煦相处只半年多,却遭了七年的报应。 司机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声响惊动了被汹涌情绪按下暂停键的两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明煦连连道歉,眼泪比话音更快落下,仿佛一首哀乐的前奏。 “回来!”江月白吼道,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像钉子,把正往外退的沈明煦钉在原地。 江月白抓住沈明煦的手,只轻轻一拽,沈明煦就跌落到车后座。 如果沈明煦铁了心挣扎,江月白绝对不可能挡住她的去路,一米七九的个子不是白长的。 但江月白的手暖乎乎,一碰到沈明煦,沈明煦整个人就软下来,像一块被烤化的棉花糖。 她提不起劲挣扎,更不情愿离开,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了留下幸福的幻象擦亮手里最后一把火柴。 沈明煦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带来什么后果,还有什么后果能比和江月白断联七年更糟糕呢? 江月白恨她? 这对沈明煦来说是奖励。 江月白所有强烈的情感,不管是恨是愤怒还是厌恶,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奖励。 总好过形同陌路。 沈明煦的手还是很凉,甚至比七年前还要凉,牵她手像握着冬天的铁栏杆。 沈明煦这七年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不会养不要乱养行吗? 江月白半个身子越过沈明煦,精致的侧脸在人眼前放大。 江月白眉毛是浅淡的,没什么锐利的棱角,有着未经雕琢的随性,像是冬夜的蛾眉月,清冷疏离。 上眼睑微微低垂,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对一切兴味索然,却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轻慢。 眼睛是不算标准的柳叶眼,眼尾微微地翘起来,藏着勾人的情意。 但现在,江月白好看的眉拧起来,眼睛也弯成不满的弧度。 美人微嗔,仿佛冰川融化,又沸腾,丝丝缕缕的云挡住月明星稀的夜,半遮半掩,更令人心驰神往。 她身上清雅柔软的香气钻进沈明煦鼻腔,几缕发丝扫过脸颊,鼓动起热烈的心跳。 只这一瞬的靠近,沈明煦就觉得自己选择留下是正确的。 那侧车门被重重关上,连车身都抖了两下。 江月白面无表情地扯来沈明煦位置上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手挡在插座处,把人锁在车上。 司机立在车门边,她头回看到向来情绪稳定的江月白发火,一时进退两难,额头浮起一层细汗。 “王姨,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情要处理。”江月白说,注意力仍落在沈明煦身上。 王姨听懂了江月白的暗示,如蒙大赦般甩下一句“我再去上个厕所”就匆匆离开。 沈明煦低头不语,她手在抖,眼泪在汹涌,耳边是自己超出正常水平一大截的心跳,正静静等待着江月白的审判。 想象之中劈头盖脸的怒斥没有砸到身上,沈明煦只听到旁边人一声轻缓的叹息,像是对她无可奈何。 “手机给我,我要看你微信。”江月白说,语气听着像是命令。 沈明煦从包里翻找出手机,递给江月白,黑色皮质随身包被她攥出一条条裂纹,土壤板结似的,她眼泪滴落到裂缝处,被迅速吸收。 江月白轻而易举地用密码打开了沈明煦的手机。 沈明煦所有密码都和她自己的生日有关,手机、线上支付和银行卡……只要密码是六位数字,那就必定是她的出生年月日。 如果密码要求必须有字母或符号,沈明煦就会在出生日期前添上自己的姓名缩写。 江月白问过沈明煦,密码设置得这么简单,不怕别人猜出来以后干坏事吗? 沈明煦回答说她没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需要保护。 沈明煦的回答听着像在说自己不珍贵似的,江月白不喜欢。 “万一呢?”江月白问,“万一你以后发达了,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到那时也没有东西需要保护吗?” “到那时再说吧。” 沈明煦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像一缕抓不住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走。 “你一定会发达的!”江月白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最好小心一点,我可知道你所有的密码,你在我面前没有隐私可言!” 沈明煦没说话,只是对她笑笑。 江月白划拉两下沈明煦的手机。 沈明煦不打游戏,不看影视综,手机里没有相关软件,页面显得很简洁,江月白很快就找到了微信。 点进去之前,江月白手一顿,指尖悬在软件图标上。 她怕沈明煦的微信里早就没了她的痕迹。 算了,江月白想,删掉七年不联系的人也正常。 说起来,还是她先删掉沈明煦的。 江月白打开微信,一片带着红点的白框之上有个浅灰色置顶,备注是一个月亮的emoji。 她忽的笑起来,像早春樱花飘落,一池春水荡开涟漪。 江月白点进去,最近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是一句对不起,沈明煦发的,时间是七年前,她出国后的第二天凌晨。 那句对不起前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笑意僵在脸上,先把人删了的江月白倒打一耙,质问道:“以前的聊天记录呢?你删了?” 江月白知道沈明煦为了省内存,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眼前闪过几帧画面,细雨、回南天、摔坏的手机、连夜修好手机却发现自己被删了的无措…… 沈明煦脸上重现出七年前的苦闷。 或许她从未走出那场雨。 “手机摔坏了,数据找不回来。”沈明煦说,她脑袋仍低低地垂着,像是弯弯的柳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没关系。”江月白说,“我原谅你了。” 说给二十二岁没找回数据的沈明煦,也说给十五岁没来送她的沈乐。 江月白加回沈明煦的微信,发了两句话。 「月亮:没关系」 「月亮:我原谅你了」《 》 6、车祸 原谅和既往不咎是受害者的特权,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为过去的章节画上句号,尽管那一页写满了故事,但还是选择翻过去,开启新的篇章。 七年前的抱歉此刻收到回音,沈明煦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吞噬,这种不安感甚至比那个红色感叹号出现时更为强烈。 江月白把她翻过去了吗? 沈明煦不得不面对现实,她和江月白断联的时间远远超过她们相处的短短半年。 这七年间,江月白身边出现了新的朋友,发生了新的故事,也许有了新的兴趣爱好,以前讨厌的食物现在或许可以接受,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或许早就抛之脑后,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同样,江月白对现在的她也一无所知。 她们把所有关于彼此的记忆定格在七年前,二十二岁的她们几乎是完全的陌生人,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翻篇也无可厚非。 可沈明煦不想就此翻篇,她宁愿江月白放不下,宁愿江月白恨她,也不要这样草率收场,也不要给那场绵延至今的雨画上句号。 沈明煦知道江月白不可能喜欢她,她也没办法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明面上的好闺蜜。 既然如此,她便希望江月白讨厌她记恨她。 对爱而不得的人来说,恨比爱长久。 如果江月白能讨厌她一辈子,于她而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可现在,江月白原谅了她,把她丢在七年前。 沈明煦的脊背一寸寸地塌下来,头似乎垂得更低了,像被大雪压弯的树,往日朝天的枝条如今无力地贴近地面。 “谢谢。”她说,用尽全身力气。 手机被递回眼前,耳边传来江月白轻快的声音:“你助理说你们公司车坏了,刚刚修好,问你在哪。” 江月白不准备放人走,估摸着沈明煦看完了信息,便开口道:“你让她自己回去,不用等你,就说朋友顺路送你回酒店。” 理所当然得像是七年前。 “好。”沈明煦接过手机,照着江月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见目的达成,江月白便把假装上厕所,实际在附近蹲守的王姨喊了回来。 车辆启动,像是按下某个开关,车内陷入一片不知所措的寂静,只余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和三个人节奏不一的清浅呼吸。 江月白很想和沈明煦说说话,可怎么也拟不好开场白。 她和沈明煦重合的只有七年前那段亲密无间的时光,可旧事重提难免拖泥带水,带出沈明煦莫名其妙的疏远,带出她们的分别,带出那浑浑噩噩的七年。 时至今日,江月白仍然跨不过那些坎,她不愿寻根究底,承受二次伤害,索性尘封回忆,不再提及。 她也不想用类似“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的话来开头,显得客套,残忍,将她们对彼此的陌生暴露无遗。 江月白不愿意承认这七年,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删掉这段记忆,回到她们还亲密无间的时候。 江月白不开口,沈明煦不敢说话,王姨不会多嘴,三个人就这么陷入诡异的沉默,浑然不觉危险逼近。 “乐乐!”江月白毫无预兆的厉声喊击碎了人为的静寂,她打掉沈明煦纠缠在一起的手指,警告道,“不准撕手皮!” 沈明煦压力大的时候喜欢撕手皮,但控制不住力道,经常“连根拔起”,把手指撕出血花。 她也不在意,拿纸巾擦擦,血液凝固后继续撕。 江月白发现后,每每看到沈明煦撕手皮,就会打掉她缠在一起的左右手。 听到久违的昵称,沈明煦半干的泪再次汹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沈明煦原名沈乐,音乐的乐。 上学时,也许是一种社交礼仪,同学之间习惯只叫名,不喊姓,比如大家称呼江月白为月白。 但这种表示亲近的礼仪只存在于姓名为三个字及以上的同学,至于两个字的,大家会连名带姓地喊。 沈明煦进娱乐圈之前,身边人都叫她沈乐,只有江月白喊她乐乐,快乐的乐。 问江月白为什么,她说:“我希望你每天都能快快乐乐。” 沈明煦哭得更厉害,江月白误以为是自己说话语气太重,正想哄人,结果眼角余光瞥见后方一辆车影急速放大,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像是悬崖边勒不住的马最后的嘶鸣。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江月白的脑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掌住,再猛地一推,砸向驾驶座靠背,仿佛撞上一堵突然出现的墙,她一口来不及呼出的气强行被肺部挤出,发出短促而痛苦的“呃”声。 刹那间,天旋地转,世界都颠倒了。 王姨在追尾发生时出现一瞬的慌乱,但很快就凭借处变不惊的心态和扎实的驾驶技术把车停稳,沈明煦也因为系了安全带而幸免于难。 一切震动停止之后,江月白的世界骤然陷入一种吊诡的寂静,只有耳鸣嗡嗡作响。 她不知所措,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呼吸急促但浅薄,脑袋传来阵阵尖锐的的疼痛,仿佛奔腾不停的海潮,一浪接一浪狠狠撞在她身上。 “江月白!江月白!你没事吧!”沈明煦心急如焚,解开安全带查看江月白的情况。 江月白意识有些不清醒,隔了好一会儿才理解沈明煦的意思,回答道:“还……好,就是头有点疼。” 她声音虚得不成样子,像深冬一抹苍白的月色,听得人心都发凉。 “我们去医院!”沈明煦说,话里掺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像是无穷尽似的往下掉。 “我……没事,不要,不要哭。”江月白哄沈明煦道。 闻言,人却哭得更厉害了。 回南天的潮气未散,镜海市的细雨没停,只是转移到了沈明煦脸上,也在江月白的心里淅淅沥沥着。 去医院的路上,江月白已经好了很多,她靠在沈明煦怀里,感受着沈明煦哭得一抽一抽,上下起伏的胸膛。 江月白不敢说话,她出声的话,沈明煦会哭得更厉害。 好吧,江月白承认,她的声音是虚了那么一点点。 来到寰宇旗下的私立医院,江月白立即做了全套的评估和检查。 检查完后,天色已经黑透,月明风清,繁星高挂,闪烁着璀璨光辉,似要与镜海市流光溢彩的夜晚比个高下。 近处,踏入春天,大叶榕预备换新叶,清朗的微风乍一拂过,金黄的老叶便簌簌地落下,像一场不会融化的有色雪,空气被湿润凉意浸透,又掺进雨后春泥同各种植物杂糅起来的芳香。 镜海市寰宇医疗,vip病房内。 不同于普通病房,vip病房内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极其轻微的、类似酒精的清爽气息。 环境中还弥漫着一股甜橙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人身上,像冬日暖阳,轻嗅一口,再冰凉的心也能轻易暖起来。 江月白半靠在床头,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的沈明煦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两人手牵着手。 流泪是在意的外化,江月白惊喜于沈明煦的眼泪,却又心疼,于是不停地哄,直到把她的泪哄干。 医生兼好友许予言拿着检查报告阔步走进病房。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挺拔利落,一头黑发挽在脑后,梳成一个低发髻,身穿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胸前的口袋装着两根按压式圆珠笔。 “好久不见。”江月白莞尔一笑。 许予言瞥见两人相牵的手,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 “确实好久不见,大明星忙得很,心也狠,回国这么久都没时间出来碰个面。”许予言开玩笑似的抱怨道。 闻言,江月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姐姐孟北卿是业内知名娱乐公司寰宇娱乐的掌权人,江月白早在进圈前就对娱乐行业的内卷程度有所了解。 直到进圈,她才亲身体会到这一行有多忙,一天内辗转三座城市只是基操。 怪不得孟北卿不希望她进来。 “好了,不说废话了。”许予言收起插科打诨的做派,眼中的散漫光芒骤然收敛,沉声道,“我现在跟你详细地说一下检查结果。” 在她们的亲昵交谈中沉默不语得像个透明人的沈明煦此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落在许予言手中的检查报告上,片刻后又将视线上移,观察许予言的神态是轻松还是凝重,想从中窥知江月白的身体情况。 许予言被沈明煦炙热的目光烫得一激灵,于是刻意回避,不错眼珠地看向病床上的江月白。 下一秒接收到江月白的眼神示意,便找了个借口把一直被她牵着的沈明煦请了出去。 沈明煦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瞧见沈明煦一副既委屈又不舍的可怜样子,许予言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个幼儿园老师,沈明煦是不想上学的小朋友,江月白则是孩子家长。 明明是家长把孩子送到幼儿园来上学,但却怕孩子讨厌自己,只好要求老师唱红脸。 “她是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许予言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她从没见江月白和谁这么亲近过。 “家属。”江月白眼眨也不眨地说。 家属? 许予言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地问:“女朋友?” 江月白没否认,嘴角噙着浅笑,像是新雪堆出一个小雪人,在它脸上画一道弯弯的弧线,才算大功告成。 “那你怎么不让她听?还让我做这个把人赶走的坏蛋。”许予言嘴一撇,吐槽道。 “如果情况不好,她肯定会哭。”江月白说,提起沈明煦时,她的语气总是温柔得过分,“她来的时候哭了一路,我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 可恶的臭情侣! “哟哟哟,这么爱?难怪没时间出来,原来魂被人家勾住了。”许予言难得有打趣她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唉——,有了女朋友,就不要好朋友咯。” “啧!”江月白嗔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收!”许予言识趣地闭嘴,转而说起正事,“从片子上看没有明显的出血、骨折或者挫伤,目前也没在你身上发现脑震荡的表现,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建议你留院观察几天。” “好,我知道了,谢谢我们许大医生。”《 》 7、失忆 既需要留院观察,不必多说,沈明煦自然留下陪护。 夜深人静,灯火辉煌的镜海市黯淡下来,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的盛况不再,像是按下慢速键,路上的人和车都稀疏了好些,是时候休息了。 睡前,孟北卿再度打来电话。 一番关心后,孟北卿问道:“小白,你真的不要姐姐来看你吗?” 得知江月白出事,孟北卿便立即让助理给自己订机票,准备连夜飞往镜海,结果被江月白拦下,思来想去,她仍放不下心,这才又打来电话。 “不用了姐,我没什么事,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 而且如果孟北卿过来陪她的话,沈明煦说不定会跑,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医院。”孟北卿说,她声音低哑,喉咙里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一想到江月白出了这么大的事,身边也没个人陪,孟北卿的心就泛起连绵的疼意,像淋了一场绣花针雨。 都怪她爸她妈从小对她不管不问,才让她习惯了哪怕遇到天大的事都自己硬扛。 “姐,我已经二十二了,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了——” 江月白余光瞥见沈明煦又在撕手皮,原本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忽的停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眉眼沉下来,对沈明煦发出警告的“啧”声。 沈明煦听了,忙不迭把手放下,像闯了祸的孩子琢磨家长脸色那样偷偷观察江月白的神情。 见状,江月白轻笑了声,才对着电话道:“再说了,有人陪着我呢。” 不明真相的孟北卿自然认为江月白口中的“有人”是姜雨沉。 江月白还是不要她去,孟北卿也没办法,只好打消了念头,最后叮嘱了些“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挂断电话,江月白朝沈明煦勾勾手指,示意她上床睡觉。 “旁,旁边有陪护床。”沈明煦红着脸,磕磕巴巴地低声婉拒。 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光是想想都要心跳过载,浑身发热,而且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江月白眼神一凉,眉头一皱,看向沈明煦的目光里似带着冰棱。 她没说话,只一轻一重地拍了两下床,沈明煦就乖乖爬上来,在她身边躺好,和十五岁时一样。 一样听话好骗。 云川一中虽说是寄宿制学校,但也允许走读,家里有条件的学生大多选择后者,江月白也是其中之一。 但开学没多久她就搬回学校,挑了个双人寝,把沈明煦哄来和她一起住,又仗着沈明煦年纪小,性子单纯,什么都不懂,随便找了个“我睡觉喜欢抱着人”这种只有沈明煦会相信的拙劣理由把人骗上床。 宿舍条件远不敌家里,一张床只有90厘米宽,一个人够睡,两个人平躺的话很勉强,只有紧紧抱在一起才能睡得下。 病床比宿舍床位宽些,但也有限,沈明煦躺得很客气,手脚都安分地放着,不敢逾矩半分,反观江月白,几乎是沈明煦的反义词,她大半个身子都搭在沈明煦身上,像一张并不严实但很暖和的被子。 江月白整个人都是暖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毫不吝啬地向周围散发着暖意,沈明煦七年前第一次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时就发现了。 七年过去,江月白出落得更加动人,单薄的病号服遮不住姣好的身体曲线,沈明煦的感受很明显。 鼻尖是江月白身上独一无二的温柔香气,像是窗外月光融进水里,和着病房里甜橙味的香薰,幻化成雨落在心头。 沈明煦呼吸急促起来,鼻尖酸涩,泪湿了眼。 这太美好了,像醒来就会消失的美梦一场,她很久很久没有和江月白靠得这样近了。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明煦觉得这句话一点道理都没有,不然的话,江月白怎么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呢? 就连她反反复复梦到的七年前的回南天里也没有出现江月白的脸。 老天连她梦到江月白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白天夜里都没有江月白的身影,这些年,沈明煦只能反刍过去亲密的回忆,像嚼着一颗早就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希望能再从中尝出一点甜。 现在,江月白突然出现,沈明煦的世界下起一场盛大的糖果雨,她被始料未及的甜蜜砸得头昏眼花,却只感到惶恐不安,害怕这只是幻象。 抱着沈明煦时困意总是来得很快,江月白打了个哈欠,在人颈窝处蹭蹭,迷迷糊糊道:“乐乐晚安。” 这不是梦,更不是幻象。 沈明煦松了好大一口气,像是全开的门被劲风一吹,在即将狠狠合上,发出巨大声响之际被人及时拉住,免于一场惊心动魄。 她眼眶中蓄满的泪从眼角滑落,暖洋洋。 “晚,晚安。”沈明煦回。 重逢后,就连简单的“晚安”都能让她舌尖泛起甜。 两人这一觉睡得都不安稳。 江月白睡梦中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脑中剥离了出来,像撕掉橘子果肉表面的橘络般处理得一干二净,她直觉那对她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她不会在剥离的瞬间感受到一种抽丝剥茧般的疼痛。 可就算那再重要都好,她也已经失去了。 和江月白同床共枕的沈明煦也做了个梦。 梦里,江月白一觉醒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骗她说自己是她女朋友。 江月白信了,和那女人牵手、拥抱、接吻……做尽情侣之间会做的事。 沈明煦拼了命想去阻止,却像被困在一个由单向镜面围成的房间里,房间外的江月白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和那女人旁若无人地在她眼前亲密。 “她不是你女朋友,她不是,她不是——”沈明煦从梦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着,脊背发凉,浑身被冷汗浸透。 睁开眼,沈明煦脑子还有些发晕,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房间里,夜的浓郁墨色褪去,变成可以视物的蓝灰,天应当是亮了。 沈明煦越过怀中江月白的发顶,望向窗帘的缝隙,那里没有多刺眼的光芒,只有一道微茫的介于灰白和鱼肚白之间的光痕,表明现在天刚蒙蒙亮,应该是早上五六点左右。 沈明煦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江月白从没入过她的梦,没想到第一次梦见竟然是久别重逢后。 还是场相当可怕的噩梦。 沈明煦惊魂未定,怀中人就突然猛地往后一退,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病床窄小,她们抱得又紧,就算江月白脑袋顶到护栏,她也仍然在沈明煦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沈明煦问,声音有些干哑。 江月白把手脚从沈明煦身上收回来,背抵着护栏,侧躺成一长条,面带惊惧,点点头,又摇摇头,后者的频率明显比前者高得多。 沈明煦以为江月白被噩梦吓狠了,伸手悬在她脑袋上抓了把空气,随即投篮一样,手腕往前弯,手一张,像把空气扔掉。 “不怕不怕,噩梦飞走了。”她哄小孩似的说。 这一招还是沈明煦从江月白那学来的。 七年前,江月白这样安慰过沈明煦很多次。 “不怕不怕,噩梦飞走了。” “不难过不难过,坏运气飞走了。” “不哭不哭,我的痛痛飞走了。”——这句话的语境是江月白受伤,但沈明煦哭得很厉害,所以江月白才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慰她。 尽管听过很多次,可沈明煦却怎么也无法一比一复刻出江月白的语气和神情。 时至今日,她一字不差地照搬下来的话仍然显得刻板和生硬。 江月白眉毛拧得很紧,眉心也拱起来,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脸难以置信。 好像还没缓过来。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沈明煦转移话题道。 江月白急切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想喝水,只是想找个法子把这个陌生女人从她床上赶下去! 江月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虽然这人表现出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但江月白可以肯定,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更别提认识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出了车祸,来寰宇医疗检查,然后留院观察,结果一觉醒来,床上多了个陌生女人。 还是个长得很漂亮的陌生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是许予言给她安排的陪床,也不应该陪到病床上来吧? 旁边又不是没有陪护床! 沈明煦接了水回来,自己先喝一口,觉得水温合适才递给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的江月白。 江月白没接沈明煦的水,她有些洁癖,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是不舒服吗?”沈明煦关切又忐忑地问。 她发现江月白有点奇怪,好像很抗拒她似的。 难道江月白一觉醒来后悔了,觉得不应该原谅她,更不应该和她躺在一张床上? 想到这,沈明煦的心咕咚一声沉入水底,表情却只有略微的扭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像是在综艺里被罚着喝下一大杯苦瓜汁,为了不出崩图,只能管理好表情,强压下舌根的涩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是。”江月白否认,低头回避沈明煦既担忧又破碎的目光,但很快抬起眼帘。 她想弄清楚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到底是谁。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江月白警惕客套而不失礼貌地问。《 》 8、欺骗 梦境与现实重合,像是镜面房间的单向玻璃突然被拆除,在梦里拼命想去阻止江月白和那骗子谈情说爱的沈明煦猝不及防地跌落,摔倒在江月白跟前。 梦里,江月白同样警觉地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女朋友。”那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哄骗她道。 江月白有一瞬的迟疑,不过很快就听信了那女人的满嘴胡言,真的和她相恋。 噩梦像是变成预言。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 “女朋友”三个字来到唇边被沈明煦硬生生吞了回去,从差点脱口而出变成现在的如鲠在喉。 与此同时,两种念头升起,在她脑中交战。 一方诱哄道:“反正江月白像梦里一样失忆了,你不是喜欢她吗?干脆说自己是她女朋友,把人骗到手!” 另一方反驳:“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呢?这样是不对的!” “你忘记那个梦了吗?梦里江月白和一个陌生女人相恋!与其让江月白被不知底细的人骗,还不如自己来。” “那只是个梦!你怎么能把梦当成现实呢?” “只是梦?江月白现在的确失忆了,不是吗?拜托,收起你那满嘴仁义道德的做派吧!你敢说你不想和江月白在一起?” “你!不知廉耻!” “切,表里不一!” 双方争锋相对,旗鼓相当,分不出一个高低胜负,因此把选择权交到沈明煦手上。 一边是欲望,一边是道德,它们端坐在沈明煦心中天平的两端,天平指针刻板地指向零刻度线,没有分毫倾斜。 于是,沈明煦无法仅凭自己的心意抉择出一个结果来。 但她很清楚,江月白讨厌谎言,讨厌被欺骗,特别是被自己亲近的人骗。 江月白曾经说过,沈明煦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沈明煦骗她的话,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这句话是江月白对十五岁的沈乐说的。 现在,二十二岁的沈明煦悲哀地想,江月白最信任的人未必是她,也很难会是她。 即便如此,沈明煦仍不愿在江月白面前说谎。 “我是沈明煦!”她说,语气异常慌乱,像是掉进一部恐怖片里,独自面对看不见摸不着,但知道它们真实存在于她身边的鬼怪。 何书颜,宋云依,甚至沈明煦最好的朋友郁久欢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会被吓得不轻。 大家印象里,私下的沈明煦像一杯暖不起来的凉白开,寂静、平淡、甚至几乎没有人类的情感,像个按部就班的机器人,只能根据设定好的程序活动。 郁久欢曾开玩笑说沈明煦可能没办法通过图灵测试。 可在江月白面前的沈明煦从来就不是个平淡的人,她有强烈的情绪起伏,喜乐哀愁都有,像个活生生的人。 沈明煦? 江月白好看的眉毛蹙起来,眼睛半眯着,缓缓摇了摇头。 她从没听过这号人,更别提认识了。 江月白真的失忆了? 沈明煦着急起来,伸手去牵江月白:“我是——” 江月白像被烫到似的把手一缩,眼底铺着明晃晃的嫌恶,她看着沈明煦,好似看着某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 沈明煦的腰和背塌下来,脚后跟变成一团松软的棉花,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玻璃杯从手中滑落,幸亏被另一只手接住,才免于“砰”的一声炸响,只是温热的水撒出来大半,烫红了冰凉的手。 “我是乐乐啊。”她喃喃道,目光涣散,像是陷进梦魇。 看到这一幕,江月白胸口莫名发闷,心脏仿佛掉进沙堆后被捡起,每一次搏动都有附于其上的沙砾掉落,可无论如何都抖不干净黏附的沙子,惹人不适的磨砂感一直留在心头。 沈明煦发觉江月白不舒服,匆匆上前,想关心她的身体情况,却被误会了她的江月白喝止。 “你离我远点,我讨厌别人碰我!” 江月白从不会将“讨厌”这个词,或者说从不会将任何负面的词施加在沈明煦身上。 就算是当年沈明煦莫名其妙疏远她,就算是沈明煦那天没来送她,她也没说过沈明煦哪怕半句坏话,只是背地里生闷气,嘴上说着再也不要原谅她了,可心里眼里仍然全都是她。 沈明煦被江月白的“讨厌”砸得头晕眼花,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瞬间就红了眼眶。 “对,对不起。”沈明煦说,含糊的话音和沉重的眼泪同时落下。 她呼吸变得粗重,脚步轻浮得像是踩着云,如果不是手还扶着病床防护栏,她可能早就重重摔倒在地。 江月白觉得沈明煦这句“对不起”很刺耳,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很刺眼,她的心又沉了几分,像是天平的这一头加了码,重重地坠下去。 她居然有种想去安慰沈明煦的冲动! 她是疯了吗?为什么会心疼一个陌生人? 江月白的心隐隐作痛,像是隐形的玻璃碎了一地,扎得人生疼,但却找不到罪魁祸首。 她呼吸变得慢且深重,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攥住咽喉,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才能获取到微薄的氧气。 心疼、疑惑、烦躁、情急……种种情绪交织,像是剧烈摇晃后的可乐,气泡上涌堵在瓶口,急需找到一个出气口来释放压力。 重压之下,江月白用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冷酷残忍语气对沈明煦吼道:“我不认识什么沈明煦沈暗煦的。说!你到底是谁?” 江月白眼中满是怀疑、警惕和明晃晃的反感,就好像是和眼前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沈明煦这下不得不承认噩梦成真。 江月白把她忘了,彻彻底底的。 就算她把她们亲密无间的从前事无巨细地告诉江月白,江月白可能也只会当个故事听,听过就算了。 忘掉的回忆是不作数的。 沈明煦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聊、无趣、寡淡、死气沉沉……身上没有任何一点能吸引人的地方。 她也向来不擅长开启一段关系,都是别人主动靠近,但很多人接受不了她前期的冷漠排斥和已读不回,付出得不到回报,便放弃了交朋友的想法。 所以沈明煦的朋友少之又少,和江月白断联后就更是屈指可数。 郁久欢是其中之一。 和沈明煦熟起来后,郁久欢把两人刚认识那会儿沈明煦对她爱答不理的证据摆出来,控诉沈明煦对她很冷漠,还说如果不是她铁了心要和沈明煦做朋友,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和江月白断联的事加上郁久欢的控诉,让沈明煦对自己糟糕的性格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她很难建立起一段关系,也很容易搞砸一段关系。 这些年里,沈明煦时常在想,如果她的性格没有那么差,她和江月白就算做不成恋人,做不成闺蜜,应该也能保持长久的联系,不会落得一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下场。 正在沈明煦以为她和江月白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时候,江月白回来了,好像没有很讨厌她,还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江月白也可能是习惯了抱着人睡,抱的是谁都没关系,但这对沈明煦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们就能做回朋友,哪怕没办法同小时候那般亲密,也总好过这杳无音信的七年。 可现在,江月白失忆,把她们的过去一并忘却,她在江月白眼中,是完全的陌生人了。 没有共同回忆赋魅的她对江月白来说是个很乏味的人吧。 她们失了过去,好像也很难会有将来。 见眼前人沉默不语,只一味散发着愁苦,仿佛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犹豫不决的人,江月白莫名感到心慌,她希望沈明煦不要再摆出这样一副破碎得无以复加的样子了,情绪是会传染的,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感受到沈明煦的痛苦而难过。 江月白实在忍无可忍,她只想赶快弄清楚这人到底是谁,然后把她赶出去。 于是,江月白带着几分恼怒,厉声质问道:“说,你到底是谁!” 沈明煦被江月白吓得一震,不管再听多少次,她都不可能习惯江月白这样冷酷绝情的语气。 她又想起方才的噩梦。 “与其让江月白被不知底细的人骗,还不如自己来。” 自己来? “我是你女朋友。”沈明煦鬼使神差地说。《 》 9、心疼 那一刻,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跳脱出宇宙运行的规律,进入一种无序的状态。 周遭的一切杂音突然褪去,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江月白瞳孔迅速放大,目光僵直,转瞬变成茫然无措。 她浑身的刺软化下来,脸上表现出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惊诧,又因为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拿这种事来开玩笑而陷入混乱。 “女……女朋友?”江月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煦,似乎想求证这件事的真实性。 沈明煦明知自己犯了错,却停不下来,像是被内心深处的欲望掌控,或是因为不想再看见江月白的冷眼,不想再听到她异常冷漠的言语,于是把这个谎撒了下去。 “对,我是你女朋友。” 沈明煦双目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呼吸被泪水融进,变得潮湿而浅乱。 她佝偻着的身体轻颤,站不住似的,像是经历了很重大的打击,已经摇摇欲坠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倒塌。 沈明煦现在的状态很像江月白小时候跟着家里保姆阿姨看的,集车祸、失忆、癌症于一体的狗血肥皂剧里男主得知女主忘了自己时的样子。 沈明煦甚至比那些男主更加撕心裂肺。 如果是演出来的话,那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她演技更好了。 可江月白仍不敢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拿了奖,出了车祸,住了院,怎么一觉醒来凭空多出个女朋友? 难道她真的失忆了? 江月白不知所措,只好按下病床边的紧急呼叫铃:“你好,我好像失忆了,麻烦让许予言许医生来一趟。” 沈明煦昨晚被请出病房后四处走了走,在某面墙上看到了寰宇医疗的医生简介,知道把她请出去的女人叫许予言。 可江月白不是失忆了吗?那为什么还记得许予言,却把她忘了个干净? 沈明煦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见江月白甩下一连串问题。 “既然你是我女朋友,想必很了解我。那我问你,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吃什么东西?最不喜欢吃什么东西?……” “你生日是2月29号。” “小时候喜欢红色。因为你觉得动画片里红色的大多是主角,长大后偏爱蓝色。” “你喜欢吃很多东西,偏爱酸酸甜甜的味道,所以特别爱吃西红柿做的菜和番茄味的零食。” …… 沈明煦混着浓重哭腔的语速很慢,一句话能被吸气声打断两三回,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和纠结,而且答案异常准确,就算是孟北卿也不可能这么了解她。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沈明煦好像是自己女朋友,江月白肯定会以为沈明煦私下里调查她。 江月白此时对自己有个女朋友的事已经信了大半,她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在她的视角里,自己不过是拿奖后出了车祸,所以留院观察,结果睁开眼,天上掉下来一个女朋友! 这太魔幻了,放在《走近科学》里能拍三集! 江月白心乱得厉害,摸起手机,想找到更多证据,聊天记录、视频和照片之类的来证明或推翻沈明煦的话。 指纹解锁后,毫无准备地,一个泪盈盈的漂亮女人落入她眼中。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飒爽的黑西装,一枚六芒星耳骨夹戴在右耳中部,透出一股玩世不恭的潇洒,可她脸上神情却很复杂,落寞中带着欣喜,相去甚远的情绪同时出现,矛盾不已。 她眼尾泛红,并没直视镜头,而是看向斜前方的某处,目光显得很遥远,一滴泪落在面中部,破碎感溢出屏幕,看得江月白有些心疼。 江月白甚至不用仔细对比就能看出照片里的女人是沈明煦——她妆前妆后差别不大,素颜比起妆后只少点血色。 江月白从来不拿人像当屏保,连她自己的照片都没有过,可她却把沈明煦设为手机桌面…… 破案了,沈明煦真是她女朋友! 真相大白,江月白愤怒的气焰瞬间被浇灭,挺直的脊背塌下来,一下子变得很难为情。 她刚刚态度很不好,肯定伤到沈明煦了。 江月白现在虽然对沈明煦没什么感情——对一个陌生人能有什么感情——但她擅长换位思考,如果她发现自己女朋友一觉醒来把自己忘了,还恶言相向,她的心肯定会碎成齑粉,风一吹就四散,捡都捡不回来。 江月白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最好能让沈明煦开心一点,话还没出口,病房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一个抱着病历夹拿着检查包的身影从门外闪进来,气喘吁吁的,她额上冒出一点热汗,几根发丝黏在上面,看起来有些狼狈。 “许予言。”江月白朝她挥挥手,打了声招呼。 “咦?”许予言一脸错愕。 不是,说好的失忆呢?! 天知道护士告诉她江月白失忆的时候她有多慌张,刚吃了两口的早餐丢在桌子上,嘴都没来得及擦就拿着东西匆匆赶过来,奔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各种紧急预案,中风、颅内出血、严重低血糖…… 现在好像一个都用不上。 许予言预想之中的各种坏情况都没有出现,江月白跟个没事人似的,精神状态比值了一夜班的她好得多。 见许予言到场,沈明煦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不太合适,而且她也急需暂时离开江月白,急需离开自己错漏百出的谎,去换口气,于是她低着头轻声说:“我先出去了。” 说完,沈明煦刻意回避江月白担忧的目光和许予言的诧异,缓步走出病房,又轻轻带上门,她背靠着门边的墙,缓缓滑落,跌到冰凉的地砖上。 沈明煦个子高,就算低着头,她的脸也在许予言的视野范围之内。 沈明煦脸上淌着泪,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离开的脚步晃悠悠,不用风吹,自己就能倒似的,状态看起来比江月白这个病人和她这个连续工作了30多个小时的牛马差得多得多。 许予言现在无暇顾及沈明煦,她忙着给江月白做初步检查。 一通检查下来,许予言发现江月白好像除了把沈明煦忘个干净外,其它什么事都没有。 许予言在检查表上勾勾画画写写,眼前闪过沈明煦离开时的苦涩表情。 她可算知道沈明煦的状态为什么差成这样了。 沈明煦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江月白一直在回忆,希望能想起什么画面,重点回忆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独属于恋人间的记忆,比如告白、接吻和更深入的亲密接触,可有关沈明煦的记忆像是被擦得反光的黑板,找不到半点落笔的痕迹,干净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沈明煦真的是她女朋友吗? 江月白又开始动摇,仅凭熟悉程度和屏保貌似也不能说明什么。 写着写着,许予言笔一顿,唉声叹气道:“你这怎么搞的?忘了谁不好,偏偏把自己女朋友忘了。” 许予言郁闷得像是自己女朋友失忆了——虽然她单身,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同身受。 “沈明煦她,她真是我女朋友啊。” 江月白自言自语的惊叹被许予言当成了疑问句,许予言抬眼看她,开玩笑似的反问道:“不然还能是我的?” 话音刚落,许予言就见江月白脸沉了下来,像是山雨欲来,要把一点准备都没有的她淋成落汤鸡。 “wait,wait,wait!”怕自己出事,许予言紧急叫停,“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别黑脸,我害怕。” 江月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在许予言那句玩笑话后阴沉下来,只觉得许予言的指控莫须有。 “啊?”她一脸茫然地发问,“我有黑脸吗?” “你有!”许予言笃定道,“你刚刚那副样子像是觉得我对你女朋友有非分之想似的。” “虽然你把你女朋友忘了,但你的占有欲还记得她。”许予言被自己这番话说感动了,感叹道,“真是甜炸了!我可算知道为什么那多人爱嗑cp了。” 闻言,江月白沉默了。 她突然感受到几分沈明煦得知自己把她忘了之后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干脆利落的一刀,疼一场就忘了,而是阴湿的回南天,整个人被潮意淹没,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仍处在痛苦的余韵中。 在她失忆前,江月白想,她们应该很相爱。 “你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多久了吗?”江月白问。 她迫不及待地了解更多,觉得这样便能减轻沈明煦的痛苦,带她逃离这恼人的回南天。 “不清楚。”许予言摇头,眉宇间染上相同的愁闷,“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你俩谈了的。” 江月白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着,迫出哽在喉间的空气,她长叹了声。 “别难过,你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回忆。”许予言拍拍她的肩膀,“相处着相处着,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 “嗯。”江月白点头。 她会在失忆的这段时间试着重新爱上沈明煦的,她也只能这样了。 “我得去帮你安排详细检查,先走了。” 许予言按动圆珠笔帽收回笔尖,把笔装回胸前的口袋就准备离开。 江月白:“你帮我把她叫回来吧。” “好嘞。”《 》 10、探视 许予言一只脚刚踏出病房,就被门边抱膝席地而坐的沈明煦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反方向弹开一大步。 “不好意思。”沈明煦抱歉道,她声音发虚,像一张愁绪编成的大网似的把许予言罩住。 许予言胸口发闷,暗自叹了口气。 这两口子还真是对苦命鸳鸯。 沈明煦扶墙站起来,脸上是半干的泪,被走廊上的灯一照,便闪起细碎的光,仿佛碎了一地的玻璃,扎人得很。 她眼圈仍泛红,背驼着,像是挺不直一样。 学医十几年,许予言见过太多痛苦的病人和绝望的家属,早就看惯生死。 虽说凡大医治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但她只是个普通人,没办法起死回生,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过分的同情心会拖垮她的意志,干扰她的判断,所以她不得不铁石心肠一点。 许予言本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可此时此刻,心情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沈明煦浅乱的呼吸坠入深不见底的渊。 也许不是她心软,许予言想,只是沈明煦的情绪感染能力太强了。 见许予言苦着脸,沈明煦误以为江月白情况不好,眼底迅速燃起足以烧毁一切的烈火。 她迫切地想知道江月白现在的情况,可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身体发僵,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盯着许予言,希望她能读懂自己。 “她没什么事,只是暂时忘了些东西,你别担心。” 说罢,许予言抬手拍拍沈明煦的肩膀,像拍了一掌雪似的。 奇怪,走廊上温度也不低,甚至有点热,她怎么冰凉成这样? “那就好,那就好。”沈明煦喃喃道。 心上一块大石落地,她周身沉郁的气场明显淡了些,不过很快就急转直下,像是顺利开过一段崎岖危险的山地,来到平坦的沥青路,不远处却突然出现一个九十度的死亡直角弯。 “对了,许医生,江月白她,她是不是只忘了我。”沈明煦问,露出一副哀求的神态,看得人心酸。 许予言不忍心直面沈明煦的破碎,只好回避她的眼神,犹豫再三后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沈明煦明显已经知道了,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直接说出来。 “但你也别太难过,她身体没出什么问题,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来。”许予言安慰她道。 沈明煦默不作声——或者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点了点头。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进去陪陪她吧,这样记忆说不定能恢复得快些。” “好,谢谢医生。”沈明煦哑声道,她握着病房的铁质门把手,却不觉得凉。 沈明煦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幸好vip病房很大,像个酒店套房,从门到病床,需要经过一个客厅,这段距离足够她鼓起勇气。 拉开病房门的瞬间,沈明煦猝不及防地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江月白四目相对,她两条腿仿佛灌了铅,顿时沉重起来。 沈明煦撒了谎,犯了错,问心有愧,于是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目光成了毒药,她不得不闪躲。 为了一己私欲,她撒下“女朋友”的谎,结果适得其反,她更不敢面对江月白了。 要坦白吗? 就说是在开玩笑,现在她对江月白来说还是个陌生人,江月白得知真相后或许不会太生气。 可坦白之后呢? 江月白还会相信她吗? 还会和一个有撒谎前科的人做朋友吗?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她不该撒这个谎的。 进不得,退不得,她亲手把自己推入两难的境地。 “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对你态度不好。”江月白轻声说。 沈明煦猛地抬起头,撞进江月白满含歉意的温柔眼神中,像一池明媚的春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暖融融的金光,仿佛有包容一切的力量,哪怕是谎言。 这难道是她作为江月白“女朋友”的特权吗? 沈明煦心底紧绷着的道德红线突然断开。 既然有利可图,那她撒个谎又怎么了? 靠欺骗得来的特殊对应也是甜的。 沈明煦脸上的愁容散去,像是拨开云雾见天日,久违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地面烙下暗影,她眼底生出一点邪气,右唇角轻轻勾起,看起来坏坏的,别样勾人。 失忆前的江月白要是看到这样的沈明煦肯定会觉得稀奇——在她面前,沈明煦脸上总是带着清浅的笑,从没露出过这种带有反派色彩的表情。 失忆后的江月白却只觉得愧疚——她误以为沈明煦被她气坏了,满心只想着组织语言哄人。 连江月白自己都没意识到,沈明煦在她心里已经从一个陌生人变成她甘愿哄的人了。 江月白走了神,没注意到沈明煦眼底跃动着一种近乎赌徒的狂热。 沈明煦正在思考该怎么把这个谎撒得天衣无缝。 细节!填充进大量的细节! 圆内接正多边形的边数越多,其形状便越接近圆,远远看去甚至能以假乱真。 说谎也一样,只要细节足够多,足够严谨,就很难被识破。 沈明煦正准备编造她们相爱的点点滴滴,要七分真里掺进三分假,或者蒙太奇式的真…… 突然,病房门被第三个人打开,随后,屋子里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缓而有力,仿佛宣战的击鼓声。 沈明煦心底倏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一头狼发现领地被狮子入侵。 她扭身一看,来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柔雾粉切角西装,内搭一件白色真丝衬衫,恰到好处的v领,露出脖子上一条玫瑰金钻石项链,月亮形的。 同色九分西裤,露出纤细脚踝和一双尖头高跟鞋。 她手捧一束粉色郁金香,腕间一只简约的机械腕表,隐约可以听见细微的走针声,细腻、平稳、均匀,像是一种安静的嗡鸣,一听便知其价值不菲。 极简的穿搭压不住眼前女人强大的气场,反倒像是利刃的鞘,更凸显出她的攻击性。 女人的眼睛是沉静的深棕色,看人时总带着点审视,像是在过目合同,眼尾上挑,自带上位者的威严,嘴唇很薄,是浓烈的正红色,仿佛染了血的刀,微微勾起时似笑非笑,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认出来人后,不堪的回忆便倒灌进脑海,沈明煦登时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湿到脚,所有沉浸在美好想象中的狂热都被熄灭。 眼前的艳丽美人名叫陆浔秋,是江月白两小无猜的邻家姐姐,七年前,她和江月白结伴出国留学,去年双双归国,一个继续投身商业,一个闯荡娱乐圈。 两人家世显赫,长相出众,关系又亲近,因此成了狗仔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媒体多将陆浔秋描述成温柔御姐,从不吝啬赞美之词,这和沈明煦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 沈明煦只在七年前见过陆浔秋几面,但这几次都给她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直到现在她还时不时想起陆浔秋目中无人的表情和尖酸刻薄的语气。 看见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陆浔秋脚步放缓,目的性很强地上下扫视着。 滴答,滴答,滴答,腕表秒针走了三下,陆浔秋才辨认出眼前这个形貌昳丽的女孩是七年前缠着江月白的齐刘海。 怎么又是她?还真是阴魂不散。 当年跟一根黑皮甘蔗似的,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沈明煦的背挺得很直,直面陆浔秋的打量,像是要通过体型优势来壮胆,气势却弱上三分。 她先前难过得整个人都缩起来,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小小一个,像只小白兔,让人很有保护欲,站直了,江月白才发现她原来这么大一只。 陆浔秋身高一米七二,脚上还踩着高跟鞋,穿着拖鞋的沈明煦居然比陆浔秋还高一点,所以她净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 这哪里是小白兔?分明是北极兔! 陆浔秋余光瞥见江月白正专注地盯着沈明煦,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几分嫉恨融进眼底。 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无法忍受事情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虽然沈明煦什么都没做,但仅凭江月白看着她这一点就足以让陆浔秋对她不满。 三个人都不说话,其中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像是在玩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空气中弥漫着不上不下的尴尬。 江月白注意到沈明煦虽然昂首挺胸,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将她的忐忑不安暴露无遗。 奇怪,沈明煦是她女朋友,应该认识陆浔秋才对,可她怎么紧张得跟第一次见家长似的? “浔秋姐。”江月白喊,把陆浔秋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这样一来沈明煦或许可以轻松些。 闻声,陆浔秋红唇勾起,获胜者似的朝沈明煦耀武扬威。 她转头面向江月白,眼神却迟了一两秒,原先的愠怒变成轻蔑,重重地砸在沈明煦身上。 陆浔秋绕过沈明煦来到江月白跟前,递出手里的郁金香,款款道:“一知道你出了车祸我就放下手头工作连夜飞过来,来不及订花,只好在医院附近买了一束。” 江月白接过来闻了闻,极清淡的香气,完全不腻人。 “谢谢浔秋姐。”她说。 陆浔秋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人的熟稔衬得沈明煦过分多余,她脚上像长出轮子,一心只想溜走。 离开之前,沈明煦想跟江月白示意一下,无奈视线被陆浔秋挡得死死,连江月白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她只好往门边挪了两步,朝江月白打了个手势,看到江月白点头后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陆浔秋分出一丝神来注意沈明煦的动向,听见关门声,她唇角不由得翘起,仿佛将军率领军队攻下一城。《 》 11、摸摸头 沈明煦关上病房门,像在深夜关掉电视机,声音和画面顷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黑屏和空洞洞的寂静,她的世界就此融进一片漆黑里。 在陆浔秋面前强撑起来的气势散去,沈明煦仿佛被抽走了骨架,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必须扶着点什么来维持站立的姿态。 兴许是站得累了,她背抵上门边的墙,缓缓滑落,跌在方才被她坐热后又变得冰凉的地板上。 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皮肤,砭人肌骨,就算再头昏脑热的人,此时此刻也冷静下来。 病房里自己癫狂的样子在脑中闪回。 沈明煦不敢相信,她不仅知错不改,还企图把破绽通通填补好,就像写错了字不划掉重写,而是想尽办法调整字迹,迎合错误的笔画,就算最后写出来的字奇形怪状,突兀异常,也能昧着良心说没错。 她……她怎么会是这样恶劣的人? 江月白最讨厌谎言,特别是关系亲近的人撒的谎。 如果江月白恢复记忆,或者被人透露她们根本不是恋人的事实,那她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连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再也无法靠近江月白半分? 沈明煦心烦意乱得直揉脑袋,后脑勺被她揉得乱糟糟,像只炸了毛又没心情把毛舔顺的小猫。 病房里,陆浔秋和江月白聊着天,内容刻意避开沈明煦,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江月白看出来沈明煦和陆浔秋认识,但不清楚她们为什么不对付,两人的关系不像是姐姐和妹妹的女朋友,倒像是……情敌? 陆浔秋只是她的姐姐,这个描述不太合适,但莫名地贴。 江月白虽然心生疑虑,但没有天真到当着陆浔秋的面问出来,万一她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龃龉,她不就闯祸了吗? 两人只聊了几分钟就被陆浔秋一通电话打断。 来电人是陆浔秋的合作伙伴,听说陆浔秋也在镜海,便想约她出来吃饭。 陆浔秋不好拒绝,于是答应下来,电话挂断又开始后悔,眉头紧蹙,咬唇深思。 她要是离开,不就给沈乐可乘之机了吗? 江月白以为陆浔秋在担心她的身体情况才犹豫不决,笑道:“浔秋姐,我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陆浔秋笑起来,摸了摸江月白的脑袋:“好,那姐姐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陆浔秋便转身离开,江月白也起身送客。 沈明煦垂头耷脑地坐在门边,像一座懊丧的石狮子。 突然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她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掏出手机靠着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浔秋冷眼扫过沈明煦,目光转瞬变得和暖,又融进几分缱绻和不舍,轻轻柔柔地落在江月白身上。 她抬手捏捏江月白的脸。 江月白内心觉得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和别人做这么亲密的举动不太好,尽管陆浔秋是姐姐,但她怕陆浔秋伤心,就没躲。 于是难过便转移到沈明煦身上。 明明沈明煦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低着头看手机,连唇角弧度都如初,但江月白就是能感觉到她气压骤降,周身的温度低了几分,水汽凝结,在她头顶下起看不见的雨。 或许是恋人间的心电感应,江月白能读懂沈明煦,也被她的坏情绪传染,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呼吸变得困难。 早知道就躲开了。 “姐姐先走了。”陆浔秋告别道。 江月白有些心不在焉:“嗯,浔秋姐再见。” 陆浔秋甫一转身,江月白就下意识牵起沈明煦的手,熟悉的冰凉触感沿着手心一路向上传到心脏,整个人熨帖得仿佛拼图寻到自己缺失已久的一块碎片,并把它安了回去。 她们以前一定经常牵手。 江月白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谁家情侣不牵手、不拥抱、不接吻?她和沈明煦肯定也有很亲密的时候,只是她忘了罢了。 唉—— 要是她能恢复记忆该有多好,那就不会只是因为牵了个手就想东想西,沈明煦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江月白把沈明煦牵回病房,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仍牵着手,都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连她们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隐约还能听见心脏的剧烈震颤。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江月白开口问,怕吓到沈明煦,便把声音放得像一朵云似的又轻又软。 “一天。”沈明煦脱口而出,这是她在陆浔秋来之前就设计好的答案。 尽管在外面冷静时想过坦白,但江月白的手暖乎乎又软绵绵,像一团热腾腾的雪,她不愿放开。 在谎言说出口的瞬间,达摩克利斯之剑便在沈明煦头顶高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她贪恋江月白,不愿离去,危险也就不可能解除。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想。 才一天?! 江月白眼睛瞪大,双唇微张,漂亮的五官在脸上组合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她们岂不是昨天才在一起的? 昨天到底是什么神奇日子,她谈了恋爱,拿了奖,出了车祸,住了院,大喜大悲同一天。 江月白:“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江月白的目光悄悄落到沈明煦脸上。 客厅窗帘敞着,早晨不刺眼的自然光打在沈明煦侧脸,鸦羽似的长睫毛在眼底落了影,显出几分落寞来。 洗把脸就能出cos的五官,明明是攻击性很强的浓颜系长相,浑身却散发出柔和的破碎感,让人生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谁对沈明煦一见钟情都挺正常的,江月白笃定地想。 沈明煦察觉到江月白在打量自己,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破绽,内心忐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我们是高中同学。” “啊?” 江月白都说服了自己,她对沈明煦是见色起意,可原来她们早就认识。 江月白算了算时间,语气很是迟疑:“我们……暧昧了七年,昨天才在一起?” 怎么可能!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 不对,她虽然忘记自己谈了恋爱,但她清楚自己绝对不是那种喜欢长时间暧昧的人。 对她来说,暧昧就说明喜欢,喜欢就要在一起,不可能吊着人七年。 就算当年大家都太小,不想早恋,那成年之后也应该在一起了。 “没有暧昧七年。”沈明煦说,“高一第二学期你就出国了,你回国后我们才开始……暧昧的。” 回国后才开始的?那她出国这段时间干嘛去了? “在国外的时候我没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沈明煦摇头,谎话说着说着,她竟有些得心应手了。 在国外的时候跟人家断联,一回国就暧昧上了,这种操作跟渣女有什么区别! “我怎么这么坏!”江月白突然骂起自己来。 “不不不——”沈明煦急忙反驳,“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是我惹你生气了,我们才不联系的。” 江月白还想继续追问时,沈明煦就不说话了,身上平添几分破碎感。 断联的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应该很不好过吧。 “你见过我姐吗?”江月白换了个话题。 沈明煦知道江月白的姐姐是寰宇娱乐董事长孟北卿,高中时江月白总和她提起,还说有机会的话要介绍她们认识。 “没……没有。” “那她知道我们谈恋爱了吗?” “不知道。”沈明煦越说越没底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没人知道。”她弱弱地补充了一句。 江月白顿了下,不知怎的,一句“我们在偷情吗”脱口而出。 她方才搜过沈明煦,刚打出沈字,“沈明煦江月白不合”、“沈明煦江月白天选对家”、“沈明煦江月白不打招呼”……一堆有的没的词条就这么蹦了出来,显得她们关系很不好似的。 江月白随便看了几条帖子,发现媒体无一例外地把她们塑造成公式对手或者仇敌,帖子的评论区里,她们的粉丝打得不可开交。 一来她们是公众人物,二来她们粉丝矛盾很深,三来大家对同性恋的接受度不高,四来她们才刚谈上。 站在保护这段感情的角度,江月白可以理解她们选择暂时隐瞒恋情。 可孟北卿是她姐,连孟北卿都不知道,那跟偷情有什么区别? 沈明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难得生动起来,“当然不是!” “我们……我们想等感情稳定后再告诉身边人。”沈明煦睁眼说瞎话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知道她们“恋爱”的人越少越好——最好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样一来,她被拆穿的可能性大大减小,江月白恢复记忆后受到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说罢,沈明煦偷偷观察江月白的表情,额上浮起一层薄汗。 说一个谎要用无数谎来圆,说的谎越多,破绽也就越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其中一个环节被识破,骗子建立起的谎言宇宙就会崩塌。 像在悬崖上负重走钢丝,谎言越多,负担越重,每一步都要重新找重心稳平衡,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沈明煦手心冒汗,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没有。 江月白点头。 她们这确实不算偷情,最多是地下情。 “那等我们感情稳定以后再介绍你们认识。” 沈明煦暗自松了口气,但丝丝缕缕的悲伤又浮了上来。 靠谎言得来的东西会在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天通通失去。 她们很难有“以后”。 “沈明煦,你头发乱了。”江月白指着沈明煦的后脑勺说。 其实江月白刚走出病房门就发现沈明煦头发乱了,本想亲手帮她顺,但又觉得有些别扭——对她的身体来说,沈明煦是她的恋人,但对她的脑子来说,沈明煦是个陌生人——所以只是提醒了一下。 沈明煦摸了摸后脑勺,睁着大眼睛问:“现在可以了吗?” 江月白打眼一瞧,头上还有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来。 “没有。”她摇头,直接上手帮沈明煦顺。 刚碰到脑袋时,沈明煦害羞得缩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把脑袋往江月白手心送。 江月白顺了十几秒,但私心多摸了几十秒才放下手。 “现在可以了。”《 》 12、睡在一张床上 失忆后的进一步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江月白没过多久就出院了,只是需要遵医嘱按时复查。 离院后,沈明煦和江月白各自忙碌,见不了面,只能通过微信联系。 刚分开时,江月白对沈明煦没什么感情,比起恋人,她们更像刚认识的朋友。 对新朋友能有什么非联系不可的理由? 所以一开始她们连微信都不发。 可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江月白通过手机隐藏相册看到了自己和沈明煦高中时期的样子。 那时的她比现在活泼很多。 可能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小,很多糟心事没来得及找上门,就连发现父母背着她各玩各的,都是出国后的事了。 也可能是因为十五岁的江月白身边有沈明煦陪着。 十五岁的沈明煦黑瘦黑瘦的,仿佛一根直挺挺的木棍,顶着一脑袋齐刘海,冷脸看起来像《喜羊羊与灰太狼》里的羚羊公主,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凌厉的野性美。 要不是眼底如出一辙的破碎感,江月白压根不会把照片里的人和现在白净俊秀的沈明煦联系在一起。 江月白翻了翻,相册里几百张几乎全是她们的合照,要不就是她给沈明煦拍的照,而自己的单人照少之又少。 合照里,沈明煦脸上总带着腼腆的笑意,不管在教室、操场还是宿舍床上,也不管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规规矩矩,拍证件照似的。 旁边的她则完全是沈明煦的反义词。 规矩? 不存在的。 她一手拿着相机,另一只手一定要贴在沈明煦身上,牵手、搭肩、掐脸、勾脖子、捏耳垂……不和沈明煦亲密些就没有力气按下快门似的。 江月白越看照片里的自己越觉得陌生,她从没和谁这么亲密过,甚至黏糊到非要挤在一张小床上睡。 或许是因为父母从小不管不问,所以江月白养成了过分独立的性子,就算很小的时候害怕一个人睡,也坚决不要孟北卿陪。 可十五岁的她居然会和沈明煦睡在一起! 真是,江月白轻咬唇,越活越回去了。 相册里还有几张模糊得看不清人脸的照片,只能通过肤色勉强辨认出照片里的人是沈明煦。 江月白从左往右划拉照片的手一顿。 连这些废片也要保存到隐藏相册里,她们……真的是在她回国后才开始暧昧的? 江月白继续翻相册,翻到一段视频。 视频里,十五岁的江月白左手比枪,抵着沈明煦额头,质问道:“说!刚刚那个女生是不是来问你要联系方式的?” 她语气虽然有些急,但声音里完全不含怒气,反倒有种撒娇的意味,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很可爱。 沈明煦拉下江月白的左手,越过相机,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解释道:“她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江月白被哽住,手中镜头晃了两下,“哦,这样。” “那你给了?”她又张牙舞爪起来。 “当然没有!” 江月白满意地揉揉沈明煦的脑袋,又捏捏她的脸,“这还差不多。” 视频戛然而止,江月白手一抖,不小心熄了屏,黑漆漆的手机屏幕映出她弯弯的眉眼。 江月白脸上笑意僵住,转瞬落下,像是电视剧即将来到高潮部分,看得正激动时却发现这集已经结束,欲知后事如何,只能等下回分解。 江月白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挖走一大块。 她明明是当事人,现在却成了观众,旁观着她们七年前的幸福。 接下来又是几个视频,镜头像坐船一样晃得乱七八糟,没有一帧画面是清晰的,但能清楚地听到视频里十五岁的江月白和沈明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镜头外,二十二岁的江月白被她们的情绪感染,短暂地笑起来,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很快消失,了无痕迹。 一阵钝刀子割肉般的疼意从心脏生长出来,涌进江月白脑海,牢牢占据她有关沈明煦的那部分记忆空缺。 江月白双手交叠,死死按住心口,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一点痛苦。 两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坠下,在她们十五岁时的搞怪合照上绽开水花。 江月白忘了沈明煦,忘了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忘了自己曾经有多么喜欢她…… 所以,她感受到的所有痛苦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无根无源,看得见摸不着,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明明是两个人的回忆,却只有一个人记得,沈明煦所受的痛苦绝对不比她少。 江月白突然很想见见沈明煦,很想通过她了解更多她们的过去。 虽然江月白和沈明煦各自忙碌着,但其实很多时候她们两个都在镜海市,直线距离最短不超过5公里。 江月白几次想约人出来吃饭,增进增进感情,说不定她能尽快恢复记忆,但每次都被沈明煦以工作繁忙为由婉拒。 她们明明不异地,却活成了异地恋的样子。 无法见面,那就只能微信聊天。 没有记忆,江月白根本不知道沈明煦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只好每天道早安晚安,饭点问她吃了没,像下属和上级领导套近乎似的。 可沈明煦是个话题终结者,只会回“早安”、“晚安”、“吃了”、“没吃”,从不主动开启新话题。 聊了几天都没什么进展,江月白气得第二天没给沈明煦发消息。 她不发,沈明煦也不给她发! 江月白看着她们聊天界面上停留在昨天的聊天记录,被气笑了,连沈明煦的可爱小猫头像在她眼里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们到底是怎么谈上恋爱的? 靠脑电波吗?! 【月亮:沈明煦,我问你个问题,我们之间是谁先追的谁?】 江月白冷不丁抛出来的问题把沈明煦吓得不轻。 她捧着手机,愣了至少三分钟才忐忑地回道:【我追的你】 江月白难以置信,就沈明煦这丢一块大石头都激不起多少水花的性子真的会主动追人?她追人的时候也是这副戳一下动一下的木头样子? 【月亮:好吧,我还以为是我追的你】 江月白没有追问下去,沈明煦心中绷到极限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些,可弹奏出来的乐曲仍然既紧张又僵硬。 和江月白分开后,沈明煦脑子清醒过来,像烧红的烙铁伸进冰水里降温,所有的狂热都冷却,走失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她不该对江月白撒谎的。 沈明煦明知自己有错,可她没办法承受改正错误的后果——江月白和她这个骗子绝交——于是只能清醒地沉沦,也因此陷入一种异常矛盾的状态。 一方面,她想凭借“女朋友”这个假身份和江月白更亲密些,另一方面,她又害怕谎言被拆穿,不敢跟江月白走得太近。 所以,就算沈明煦有时间,她也不敢和江月白见面,就连微信聊天时也畏畏缩缩。 亲口编造的谎成了绊脚石,沈明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像盲人过河一样摸着石头一步步往前走,不管前方是什么情况,她都只能全盘接受。 这段时间,沈明煦一直在江月白和心头愧疚之间周旋,分不出心来理会其它事情,直到何书颜提醒她配合《令人心动的一周》的宣发,她才惊觉这档综艺马上要开始录制了。 和其他综艺至少提前半个月宣发造势不同,《令人心动的一周》公布嘉宾阵容的时候离节目开拍只有不到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铺开地毯式营销。 但节目一经宣发就凭借意想不到的大热嘉宾阵容霸榜热搜。 沈明煦也是转发官博时才发现综艺阵容大换血,原定嘉宾只剩下她和郁久欢,但她没多在意,又不是真去谈恋爱的,只是一个通告罢了,谁上都一样。 顶流男爱豆、热播古偶剧男女主、流量小花、实力派演员……已公布的七位嘉宾名气都不小,再加上一名未公布的神秘嘉宾,大家对综艺的期待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不少质疑和批评的声音也接踵而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正处在事业上升期的沈明煦。 沈明煦要上恋综的消息一出,大批梦女粉破防回踩,部分事业粉指责她不爱惜羽毛,威胁她如果坚持上这档综艺就脱粉,溺爱粉则支持她的决定,并和反对派开战。 沈明煦粉圈动荡,最开心的当属江月白粉丝,她们忍不住落井下石,在各大平台开贴阴阳怪气。 月光一下场,wish便停止内战开始一致对外,结果就是双方粉丝又撕起来。 这边粉丝打得你死我活,那边正主却在聊天。 节目录制期间要上交手机,至少有一个星期不能跟外界联系,沈明煦怕江月白找不见人担心,于是提前报备。 【我过几天要去录一个节目,节目组要收手机,有一个星期都没办法联系你了】 说得好像有手机的时候就会主动找我聊天一样。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江月白的嘴角很诚实地翘了起来。 江月白正准备告诉沈明煦自己就是《令人心动的一周》未公开的神秘嘉宾,指尖轻敲,打出一行字,仔细思考了下,又删掉。 先不告诉她,到时候突然出现给她个惊喜。《 》 13、近在咫尺也会想念 镜海是一座沿海城市,《令人心动的一周》拍摄地就选在镜海的月亮湾。 七位艺人将各自前往节目组指定的地点,再由节目组送往位于月亮湾的“心动小屋”。 节目拍摄当天天气很好,天空是海一样的蔚蓝,远远望去,找不到海的尽头也找不到天的起始。 春日和煦的阳光温润地洒落,浅淡的花香融进空气里,隐约还能闻见海水的咸腥。 沈明煦侧头,漫无目的地看车窗外疾驰向后,失了形状,只剩色彩的景象。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很想江月白。 也不算莫名其妙,毕竟重逢后又分开的这半个月里,沈明煦总是在想江月白,哪怕手上正打着字和她聊天,脑子却仍想着她,频率甚至超过她们分开的七年。 沈明煦原以为想念是一种因离别而产生的人类难以避免的心理活动,但和江月白重逢后,她发现这个观点是错误的。 想念就是想念,近在咫尺也会想念。 “明煦?” 沈明煦散乱的思绪收拢,视线转向声音来源,何书颜捧着手机,稍稍往她这边倾了些,眉头蹙着,唇角平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怪何书颜杞人忧天,《令人心动的一周》首创的无台本的直播形式很容易将艺人身上的缺点无限放大,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大规模网暴。 尽管何书颜清楚沈明煦的人品是一等一的好,但她害怕沈明煦伪装出来的快乐小狗人设会在粉丝们的眼皮底子下崩塌。 七天太长了,盯着沈明煦的眼睛太多了,何书颜不知道沈明煦能否封存好自己凉薄的底色,把快乐小狗演得天衣无缝。 “怎么了?”沈明煦轻启双唇。 “我把节目组待会儿要问的问题发你了,你确认一下,有不合适的可以换掉。”何书颜说。 沈明煦打开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跳进她眼里,来电人是王凤霞、沈志强和沈君珩。 呵,一家子都出动了,幸好她手机常年静音。 沈明煦没理会他们的电话轰炸,眉宇间生出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她揉揉眉心,粗略地扫一眼何书颜给她发来的问题,语气不受控地冷了几分,“没有不合适的。” “好,我这就向节目组传达。” 沈明煦的“谢谢”还没出口,沈君珩的电话就又打过来,她干脆把他拉黑,顺手把王凤霞和沈志强也扔进黑名单。 眼不见为净。 见无法通过电话骚扰,沈君珩便开始发微信。 沈明煦被烦得不行,给他转了四百四十四,想花钱买个清净。 沈君珩收了钱,又装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样子:「姐,我找你不是为了要钱」 沈明煦轻嗤,脸色阴沉下来,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凉意,盎然的春意被隔绝在窗外,车内毫无预兆地进入冰河世纪,把何书颜冷得一激灵。 看见沈明煦脸上出现罕见的阴郁,何书颜知道,她正在跟家人交流。 「沈明煦:那把钱还我」 沈君珩的脸皮厚度在沈明煦看不到的地方又有了质的飞跃,他直接忽略沈明煦让他还钱的文字,自顾自地说明来意:「妈生病住院了,想你回来看看她」 车子恰好驶进黑洞洞的隧道,把阳光和温暖短暂隔绝在外,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沈明煦悬在键盘上的手僵住,屏幕光打在脸上,映出复杂的神情,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有些阴恻恻,她眼神失焦,手机很快熄了屏。 沈明煦印象里的王凤霞是个很壮实的人,走起路来地面都要抖三抖,打起人来能轻易留下两三天都消不掉的印子,骂起她来一连七八句都不带喘气。 这样的人也会生病吗? 车子在隧道内畅通无阻,远处圆圆的亮点迅速放大,她们离出口也越来越近。 驶离隧道的瞬间,强光唤醒了呆愣住的沈明煦,却驱不散她心头经年的阴翳。 「把你妈医院缴费记录发给我,钱我出」 沈君珩见了,知道沈明煦还是不愿意回来。 他早就习惯她的冷漠绝情,倒也不算意外,他也不关心她回不回,有钱就行。 「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给我打电话和视频,只能发微信文字,不然,你们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 沈明煦这句警告掐住了沈君珩的命脉,他忙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转告爸和妈的」 结束聊天,沈明煦长出一口气,身心俱疲。 与人交流对她来说向来不是件愉快的事,更别说和讨厌的人沟通了。 「月亮:在干嘛?」 江月白发来消息,沈明煦身上冷冽到刺骨的气场瞬间被暖化,像存了一冬的雪在春日温柔的月光下消融。 沈明煦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快地打下一行字。 「在去录节目的路上」 「月亮: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沈明煦赶通告常常昼夜颠倒,长此以往,她就不怎么吃早餐了。 旁人问起时,听她说没吃或者不吃,总会追问原因,或者送她一些吃的,她怕麻烦,也怕接受别人的好意,所以对外都说吃了。 两个字就可以挡掉很多人情往来。 江月白和沈明煦一样,也正在去“心动小屋”的路上,见沈明煦又不吃早餐,她抿了抿唇,让司机就近找了家便利店。 「你早上喜欢吃什么?」 「一般吃三明治」 “迟言,麻烦你去帮我买一个三明治。”江月白对自己的临时助理李迟言说。 姜雨沉母亲病得厉害,需要人陪,她便请了长假回家照顾,她的工作暂由李迟言接手。 “好。” 李迟言打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就被江月白叫住。 “再买一瓶心安的原味豆奶。” 沈明煦从没说过自己喝豆奶,但江月白莫名觉得她会喜欢。 …… 「我到了,节目组要收手机,再见」 「好」 节目直播从艺人下车那刻开始。 沈明煦是第一位来到指定地点的嘉宾,她的直播间也最早开启。 嘉宾阵容官宣以来,《令人心动的一周》热度居高不下,很多路人也慕名而来凑热闹,于是沈明煦的直播间甫一开启就涌进大批观众,极高的在线人数甚至造成了网络短暂卡顿。 沈明煦一出现在直播镜头里就吸引了所有观众的目光。 只经过简单打理的长发狼尾鲻鱼头凸显出松弛随性的帅气,身上一件oversize的圆领纯棉白t,露出纤长脖颈和一点锁骨,腰间绑着一条蓝白格子式样的长袖衬衫,浅蓝色牛仔工装裤搭配白色低帮帆布鞋,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干净的清爽,像是少冰五分糖的薄荷柠檬气泡水,既不过分冰牙,也不显得酸涩或甜腻,一切都刚刚好。 【啊啊啊沈明煦,妈妈来了】 【我去,突然get到沈明煦了,真的好帅】 【官方身高175(实际上可能有180),不仅宽肩窄腰,而且还有马氏95长腿!老天奶,下辈子能不能赐我沈明煦这样的身材!】 【她175顶天了,怎么可能180!】 【线下见过,真人特别高,绝对不止175】 【她绝对是垫的!粉丝别吹了,女的怎么可能有一米八】 【我说呢,味这么冲,原来是破防男】 沈明煦来到镜头前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沈明煦。” 【靠,声音也好听,怪不得她梦女多】 【没人发现吗?沈明煦手好好看,又白又细又长】 【指长11.2了解一下】 【11.2会很痛吗】 【前面的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都上恋综了,粉丝就别艹姬圈天菜人设了行吗!】 【就是就是,人家可是直女】 沈明煦上了节目组的车,一番寒暄过后,跟拍导演按节目流程开始提问。 “请问沈老师想在《令人心动的一周》拍摄的七天里收获什么呢?” 沈明煦提前浏览过题目,回答起来自然且流畅。 “想认识新朋友。”她笑道,回避所有暧昧的字眼。 【这不是恋综吗?认识朋友算什么回答?】 见有人质疑沈明煦,wish立即出征。 【上恋综一定要谈恋爱吗?】 【就是就是,肯定要抱着交朋友的心态去啊!母胎单身二十几年,上个恋综就找到对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跟拍导演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沈明煦的回答都毫无爆点,见大家都说无聊,她便自作主张地问了一个没和沈明煦那边对接过的问题。 “听说沈老师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终于有个有意思的问题了】 【好期待沈明煦的答案】 沈明煦被凭空出现的问题问住,心神瞬间被江月白占据,灵魂出走一秒。 “还没想过。”她摇头,唇角弧度依旧,只是语气落寞了些。 沈明煦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对自己的理想型没有任何概念,她只知道自己喜欢江月白,而且只喜欢江月白。 如果非要问她喜欢江月白身上的哪一点,她的回答是都喜欢。 沈明煦敛眸,她和江月白有半个月没见了。《 》 14、江月白?! 感知到沈明煦情绪的微妙变化,跟拍导演自知失言,赶紧换了方向,闲聊道:“听说沈老师很喜欢海。” 沈明煦点头,调回轻松的语气,“确实喜欢。” 除了海,沈明煦在采访中还说过自己喜欢雪。 人总会向往没见过的景象。 沈明煦自小在南部山区长大,四周重岩叠嶂,她住在山脚下,连视线都被大山围困,广阔无边的大海和会下雪的北方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虽然高中时期呆在云川,但云川同属南方内陆,不靠海,也不下雪,沈明煦的愿望便无法实现。 江月白知道后,和沈明煦约定一起考到冬天会下雪的首都去,她还承诺高考完带沈明煦去看海。 后来,江月白出国,沈明煦考上首都一所211,同时签约风起,成为一名演员,在学业和繁忙的演艺工作中度过大学四年。 在北方上学,下雪就变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明煦记得大一那年冬天初雪来得很早,下在十一月中旬。 因为工作原因,她不住宿舍,也常常请假,但当天恰好回校开会,散会时下了雪。 灰白云层温柔地低垂,挡住刺眼的日光,削弱过高的温度,脆弱的初雪得以在其庇护中落下。 雪花开始是细碎稀疏的,后来才逐渐变得纷纷扬扬,附在树枝、车窗和人身上,像一小颗一小颗星星,闪着微光。 雪中的世界银装素裹,一切尖锐的轮廓都被掩盖,变得朦胧且柔和,是沈明煦想象中的样子,甚至更加壮美。 系里的南方同学见了,纷纷掏出手机跑到室外拍照,录视频或者堆雪人,北方同学则见惯不怪,仍然该干嘛干嘛。 沈明煦在教学楼内,立在窗前看雪,有同学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看。 “不了。”她语气淡淡,视线却从没雪上挪开。 这场雪比沈明煦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很多,夙愿得偿,她却感觉不到愉悦,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这几年来,由于工作需要,沈明煦去过很多地方,也曾见过海,它蔚蓝、壮丽、一望无际,可仍然填不满她心上缺口。 也许她想看的海,想见的雪只存在于和江月白的约定中。 江月白不在身边,大雪纷飞,也只不过是固态的雾,海域辽阔,也只不过是大一点的水洼。 沈明煦对海和雪的向往早就不复从前,采访时之所以拿出来说,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所以我很开心能来《令人心动的一周》。”沈明煦很给面子道。 跟拍导演松了口气,“我们也很高兴能邀请到你。” “对了,方便分享一下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吗?” “天气的话——”沈明煦指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笑道,“现在的天气我就挺喜欢的,有太阳。” 【啊啊啊,受不了,沈明煦笑起来好可爱,像一只眼睛亮亮的小狗】 【沈明煦喜欢晴天,小狗喜欢也晴天,所以沈明煦等于小狗】 【wish就这样在梦女和妈粉之间反复横跳】 喜欢晴天只是沈明煦的人设需要,毕竟没有快乐小狗能拒绝太阳。 沈明煦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天气,硬要从中挑出一个来的话,她喜欢下雨前的阴天。 厚厚的云层遮蔽天穹,挡住太阳,雨将落未落,免了撑伞的同时又能闻到融进空气中清新的草木香。 “那不喜欢什么天气呢?雨天吗?”跟拍导演见沈明煦笑得开心,以为她感兴趣,于是顺着这个话题问。 闻言,沈明煦眼神暗下来,原本交叠着的双手变成紧扣的姿态,身体不自觉紧绷。 “回南天。”她说,声音低沉,像吉他的六弦,轻轻一拨,便荡开沉闷的低吟。 来到云川之前,或者说认识江月白之前,沈明煦很讨厌冬天。 冬天也最痛恨沈明煦这样穷苦的人。 南部山区的冬季湿寒入骨,室内比室外还冷,而穷人家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烧木头的火盆。 火盆能温暖的区域有限,最好的方法还是多穿点衣服。 可沈明煦根本买不起保暖的衣服,一件旧军大衣破了又破,补了又补,根本挡不住寒意,也挡不住风。 冷也没办法,沈明煦只能熬,像中药一样越熬越苦,也像喝中药一样把所有苦涩一饮而尽。 别的小孩喝完药后有糖吃,而她什么都没有。 沈明煦的家乡属于典型的集中连片特困地区,教育资源匮乏,方圆五个村庄只有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附近的孩子们大多在这完成义务教育,之后便各奔东西,像沈明煦这种有成绩有能力读高中的少之又少,绝大部分孩子会结伴去发达地区打工,云川是热门打工目的地之一。 学校离“家”有一段距离,小学时要走一个半小时山路,到了初中,个子长起来,只需要走一个小时。 为了上学,沈明煦每天凌晨五点前就要起床。 夏天还好,走着走着天就亮了,可到了昼短夜长的冬天,可就完全是摸黑上学,摸黑放学了。 黑暗只是冬天上学最不值一提的难关。 冷冽又冰凉的寒风呜呜地吹,像刀片一样刮着沈明煦的脸,割出无形的血口子,又灌进她不合身且单薄的衣服里,上个学,像被泼了一路的冷水。 初三那年,沈明煦学了《送东阳马生序》这篇课文,读到“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这段时,她很能感同身受。 除了上学,沈明煦还要承担“家”里的农活,放学回来要帮着砍柴、做饭、喂猪、喂鸡、洗衣服…… 其他都还好,只是冬天洗衣服实在太折磨人。 在沈明煦家乡,衣服都是放在大塑料盆里端到小溪边手洗的。 冬天的溪水冷得发烫,沈明煦一双小手被冻得通红,也因此落下了体寒和手脚常年冰凉的病根。 遇见江月白之前的冬天,沈明煦都是这样过来的,说得体面点就是她过冬靠一身正气,实际上就是熬。 能熬就熬,熬不过就算了。 沈明煦艰难地熬过十五个冬天,在第十六个冬天遇到江月白。 江月白见她没有冬天的衣服,送了她一件羽绒服和几套保暖的衣服。 开始沈明煦不肯收下江月白的好意,于是江月白放话说如果沈明煦不收,她就再也不理她了。 最后沈明煦收下了衣服,她还没穿上,心就暖了起来。 那是沈明煦有生以来过得最温暖最舒服的一个冬天,就算长大后赚了钱,有能力住在四季恒温的屋子,也有能力买很多很多件羽绒服,也始终敌不过那年冬天。 江月白生在2月29号,冬末春初,所以沈明煦不再讨厌冬天。 沈明煦因为江月白的降临原谅冬天,也因为和江月白的离别讨厌回南天。 “为什么讨厌呢?”跟拍导演问。 被问到这个问题,大家的下意识反应都是晴、雨二选一,再加以描述,比如不喜欢太阳很刺眼的晴天,或者不喜欢雨太大的雨天。 她倒是头一回听人说不喜欢回南天。 沈明煦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尾溢出泪。 “觉得到处都湿哒哒的,很难受,所以不喜欢。”她回答道。 【小狗打哈欠好可爱】 【哎哟,是不是困了】 与此同时,正在看直播的江月白眉心拱起,原本翘起的唇角落下。 她看出来沈明煦现在很难过。 不可能只是因为讨厌回南天。 那是因为什么呢? 直播间里,问答环节已经结束,沈明煦开始和线上观众进行互动。 “月白,我们到了。”李迟言提醒道。 江月白依依不舍地关掉直播间,又盯着自己手机桌面上沈明煦的照片出神。 有点想她了。 “月白。” 喊了一声没动静,李迟言便调高音量,“月白?” “嗯。”江月白如梦初醒,熄了屏,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下车吧。” “好。” 《令人心动的一周》的取景地月亮湾是位于镜海市最南端的一个半月形海湾,也是世界知名的海滨旅游胜地,每年,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游客远道而来,享受它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 在月亮湾,海水呈现出清丽的渐变蓝,澄澈得像一块透明果冻,能轻易看清浅海区域海底的细沙和游鱼。细腻柔软的白沙铺出7公里长的半月形海岸线,岸边随风摇曳的椰林投下大片旖旎的树影。 刚下车,沈明煦就被沁着椰香和凉意的海风扑了满脸。 【月亮湾耶,这里可漂亮了】 【现在是旅游淡季,人没有那么多】 【准备把月亮湾列入我今年的旅行清单了】 沈明煦立在“心动小屋”前,面朝大海,她柔顺的发丝飞扬起来,脸上洋溢着愉悦,眼睛里跃动着神采,心底却没什么波澜。 【我们家煦煦果然很喜欢海】 【头发被风吹起来好帅】 只粗粗扫了一眼,沈明煦便转身,走进“心动小屋”。 “心动小屋”是一栋海景别墅,八位嘉宾将在这里共同生活一周,在全网观众的见证下,在彼此的相互交流中擦出火花,感受心跳的同频共振。 从大门到别墅要经过一个能容纳几十个人开派对的私人花园,沈明煦提着行李,踩着草坪上铺设好的花岗岩步石往里走。 【沈明煦提行李的时候手臂青筋鼓起来,好性感】 【嘶哈嘶哈】 【沈明煦能和我谈两天吗?算我求你】 别墅大门敞着,沈明煦没着急进去,她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开始跟直播间的观众互动。 “我应该是第一个到的嘉宾吧。” 【刚从其他直播间鬼混回来,你确实是第一个】 【有些直播间还在问答环节】 【郁久欢快到了】 聊了几句,沈明煦便把借来看直播评论的手机还给跟拍导演,推着行李进门。 来到客厅,像是有某种预感,沈明煦直直地望向沙发,略带迷茫的目光和一双温润眼眸撞个满怀。 江月白?!《 》 15、想看她们扯头纱 江月白亭亭地站在触手可及的几步之外,和沈明煦对视的眼睛里像盛着两汪月光,很轻柔地亮着,却比室外明媚的春光更动人。 她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对眼前人露出一副“好久不见”的神情,像是专为她而来。 沈明煦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对,她从没梦到过江月白,应该是又出现幻觉了。 和江月白分别后的这些年,沈明煦经常出现幻觉。 看到身形相似的背影、发现音色相近的声音甚至听到别人随口说出“月”这个字时,沈明煦都会有一瞬的恍惚。 江月白离开前,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江月白;江月白离开后,她的世界里就到处都是江月白了。 沈明煦不会认错人,也知道那不可能是江月白,但她觉得,万一呢? 万一江月白真的回来了呢? 所以她无数次燃起渺茫的希望,又一遍遍上前确认,结果就是她的异想天开被一盆盆冷水浇灭。 这次也是幻觉吗? 可那人怎么和江月白长得一模一样? 眼睛一样,鼻子一样,就连笑起来时唇角翘起的弧度都一样。 老天捉弄人的水平见长,但这个恶作剧并不好笑。 沈明煦心脏抽疼,程度相当于过去所有幻灭后的痛感相叠加。 她背塌下来,肩膀内扣,两条腿像是干枯的秸秆,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几乎要站不稳了。 从始至终,沈明煦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最多只能看出一点惊讶,放在表演中是要被骂面瘫脸的水平,但江月白却觉得她难过得无以复加。 沈明煦不欢迎她? 还是……不欢迎失忆后的她? 江月白扬起的唇角落下,神色恢复平静,甚至趋于冷淡,像沈明煦曾经最讨厌的冬天,冰凉刺骨。 江月白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弄丢了好心情,但她仍克制不住自己想去安慰沈明煦的冲动。 她左脚尖发力,准备迈出右脚时,想起自己和沈明煦还处于地下情的阶段。 她们在外人看来不熟,而且两家粉丝关系不好,如果贸贸然在直播镜头前表现得很熟稔的话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讨论。 考虑再三,她没迈出这一步,只是站在原地和沈明煦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江月白。” 江月白语气升了温,比她冷淡的表情暖很多,像沈明煦小时候最渴望的春天。 来到春天,就不冷了。 此刻,沈明煦像一只刚刚结束冬眠的刺猬,恢复了正常的心跳与体温。 她没有出现幻觉,更没有做梦,那真的是江月白。 和沈明煦一样如梦初醒的还有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 短暂安静后,直播间评论以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滚动起来。 【我靠!我靠靠靠!江月白!】 【原来神秘嘉宾是江月白!】 【omg!!!】 【我去Σ(????????)??】 【啊啊啊啊啊啊,豹豹猫猫要一起上恋综了】 【这个节目突然就有意思了起来】 江月白刚在直播间露脸就火速上了热搜,而且连爆几条,热度居高不下。 #令人心动的一周江月白#(爆) #沈明煦江月白#(爆) #沈明煦江月白一起上恋综#(爆) 词条下,wish、月光和对家(“明月”cp的粉丝名)三家粉丝混战,大批看乐子的路人热烈讨论起来。 【我去,冤家路窄,有好戏看了】 【某人和某家粉丝能不能不要蹭这种恶心流量!】 【我们月白可是神秘嘉宾,要说蹭也是沈明煦蹭】 【哇哇哇!刚嗑上就有合作,谁是全世界最幸福的cp粉我不说】 【cp粉能不能滚,比下家粉还恶心】 【就嗑就嗑,气死你们】 【谁懂,想看她俩扯头花】 【谁懂,想看她俩扯头纱】 与此同时,恋综其他六位嘉宾的直播在线人数都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郁久欢的跟拍导演还以为是自己网络卡顿,正准备向总导演报备,却看见其他跟拍导演在群里反映了相同的情况。 【怎么回事?我这边直播人数突然少了一半】 【连傅寒声这都少了四分之一!!!】 傅寒声是镜海傅家的二少爷,十七岁时不顾家人反对,执意闯荡娱乐圈,以男团成员身份出道,出道即出圈,两年后飞升顶流,而今出道十年,粉圈虽不像顶流时期那样活跃,但粉丝粘性不容小觑。 连傅寒声的直播在线人数都少了四分之一,肯定是出大事了。 【总导演王慧:没事,江月白在沈明煦直播间露脸了,大家都到她们那里看热闹去了】 【吓死,还以为我们节目糊了】 【我也想看热闹】 【同上】 江月白打完招呼后沈明煦并没出声,大家口中的热闹此刻便显得过分安静,但因为她们的气场异常相合,像酒精与水互溶,所以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扭。 【沈明煦也太没礼貌了吧,怎么不跟人家打招呼?】 【明显是愣住了啊,某家粉丝连反应时间都不给,上来就踩】 “煦——子——” 一道声音灌进沈明煦耳中,把她的神喊了回来,身后随即扫来一阵风,她的肩膀和脖子同时受力,被轻轻压到那人怀里。 【郁久欢来了】 【我的“煦久”终于同框了!!!】 【沈明煦x郁久欢,青梅x青梅,互相陪伴着从默默无闻走到人声鼎沸,超级好嗑的一对产品,入股不亏】 郁久欢还没来得及跟沈明煦说话,就发现屋子里有第三个人,正淡淡地看着她们小学生似的打招呼动作。 那人站在客厅沙发边,披肩长发做了微卷,一侧被拨到耳后,露出精致的左脸。浅蓝色羊毛开衫里是一件白色方领内搭,露出平直的锁骨,颈上系着一条冰蓝色蝴蝶项链。白色半身裙荡在杏色平底鞋上,明明是很温柔的穿搭,在她身上却显出清冷疏离感,像可望而不可即的天边月。 是江月白! 郁久欢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明煦正好相反,她网速5g,时刻冲在吃瓜第一线,对江月白和沈明煦不合的传言早有耳闻。 但她了解沈明煦,沈明煦是个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人,像一片落叶,很轻微的风拂过就能把她卷到不知名的角落,她从来不恼,飘到哪是哪,不争不抢,随遇而安。 这说得好听点是淡,实际上是漠然。 所以郁久欢不相信沈明煦和江月白真的有什么龃龉,直到看见江月白拿到“春风年度优秀女演员奖”时沈明煦掉的那滴泪。 认识七年,郁久欢只在两年前见沈明煦哭过一次,那天是四年一度的2月29号,又是第一次见沈明煦哭,所以她印象很深刻。 可向来波澜不惊的沈明煦居然因为江月白拿奖掉了眼泪! 郁久欢这才发现沈明煦和江月白好像真的不对付。 现在江月白也上了《令人心动的一周》,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们要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七天? 沈明煦被欺负了怎么办!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说话?】 【郁久欢怎么这个反应?难道沈明煦和江月白真的不合?】 【私下连招呼都不打,这不明显有仇嘛!也不知道cp粉在乱嗑什么】 【略略略,就嗑就嗑,不说别的,这两张脸摆在一起就能产出一万篇同人】 江月白见郁久欢和沈明煦勾肩搭背,牙齿轻咬,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她浅浅地笑起来,眼底却连半分愉悦也无,眼神先是落在郁久欢勾着沈明煦脖子的手上,而后缓缓上移,和郁久欢四目相对。 和沈明煦分开的这半个月里,江月白经常上网搜索她的采访和综艺。 镜头里的沈明煦脸上总挂着明媚的笑意,像早上八九点的太阳,热烈、滚烫,可只有了解她的人才知道这样的笑容很“虚伪”,好比冬日的太阳,虽然亮度和夏天无异,但热度却望尘莫及,隔着一层玻璃看的人分辨不出季节,便误以为她是夏天了。 可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再怎么天衣无缝的伪装也难免走漏一丝真心。 郁久欢就是沈明煦走漏的真心。 提起郁久欢时,沈明煦藏得极深的淡漠疏离也会柔和下来,像寒冰乍破,冻结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的河水开始雀跃地流淌。 江月白看着刺眼极了。 她和沈明煦虽说是情侣,但她们谈的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 在外人看来,她们是仇敌,是彼此的禁忌,没有媒体会冒着激怒寰宇的风险在她们的采访中提起对方的名字。 所以江月白无从得知自己在沈明煦心里是否和郁久欢同样特殊。 江月白眼前突然闪过自己隐藏相册里的照片和视频、闪过沈明煦腼腆但纵容的笑、闪过她拿奖时沈明煦掉的那滴泪…… 是了,失忆前的她对沈明煦来说是很特殊的。 可现在…… 江月白的心隐隐作痛起来。 郁久欢被江月白锐利的眼神烫到,赶忙回避她的目光,右手不自觉从沈明煦身上放下来。 她理理自己起了皱的衣服,心道,不愧是演员,眼睛就是有神,锋利得像老鹰捉小鸡一样。 “你好,我是郁久欢。”郁久欢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道。 江月白颔首,“你好,我是江月白。”《 》 16、她们不是不和吗? 向来在集体中担任气氛组角色的郁久欢在江月白面前显得十分无所适从。 此前,郁久欢对除沈明煦外的五位公开嘉宾进行过初步了解,但对江月白一无所知,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该抛出什么样的话题。 再加上江月白和沈明煦有恩怨,作为沈明煦的至交好友,郁久欢当然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也因此不是很想跟江月白搞好关系。 于是她干笑两声,客套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江月白浅笑着,礼貌回应:“我也是,久仰大名。” 郁久欢摸摸后脑勺:“那我可太荣幸了,哈哈。” 郁久欢话音落下,场上便陷入沉默。 好尴尬…… 郁久欢头顶飞过一万只乌鸦。 如果尴尬有声音,她们三个绝对扰民了。 【好尴尬,脚趾要抠出魔仙堡了】 【笑死,从没见过沈明煦和郁久欢这么拘谨的样子】 “别站着了,我们坐下吧。”郁久欢一边招呼江月白,一边把沈明煦往沙发处带。 三个人坐下,郁久欢坐在中间,像一堵坚实的墙,隔开两个不对付的人。 【xswl,郁久欢从来不“抢c”,看得出她是真没招了】 【这地板可真地板,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 全网观众都在屏幕前看着,她们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 郁久欢正绞尽脑汁,想抛出一个有趣的话题,坐在旁边的江月白却先她一步,侧身问:“你们吃早餐了吗?” “吃了吃了!”郁久欢爽快道。 闻言,江月白松了口气。 她只给沈明煦准备了早餐,如果郁久欢也没吃,那就要分走一半了。 江月白往前坐了点,越过郁久欢的严防死守,看向沈明煦,见她正低着头撕手皮,竟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她收拾好突如其来的情绪,松开紧蹙的眉,下巴抬了抬,轻启双唇:“你呢,沈……老师?” 被点到的人猛地扭头,迎上江月白投来的关切目光,大脑霎时空白一片,被郁久欢用手肘轻顶了下腰才反应过来。 “还,没。”她回答,声音有些低哑。 【沈明煦的声音怎么低了八个度?见到江月白之前明明还那么清亮】 【沈明煦在这装什么装?没拿到奖而已,至于吗?】 “我刚好多带了一份早餐。”江月白从包里拿出在便利店买的豆奶和三明治,越过正一脸惊愕地盯着她看的郁久欢,递给沈明煦,“给你吃吧。” 郁久欢了解沈明煦,知道她怕欠别人人情,所以从不肯接受人家的好意,更别说是和自己有矛盾的人了。 她正想找个理由替沈明煦拒绝,话还没出口,就暼见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江月白递来的早餐,一声“谢谢”紧随其后响起。 郁久欢猛地扭头,只见沈明煦把三明治和豆奶收进怀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 你们不是有仇吗? 郁久欢惊讶得眼皮和嘴巴都张大,眼珠子外突,像是快要掉出来。 “你背刺我!”她用夸张的口型对沈明煦说。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了沈明煦,她看得出来郁久欢在说什么,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见沈明煦不理解,郁久欢灵机一动,起身道:“我去上个厕所。” 她又把沈明煦拉起来:“沈明煦,陪我一起去。” 沈明煦不明所以,弯下身子,把三明治和豆奶稳稳地放在茶几上才跟着郁久欢走。 看见郁久欢握住沈明煦纤细白皙的手腕,江月白眼睛定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眨了一下。 “郁老师!”跟拍导演喊停没头苍蝇一样乱走的两人,提醒道,“先直走再右拐就可以看到一楼的公共卫生间。” “好嘞,谢了。” 【上厕所都要黏在一起,“煦久”甜!】 【两人说悄悄话去了吧】 【只有我觉得她们把江月白一个人丢下很没有礼貌吗?】 【是的,只有你一个人觉得!江月白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待着又不会怎样】 郁久欢把沈明煦带进厕所,反锁上门,谨慎地环顾四周。 沈明煦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把身上的麦关掉后道:“这是厕所,不会有摄像头。” 郁久欢点头,也把身上的麦关掉。 关掉麦,郁久欢的话匣子便打开,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出,像是要把刚刚沉默时省下来的说话额度一下子用完。 “叽里呱啦啦里呱叽……跟拍导演问我理想型,我又没谈过,我哪知道?只好说脸好看就行,结果大家都说我肤浅……” 郁久欢从上车开始说到下车,又从下车说到看见江月白。 沈明煦在她跟前静静地听,全程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也几乎没有动过,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的游戏,只是在听到江月白的名字时,心跳骤然加速,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奔向坐在客厅里的人。 怕郁久欢担心,沈明煦便没捂住胸口,只是呼出一口气,来抵抗过于湍急的心跳。 “想什么呢?怎么不回我?”郁久欢戳戳沈明煦的胳膊,问道。 “我插不进去。” 沈明煦倒也没说谎,郁久欢语速快,而且说话不留气口,她就算想搭腔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好吧。” 沈明煦私下话本来就少,郁久欢早习惯了,所以并不恼。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和江月白是怎么回事?”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郁久欢才想起把沈明煦拉到厕所来的目的,她没注意到沈明煦脸上表情在她提起江月白时僵住一瞬,仍自顾自地问道,“你不是和她不合吗——” “啊?” 沈明煦脸上出现明显的错愕,郁久欢疑心她接收到的信息和事实真相有很大出入。 沈明煦抿了抿唇:“我和她的关系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我们认识,而且没有不合。” 郁久欢还想追问,沈明煦手已经搭在了厕所门把手上:“我们回去吧,等久了我怕她不开心。” 沈明煦走在前面,郁久欢落后两步,看着她大步往客厅走。 沈明煦竟然会怕人不开心,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和江月白哪里是不合啊?明明是天作之合! 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 算了,不管了,用错了又没人来抓她。 回到客厅,郁久欢把沈明煦按到c位,自己靠边坐。 沈明煦早说她和江月白认识啊,害人提心吊胆那么久,脑细胞都死了不老少,录完节目一定要坑她几顿饭,要去那种非常贵而且菜量少的餐厅吃。 吃独食貌似不太好…… 那就叫云伊姐她们一起去,坑一顿大的! 糟糕,忘记云依姐交代的事了。 郁久欢突然浑身一颤,把沈明煦吓得往江月白的方向躲了躲。 见状,江月白眼底寒意褪去,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可这好心情在郁久欢贴近沈明煦那一刻戛然而止。 郁久欢凑近沈明煦,借给她打开别在后腰的麦的机会在她耳边轻声道:“注意人设。” “嗯。”沈明煦轻而短促地应了一声。 【我们“煦久”太甜了】 【和郁久欢说完悄悄话后,感觉沈明煦状态好了很多】 【郁久欢刚刚是开导沈明煦去了吧】 【开导?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月白对沈明煦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 【沈明煦粉丝能不能别再故意引导了,搞得像江月白霸凌你们家姐姐一样】 “沈明煦,吃早餐。”江月白提醒,语气平平。 沈明煦听了,恍惚间以为江月白又因为自己不吃早餐而生气,赶紧拿起茶几上的豆奶和三明治。 可江月白都失忆了,怎么会因为她不吃早餐生气呢?沈明煦暗自苦笑。 她撕开三明治包装,准备打开豆奶时看见熟悉的商标,心神随即摇晃起来,像蓝天下被风吹得婆娑的树影。 沈明煦被这股掠过椰林的风扯回七年前。 那时,她刚来到云川一中。 虽然学校免除了学杂费,但王凤霞和沈志强只想她快快出去打工挣钱,并不支持她上高中,每个月只象征性地扔给她两百块,权当生活费,再加上她没评上国家助学金,所以生活异常捉襟见肘。 为了省钱,她一天只吃午饭和晚饭,要么吃两块钱一包的泡面,要么在食堂打5毛钱的饭泡上免费的汤再要一块钱的清炒豆芽。 荤腥和零食是想都不敢想的。 沈明煦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穷苦日子终结在和江月白熟起来之后。 江月白当时是班里的团支书,经常被老师找去干活。 有一次,沈明煦走在路上,迎面碰见被手中抱着的资料压弯了腰的江月白,便上前帮了一把。 沈明煦想,江月白应该是自那以后才开始对她有印象的。 沈明煦和江月白半熟不熟时,江月白就总请她吃饭,后面熟起来,更是包揽了她的一日三餐。 怕还不清人情,沈明煦刚开始不敢接受这样昂贵的好意,江月白起初还好言相劝,后面关系亲近了些就直接生气。 沈明煦知道江月白是装的,但也舍不得,只好拿个小本子把江月白给她花的钱都记下来,想着工作后还给她。 结果记账本被江月白发现,这下是真的把人惹生气了,沈明煦发誓再也不记账后才把她哄回来。 和江月白成了好朋友后,沈明煦每天都会收到她给的一袋心安牌豆奶。 七年过去,豆奶从袋装换成瓶装,沈明煦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还是原来的味道,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 17、害羞 沈明煦只喝了一小口豆奶便停下,将瓶口抵在唇边,目视前方,却并没在看着什么,像是浸在回忆中。 这段回忆对沈明煦来说定然不是痛苦的,因为她嘴角翘起一个难以察觉的愉悦弧度。 江月白余光瞥见,不由勾起唇角。 视线上移,却见沈明煦眼底缠绕着丝丝缕缕的忧伤,像大雨降临前在低空盘旋的蜻蜓,看得人心一沉。 江月白眼神描摹沈明煦棱角分明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沉思一瞬。 愉悦是因为过去很美好,那忧伤呢? 是因为回不去了吗? 到底是多幸福的过去才值得沈明煦这么念念不忘? 沈明煦怀念的过去有她参与吗? 江月白蓦地发现,她对沈明煦的过去一无所知。 郁久欢见这一个两个又开始沉默,气不打一处来。 拜托,这是直播真人秀,不是默剧!你们这样会被观众污蔑成不认真营业的! 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沈明煦这样就算了,她早有心理准备,可江月白怎么也这样? 怪不得你俩是天作之合呢!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法子让她们说话。 郁久欢伸出右手在沈明煦眼前招了招,开玩笑道:“煦子,你发什么呆呢?豆奶不喝就给我。” 说完,郁久欢作势要抢沈明煦手里的豆奶,被回过神来的沈明煦侧身躲开。 沈明煦这一侧身,恰好和江月白四目相对。 郁久欢还想说些什么来活跃气氛,但那对视着的两人气场实在太过相合,给人一种如果插足就会被天打雷劈的感觉。 郁久欢晃晃脑袋,甩掉脑子里的奇怪想法,随后望向窗外万里无云的蔚蓝天际。 视线下移,和煦的阳光洒在无边海面上,像一层轻薄的金纱,随着海浪的跃动碎成无数个闪烁的光点。 外头是一副绝对不会下雨的样子。 但郁久欢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晴天霹雳。 【她们在干嘛?玩一二三木头人?】 【肯定是被对方的脸迷住了,要不是在镜头前,两个人就亲上了】 【前面的cp粉,臆想症是病,得治!】 【她们被对方的脸迷住的可能性还没有她们透过对方的眼睛欣赏自己绝美脸蛋的可能性大】 江月白在沈明煦眼底捕捉到几分不加掩饰的迷恋,心情很好地弯了弯眼睛。 江月白微小的表情变化被看呆了的沈明煦察觉。 她觉得自己直勾勾的视线越了界,绯色攀上半掩在黑发下的耳朵,又蔓延到双颊。 沈明煦化了妆,害羞在脸上表现得不明显,但耳垂红得像两粒石榴,看得人想咬一口,尝尝石榴甜润的汁水。 她,她怎么能这么想! 江月白轻咬下唇,率先败下阵来。 她眼睫轻颤,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抬手捋捋头发,顺势和沈明煦拉开一点距离。 沈明煦的羞赧被心头泛起的点点失落取代,耳根滴血似的红褪成正常的浅粉色,她也退回原先的位置,左手握着豆奶,右手开始撕左手食指的死皮。 “豆奶好喝吗?” 江月白的软声询问叫停了沈明煦手上的动作,沈明煦双手捧着那瓶豆奶,轻点头:“好喝,谢谢江老师。” 江老师?好客气的称呼。 “叫我江月白就好。”江月白道。 沈明煦怔愣一瞬,而后乖巧改口:“好喝,谢谢江月白。” 闻言,江月白忍不住哼笑出声,笑容像是早春绽开的嫩粉色樱花,再步履匆匆的赶路人,也忍不住驻足欣赏。 沈明煦喉头上下滚动,耳根子肉眼可见地迅速泛红,她难掩慌乱地移开视线,调整了下坐姿,又扯扯平整得没必要整理的衣领,仰脖喝下一大口豆奶。 【小狗这是害羞了吧】 【我大抵是病了,竟然觉得沈明煦和江月白有点甜】 【本来就甜好吧!】 【江月白笑得那么好看,别说沈明煦了,连坐在屏幕前的我都心动了】 【沈明煦在别人面前是快乐小狗,在江月白面前却这么腼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你们cp粉是不是都有病?沈明煦独美好吗!】 【莫名其妙扣粉籍还人身攻击的祝你外卖被人偷,期末门门59,每回逃课都被老师点名,每次找人代课都被老师发现,不修边幅出门遇见打扮精致的前任和她/他的现任】 【楼上骂得好!】 沈明煦这副腼腆的样子倒是让江月白想起并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而是只存在于手机隐藏相册里的十五岁的沈明煦。 “沈明煦。”江月白唤了声含着一大口豆奶,看起来脸颊鼓鼓得像小仓鼠的人。 沈明煦赶着回话,顾不得形象,脖子一伸就吞下口中的豆奶。 “怎么了?”沈明煦大半个身子都扭过来,几乎要面向江月白,眼睛瞪圆,又眨巴两下。 沈明煦眼睛是很清透的琥珀色,像一杯解酒的蜂蜜水,又甜又润。 江月白不爱喝酒,也很少喝酒,但如果用沈明煦来解酒的话,喝醉好像也不错。 没得到回应,沈明煦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月白的下睫毛——她不好意思直视江月白的眼睛。 窗外,阳光突然耀眼了好些,像是被人用金黄色颜料多次加深,从流淌的蜂蜜变成滚烫的熔金。 玻璃阻隔了太阳的灼热,却无法削减其亮度,日光照进屋内,在地面烙下影,整个“心动小屋”顿时明亮了几分。 沈明煦的眼睛在耀武扬威的光下变成半透明的金色,添了几分神性,像下凡历劫的天使。 被这样一双眼看着,江月白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郁久欢见沈明煦和江月白又开始大眼瞪小眼,又开始沉默,又开始一动不动,不由得怀疑她们都是美杜莎,只要对视,就会双双变成石像,动弹不得。 郁久欢探身去查看她们的情况,惊动了出神的江月白。 “没怎么。”江月白轻轻呼出一口气,浅笑着摇头。 说罢,她手往外指,沈明煦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视线最终落在已经撕开了包装,但却被忽视的三明治上。 “只是想提醒你记得吃三明治。”江月白贴心道,“单喝豆奶的话,营养不够均衡。” 【江月白好贴心啊!】 【求求了,江月白能不能跟我谈两天?我保证喝豆奶的时候一定吃三明治】 “哦哦,好的。” 沈明煦身体微倾,长臂一伸,把三明治拿到跟前。 三层奥尔良鸡腿排,每层都有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厚,一口塞不下,沈明煦左右端详,试图找到一个好咬的位置。 她看了半天,终于决定从45°角下嘴,蓄力半天,却只咬下第一层的一小角,三明治只受了点皮外伤。 这么大一个人,吃东西这么小口,跟小孩子似的。 看着沈明煦嘴巴一动一动,江月白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养女儿的感觉。 【有没有人觉得江月白看沈明煦的眼神格外温柔】 【同感】 吃着江月白专门给自己带的早餐,沈明煦没有刚见到江月白时那样拘谨了,她慢慢找回营业状态,可嘴里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所以只是看着江月白和郁久欢交流。 郁久欢语速太快,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一大堆,江月白只是偶尔礼貌地附和上两句。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莫名其妙地扯到了沈明煦身上。 “你们那么熟,认识很久了吧?”江月白问。 沈明煦嘴巴一顿,喉间挤出一声疑惑的低鸣。 【沈明煦:这还有我的事呢?】 “对呀。”郁久欢点点头,“我和她都认识七年了。” 七年,算算时间,沈明煦和郁久欢是在她出国前后认识的。 郁久欢被这个话题勾起回忆,开始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 “刚认识沈明煦那会儿,她高一,我高二。我们不在同一所学校,平时连个面也见不到,关系本来应该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但好在我是个学渣——” 江月白眉心跳了跳。 是个学渣好在? “我妈想给我找个英语补习老师,我想着与其找个陌生人,还不如找沈明煦给我补,补着补着我们就熟悉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江月白瞥了沈明煦一眼,笑着点头,是个学渣确实挺好的。 “沈明煦脾气特别好,就算我英语成绩只有她的三分之一,她也没放弃我,给我讲语法,抓我背单词做卷子,把我的英语提到了及格线以上,我高考考了100多呢。” 郁久欢连说带比划,不仅把这段经历说得跌宕起伏,而且把沈明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当事人不好意思,偷偷扯了扯郁久欢的衬衫下摆,却被推回来。 郁久欢“啧”了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明煦无奈地笑,倒没再阻止,只是站起来,问清楚工作人员垃圾桶的位置,带着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和空的豆奶瓶去扔。 没过多久,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响起,第四位嘉宾走进“心动小屋”。《 》 18、牵个手就害羞了? 来人一身某奢侈品牌高定oversize黑色v领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镶钻皇冠胸针,袖边用金线勾勒出几片竹叶,过长的西裤堆叠到鞋面,盖住脚上的牛津鞋,左手腕上一只做工精细的机械腕表,看起来正式且隆重。 但在碧海蓝天,椰林树影和屋内人洋溢着青春活力的休闲穿搭衬托下便显得死板,且格格不入。 仿佛舒缓钢琴曲中倏忽出现一个刺耳音符,原本沉浸在乐曲中的听众被惊醒。 “你们好,我是傅寒声。” 傅寒声开口打招呼,小屋内直播镜头随即拉近。 傅寒声粉丝,也就是寒冰们从已经关闭的单人直播间涌进全员直播间。 后台数据显示全员直播间在线人数出现明显上涨。 【傅寒声傅寒声傅寒声傅寒声傅寒声】 【爱豆也来上恋综?】 【都27了,谈个恋爱怎么了,粉丝都没意见,路人还多管闲事上了】 【傅寒声粉丝怎么不提你家哥哥的家世了?该不会是怕被真千金碾压吧!】 傅寒声作为圈内为数不多的真富家少爷,很多粉丝喜欢把他的家世挂在嘴边,对那些普通家庭出身的艺人多有不屑。 遇到饭圈打架时,寒冰不比外貌不比实绩不比业务能力,只说傅寒声家世如何如何,并且狠踩一脚对方正主的见识和眼界,因此收获对家无数。 换作其它真人秀,寒冰早在傅寒声登场前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把他富家少爷的身份拉满屏了。 她们现在之所以安静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是因为节目里有寰宇集团董事长千金江月白。 傅寒声背后的傅家只能勉强够到所谓上流社会的门槛,而寰宇集团背后的江家和孟家则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二者的区别无异于蜉蝣和树。 更别提江月白是孟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和江家最受宠的小儿子的独女,从小众星捧月,而傅寒声只是傅家二少爷,头上有一个继承人姐姐,底下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寒冰头回遇上硬茬,不敢造次了。 江月白郁久欢礼貌地起身向傅寒声打了个招呼。 傅寒声点头,摘下墨镜,目光灼灼地落在江月白身上,脸上漾开久别重逢的愉悦神情:“月白,你还记得我吗?” 莫名其妙被眼前人单拎出来,江月白一脸错愕。 傅寒声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曾经很熟似的,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是车祸后遗症? 不对,她知道他叫傅寒声,也知道他是爱豆,应该不会是失忆。 见江月白陷入思考,傅寒声忍不住提醒道:“你二十岁生日派对上,我们见过的。” 二十岁生日派对? 江月白脑海中仍然没有关于傅寒声的半点印象。 江月白出国以后情绪一直低迷,她的二十岁生日派对由表妹孟枕溪一手操办。 孟枕溪为了让江月白开心一点,决定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派对,她邀请了很多人,但江月白大部分都不认识,傅寒声应该是其中之一。 当着全网观众的面,江月白也不好下傅寒声面子,说自己不记得了,所以只是点点头,笑得十分客套。 【原来两位早就认识】 【没人觉得他们有点配吗?】 【以前可从没见过傅寒声主动和女生搭话】 【细思极恐,听说傅寒声为了上这个综艺推迟进组,他不会是为江月白而来的吧】 沈明煦扔完垃圾,快步走回客厅,恰好捕捉到关键词。 记忆像是物理题中有很多个开关的复杂电路,单个开关闭合并不能让电流正常流动,只有闭合所有开关,小灯泡才能亮起。 沈明煦不认识傅寒声,只知道他是谁,可直到江月白、傅寒声和“二十岁生日”这几个关键词同时出现,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见过他。 在两年前的二月二十九号,江月白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孟枕溪朋友圈发的vlog里。 孟枕溪是江月白的表妹,也是沈明煦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她比江月白沈明煦小一岁,也低一级,当年是个备战中考的初三生。 云川一中高一级每周放假两天,大部分同学选择回家,离家远的可以留校。 沈君珩的小学和初中都离云川一中不远,王凤霞和沈志强为了方便沈君珩上学,在附近租了一套简陋的两居室。 夫妻俩一间,沈君珩一间,家里没有沈明煦的位置,也不欢迎她,所以和江月白熟起来之前,沈明煦没有离开过校门。 和江月白熟起来后,江月白请她周末给孟枕溪补课。 沈明煦清楚,只要孟枕溪想补,什么样的老师找不到?根本不需要她这个成绩一般的高一学生。 江月白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她心安理得地赚一点生活费罢了。 沈明煦没有拒绝江月白,只是和她讨价还价,把课时费压到市场价附近。 江月白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下来。 孟枕溪家离学校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往返费时费力还费钱,于是沈明煦和江月白每周五放学后来到孟枕溪家,周末就在这里住下。 父母工作繁忙,整天不着家,现在有人来陪,孟枕溪自然求之不得。 补课之余,三个人就到处玩。 江月白其实不是很想带上孟枕溪,但孟枕溪每次都抢着付钱,这样一来,沈明煦就不会总和她掰扯钱的事,所以江月白才勉为其难地带上她。 高一下学期,王凤霞和沈志强强迫沈明煦周末回家给同样在冲刺中考的沈君珩补课,当时的沈明煦急于疏远江月白,于是答应下来。 但她没把孟枕溪抛到一边,而是背着江月白远程给孟枕溪补课,并且让人瞒着江月白。 后来江月白出国,和沈明煦断了联系,沈明煦只能通过孟枕溪的朋友圈来了解江月白的近况。 江月白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孟枕溪朋友圈发了一条vlog和很多照片,记录江月白的二十岁生日。 这两年,沈明煦把视频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对出席江月白生日派对的人也有了印象。 傅寒声就是其中之一。 “沈明煦,快过来,第四位嘉宾来了。”郁久欢朝她招手。 沈明煦小跑上前,恢复营业状态,笑着和他问好。 【哈哈哈,傅寒声在沈明煦面前跟个小鸡崽似的】 【傅寒声身材太虐了,根本撑不起这套西装】 傅寒声身量不高,骨架也小,撑不起身上的oversize西装,没有参照物时看起来还行,但站在沈明煦身边就显得很灾难了,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一样滑稽。 虽然事实摆在眼前,但寒冰当然不会承认,还把说实话的人通通打成wish。 【沈明煦粉丝要不要脸,蹭江月白还不够,还得带上傅寒声】 【女的长成这样,虎背熊腰,一点美感都没有】 寒冰人身攻击沈明煦,wish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两拨人便在直播间互撕起来,战火迅速蔓延到微博和各大平台。 沈明煦路人缘好,大批路人见寒冰不讲道理地欺负她,便也加入战局。 傅寒声对家多,黑粉也多,闻风而来,落井下石。 寒冰寡不敌众,再加上理屈词穷,于是在这场争斗中落了下风。 寒冰耀武扬威惯了,头一次屈居人后,造成很大心理落差,不少承受能力弱的直接脱粉了。 这次大战,寒冰可以说是伤敌为零,自损一千八。 沈明煦向光而来,在地面投下颀长的影,傅寒声被她高挑的身形吓了一跳。 他垫了3、4厘米才差不多一米八,眼前的女人居然比他还要高,肩膀看起来也比他宽。 傅寒声脸上挂不住,对沈明煦没什么好态度,只冷冷道:“我是傅寒声。” 沈明煦察觉到傅寒声对她的恶意,也没多在乎,脸上仍挂着明朗的笑。 【傅寒声这什么态度?!】 【沈明煦别笑了,人家都不待见你,干嘛笑脸相迎】 “我们坐下吧。”郁久欢说。 再不坐下,不知道要大眼瞪小眼到什么时候。 这一个两个三个怎么都爱玩123木头人? 沈明煦回到沙发上坐好。 “吃得饱吗?”江月白问她。 “嗯,吃饱了。”沈明煦音量提起来,语气爽朗,声音明亮,同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却不让人觉得刺眼。 【我的快乐小狗终于回归了】 【刚刚那么萎靡不会是因为早上没吃东西吧】 【江月白好关心沈明煦啊】 【江月白那是人美心善,和沈明煦没半毛钱关系!】 沈明煦的积极阳光是镜头前的伪装。 在江月白看来,总觉得和沈明煦隔了层摸不到的玻璃。 她不喜欢。 “那就好。”江月白点头,笑意浅了些。 “月白,我可以坐这里吗?”傅寒声绕过茶几和左侧沙发,来到江月白身边,问道。 【傅寒声主动出击了】 【傅寒声肯定对江月白有意思】 【坐在旁边就是有意思了?我还说江月白对沈明煦有意思呢!】 江月白眼睛抬也不抬,往沈明煦那边挪了挪:“请便。” 一条长沙发,三个人坐下也没占什么空间,还有的是位置,傅寒声却在一屁股坐在江月白身旁,宽大的西装越了界,压到她的裙摆。 江月白又挪了位置,和沈明煦挨得更近,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后腰传来柔软的触感,江月白手往后伸,摸到一个抱枕,有目的地继续寻找,她抓住了递来抱枕那人的手指。 江月白捏捏沈明煦的手,才把抱枕拿到身前,挡在自己和傅寒声之间,余光瞥见沈明煦红透的耳垂。 牵个手就害羞了?《 》 19、她们不会是真的吧 余下四位嘉宾徐云驰、易辰安、盛听晚和裴文允陆续来到“心动小屋”。 四位嘉宾都是演员。 徐云驰今年三十岁,早年凭借一部热播剧里的深情男二大爆升咖,可后来的一番男主剧却一扑再扑,业内都认为他不抗剧,所以现在资源降级得很厉害。 他隐婚多年,孩子都五岁了,上《令人心动的一周》是为了借傅寒声给节目带来的流量翻红。 八位嘉宾里年纪最小的易辰安今年才二十一岁,却已经出道十五年,出演了很多影视剧里的少年男主,国民度高,路人缘好,但粉丝不多,流量也低,只能在大制作里打酱油。 盛听晚和裴文允合作的古偶正在热播中,两人因此吸了一大批cp粉,大家都说“望文盛义”夫妇上节目是为了公费恋爱。 八位嘉宾集结完毕,节目组给大家发了手机后,选房间环节就开始了。 “心动小屋”是一栋三层别墅,一层是厨房、会客厅、健身室等功能区,九个卧室分布在二三层,二层四个,三层五个,都是独立卫浴。 男女嘉宾分别住在二楼和三楼。 大家准备先把行李搬上各自楼层,看完房间后再开始选。 “需要帮忙吗?”傅寒声无视自己的行李,径直走向已经来到楼梯底下的江月白。 见状,路人还没说什么,寒冰就先跳出来,带头夸傅寒声绅士。 【既然傅寒声那么绅士,那他为什么只问江月白,不问沈明煦,不问盛听晚,不问郁久欢?】 寒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甘心承认傅寒声真的对江月白有意思,只好闭麦。 江月白冷冷甩下一句“不用了谢谢”就提着自己三四十斤重的行李匆匆上楼,只给傅寒声留了个逃也似的背影。 如果提着箱子慢慢上楼的话,三楼对江月白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为了拒绝傅寒声的帮忙,愣是一口气冲了两层,像身后有鬼在追似的,来到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时就爬不动了,扶着行李箱喘气,面上浮起淡淡的粉意。 怕江月白逞强,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沈明煦快走两步上前。 “可以让我来帮忙吗?” 语气听来不像是帮人的,倒像是求人的。 江月白气还没喘匀,说不出话,只是望着沈明煦的眼睛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的寒冰来了劲,纷纷评论道:【如果帮忙拿个行李就是喜欢的话,那我还说沈明煦对江月白有意思呢!】 大部分观众都没理会寒冰的诡辩,只有“对家”附和道:【没错,沈明煦对江月白有意思!】 得到许可,沈明煦提起江月白的行李箱。 比想象中重一点,但也还好。 江月白缓过一点劲来,跟在健步如飞的沈明煦身后上了楼。 离得近,江月白能很清楚地看到沈明煦白净皮肤下微微鼓起的淡青色血管,像在雪中傲然挺立的竹,艺术品一样漂亮。 沈明煦吃的少,人也单薄得像纸片,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大力气。 爬半层楼的时间实在太短,江月白还没怎么好好欣赏沈明煦的背影,这段路就结束了。 有些遗憾。 把行李箱推到三楼客厅,沈明煦转身面向江月白:“那我先下去了。” “去哪里?”江月白明知故问。 沈明煦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答道:“我的行李还在楼下。” 江月白点头,很有深意地“哦”了一声。 “所以你连自己的行李都没搬上来,但先帮我搬了。” 她尾音上翘,话里像藏着钩子,看不见摸不着,但异常明显。 【江月白是不是在调戏沈明煦???】 【不是,正常说话罢了,cp粉不要臆想】 江月白只是描述出真实情况,但或许是听者有心,沈明煦觉得她的话很暧昧。 “嗯。”沈明煦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因为体力劳动红起来的脸此刻荡漾起浅浅春意。 “那个,我,我先下去了。” 沈明煦很想逃,可江月白没回话,她便没行动,只是拘束地站着。 江月白发现了,故意不回话,直勾勾盯了她两三秒。 “去吧。”江月白下巴抬了抬,目光追随沈明煦逃也似的背影。 跑这么快,她很吓人吗? 看不见江月白,沈明煦的心平静了很多,脚步轻快地下到二楼,看见扶着行李箱大喘气的郁久欢。 “你可以吗?”沈明煦问她。 郁久欢见到救星,也顾不得自己形象了,大喊道:“不可以!” 沈明煦噗嗤一声笑出来,接过郁久欢的行李箱,她掂了掂,发现比江月白的要重很多。 “你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这么重?” 郁久欢扶着楼梯扶手,跟在沈明煦身后:“我箱子里那可都是宝贝!” “都是吃的吧。”沈明煦不留情面地拆穿她。 “分你点。”郁久欢大方道。 “成交。” 【笑死,这两个人的互动我能再看一百年】 江月白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沈明煦手中的玉桂狗行李箱上。 她记得沈明煦的行李箱是纯黑的。 沈明煦呼出一口气,解释道:“这是郁久欢的。” “那你还挺喜欢搬箱子的。”江月白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脸上表情算不上好。 【江月白肯定吃醋了!】 【吃你个大头鬼,江月白独美】 【沈明煦只是一个心地很善良的小女孩,要不是盛听晚有裴文允帮忙,她肯定还会去帮盛听晚】 沈明煦没听懂江月白的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准备下楼,却被郁久欢熊抱住。 “好姐妹一辈子!” “嗯嗯嗯,一辈子一辈子。”沈明煦只敷衍了她一句便匆匆而去。 江月白转身往客厅走,不知为何,郁久欢总觉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 大家看了一圈房间,男嘉宾这边,傅寒声直接选了面积最大,风景最佳的二楼主卧,剩下三位大眼瞪小眼,敢怒不敢言。 谁让傅寒声咖位大呢。 傅寒声低情商的做法迅速在网上掀起一波热议,不少人觉得他营造的绅士人设崩塌了。 女嘉宾们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决定通过抽签的方式确定房间。 三楼有五个卧室,其中两个在左侧,三个在右侧,中间隔了一整个客厅。 抽签结果出来,江月白和沈明煦住在右侧,郁久欢和盛听晚住在左侧。 【不!我的“煦久”就这样分开了】 【江月白和沈明煦不会打起来吧,隔那么远,劝架都劝不了】 【我感觉她们关系还行啊,没有营销号说得那么差】 【镜头前装样子罢了,等到晚上十点,直播镜头一关,互扯头发都没人知道】 回房间整理好东西,大家下楼吃节目组准备的海鲜大餐。 沈明煦吃了江月白给的早餐,现在不饿,但也坐在餐桌上,随便应付两口。 江月白见了,误以为她不好意思夹菜,于是给她夹了一块三文鱼腩。 “三文鱼品质不错,可以尝尝。” “谢谢。”沈明煦点头,看着碗中覆着银色薄膜的三文鱼腩面露难色。 像一条长满舌苔的舌头。 察觉到好友的为难,郁久欢探头,越过沈明煦对江月白说道:“月白,煦子她不吃刺身。” 江月白一愣,把三文鱼腩夹回自己碗里,歉疚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关系。” 沈明煦语气很轻,笑得很宽容,却像带刺的玫瑰一般扎了江月白满手。 现在的她对沈明煦一无所知。 江月白在外人面前性子淡,不怎么说话,沉默是很多时候的常态,所以就算她在餐桌上不发一言,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不开心。 但沈明煦明显感觉到了江月白的低气压。 “怎么了?”沈明煦贴到她耳边,小声问。 江月白耳朵被沈明煦呼出的热气烫红,她脸上扯出笑:“没事。” 明明就是有事! 沈明煦不知道江月白为什么不开心,也不好在餐桌上问。 没法对症下药,只好通过别的办法来哄她。 “我把蒜蓉粉丝蒸扇贝里的扇贝吃掉,把粉丝留给你,好不好?” 江月白筷子一顿。 几乎没人知道她喜欢吃蒜蓉粉丝蒸扇贝里的粉丝。 江月白觉得扇贝肉很腥,所以私下里每每点这道菜时,她都会把扇贝肉夹给孟北卿、孟枕溪或者陆浔秋。 她们三个不在身边的时候,江月白就不会吃蒜蓉粉丝蒸扇贝。 沈明煦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也对,她们是情侣,是最亲密的人,沈明煦要是不知道,那她该生气了。 失忆前的她应该也对沈明煦的喜好了如指掌吧。 “好。” 【小情侣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滚啊,谁和沈明煦是小情侣,真晦气】 沈明煦夹走面前盘子里的扇贝肉,餐桌下的右腿往外打开,碰了碰江月白,示意她把粉丝夹走。 当着大家的面在餐桌下搞小动作,真的很像偷情。 江月白嘴角噙起一抹笑,也碰回去,表示自己知道了。 正准备怒斥沈明煦只吃扇贝肉这一不道德行为的“月光”见江月白下一秒就夹走了那个只剩蒜蓉粉丝的扇贝壳,周身气焰顿时被浇灭,只余下黑烟滚滚。 这两个人明摆着是商量好的。 她们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不,不可能的,肯定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