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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忆

作者:周时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既需要留院观察,不必多说,沈明煦自然留下陪护。


    夜深人静,灯火辉煌的镜海市黯淡下来,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的盛况不再,像是按下慢速键,路上的人和车都稀疏了好些,是时候休息了。


    睡前,孟北卿再度打来电话。


    一番关心后,孟北卿问道:“小白,你真的不要姐姐来看你吗?”


    得知江月白出事,孟北卿便立即让助理给自己订机票,准备连夜飞往镜海,结果被江月白拦下,思来想去,她仍放不下心,这才又打来电话。


    “不用了姐,我没什么事,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


    而且如果孟北卿过来陪她的话,沈明煦说不定会跑,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医院。”孟北卿说,她声音低哑,喉咙里像塞进一团湿棉花。


    一想到江月白出了这么大的事,身边也没个人陪,孟北卿的心就泛起连绵的疼意,像淋了一场绣花针雨。


    都怪她爸她妈从小对她不管不问,才让她习惯了哪怕遇到天大的事都自己硬扛。


    “姐,我已经二十二了,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了——”


    江月白余光瞥见沈明煦又在撕手皮,原本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忽的停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眉眼沉下来,对沈明煦发出警告的“啧”声。


    沈明煦听了,忙不迭把手放下,像闯了祸的孩子琢磨家长脸色那样偷偷观察江月白的神情。


    见状,江月白轻笑了声,才对着电话道:“再说了,有人陪着我呢。”


    不明真相的孟北卿自然认为江月白口中的“有人”是姜雨沉。


    江月白还是不要她去,孟北卿也没办法,只好打消了念头,最后叮嘱了些“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挂断电话,江月白朝沈明煦勾勾手指,示意她上床睡觉。


    “旁,旁边有陪护床。”沈明煦红着脸,磕磕巴巴地低声婉拒。


    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光是想想都要心跳过载,浑身发热,而且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江月白眼神一凉,眉头一皱,看向沈明煦的目光里似带着冰棱。


    她没说话,只一轻一重地拍了两下床,沈明煦就乖乖爬上来,在她身边躺好,和十五岁时一样。


    一样听话好骗。


    云川一中虽说是寄宿制学校,但也允许走读,家里有条件的学生大多选择后者,江月白也是其中之一。


    但开学没多久她就搬回学校,挑了个双人寝,把沈明煦哄来和她一起住,又仗着沈明煦年纪小,性子单纯,什么都不懂,随便找了个“我睡觉喜欢抱着人”这种只有沈明煦会相信的拙劣理由把人骗上床。


    宿舍条件远不敌家里,一张床只有90厘米宽,一个人够睡,两个人平躺的话很勉强,只有紧紧抱在一起才能睡得下。


    病床比宿舍床位宽些,但也有限,沈明煦躺得很客气,手脚都安分地放着,不敢逾矩半分,反观江月白,几乎是沈明煦的反义词,她大半个身子都搭在沈明煦身上,像一张并不严实但很暖和的被子。


    江月白整个人都是暖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毫不吝啬地向周围散发着暖意,沈明煦七年前第一次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时就发现了。


    七年过去,江月白出落得更加动人,单薄的病号服遮不住姣好的身体曲线,沈明煦的感受很明显。


    鼻尖是江月白身上独一无二的温柔香气,像是窗外月光融进水里,和着病房里甜橙味的香薰,幻化成雨落在心头。


    沈明煦呼吸急促起来,鼻尖酸涩,泪湿了眼。


    这太美好了,像醒来就会消失的美梦一场,她很久很久没有和江月白靠得这样近了。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明煦觉得这句话一点道理都没有,不然的话,江月白怎么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呢?


    就连她反反复复梦到的七年前的回南天里也没有出现江月白的脸。


    老天连她梦到江月白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白天夜里都没有江月白的身影,这些年,沈明煦只能反刍过去亲密的回忆,像嚼着一颗早就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希望能再从中尝出一点甜。


    现在,江月白突然出现,沈明煦的世界下起一场盛大的糖果雨,她被始料未及的甜蜜砸得头昏眼花,却只感到惶恐不安,害怕这只是幻象。


    抱着沈明煦时困意总是来得很快,江月白打了个哈欠,在人颈窝处蹭蹭,迷迷糊糊道:“乐乐晚安。”


    这不是梦,更不是幻象。


    沈明煦松了好大一口气,像是全开的门被劲风一吹,在即将狠狠合上,发出巨大声响之际被人及时拉住,免于一场惊心动魄。


    她眼眶中蓄满的泪从眼角滑落,暖洋洋。


    “晚,晚安。”沈明煦回。


    重逢后,就连简单的“晚安”都能让她舌尖泛起甜。


    两人这一觉睡得都不安稳。


    江月白睡梦中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脑中剥离了出来,像撕掉橘子果肉表面的橘络般处理得一干二净,她直觉那对她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不然她不会在剥离的瞬间感受到一种抽丝剥茧般的疼痛。


    可就算那再重要都好,她也已经失去了。


    和江月白同床共枕的沈明煦也做了个梦。


    梦里,江月白一觉醒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骗她说自己是她女朋友。


    江月白信了,和那女人牵手、拥抱、接吻……做尽情侣之间会做的事。


    沈明煦拼了命想去阻止,却像被困在一个由单向镜面围成的房间里,房间外的江月白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和那女人旁若无人地在她眼前亲密。


    “她不是你女朋友,她不是,她不是——”沈明煦从梦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着,脊背发凉,浑身被冷汗浸透。


    睁开眼,沈明煦脑子还有些发晕,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房间里,夜的浓郁墨色褪去,变成可以视物的蓝灰,天应当是亮了。


    沈明煦越过怀中江月白的发顶,望向窗帘的缝隙,那里没有多刺眼的光芒,只有一道微茫的介于灰白和鱼肚白之间的光痕,表明现在天刚蒙蒙亮,应该是早上五六点左右。


    沈明煦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江月白从没入过她的梦,没想到第一次梦见竟然是久别重逢后。


    还是场相当可怕的噩梦。


    沈明煦惊魂未定,怀中人就突然猛地往后一退,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病床窄小,她们抱得又紧,就算江月白脑袋顶到护栏,她也仍然在沈明煦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沈明煦问,声音有些干哑。


    江月白把手脚从沈明煦身上收回来,背抵着护栏,侧躺成一长条,面带惊惧,点点头,又摇摇头,后者的频率明显比前者高得多。


    沈明煦以为江月白被噩梦吓狠了,伸手悬在她脑袋上抓了把空气,随即投篮一样,手腕往前弯,手一张,像把空气扔掉。


    “不怕不怕,噩梦飞走了。”她哄小孩似的说。


    这一招还是沈明煦从江月白那学来的。


    七年前,江月白这样安慰过沈明煦很多次。


    “不怕不怕,噩梦飞走了。”


    “不难过不难过,坏运气飞走了。”


    “不哭不哭,我的痛痛飞走了。”——这句话的语境是江月白受伤,但沈明煦哭得很厉害,所以江月白才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慰她。


    尽管听过很多次,可沈明煦却怎么也无法一比一复刻出江月白的语气和神情。


    时至今日,她一字不差地照搬下来的话仍然显得刻板和生硬。


    江月白眉毛拧得很紧,眉心也拱起来,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脸难以置信。


    好像还没缓过来。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沈明煦转移话题道。


    江月白急切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想喝水,只是想找个法子把这个陌生女人从她床上赶下去!


    江月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虽然这人表现出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但江月白可以肯定,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更别提认识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出了车祸,来寰宇医疗检查,然后留院观察,结果一觉醒来,床上多了个陌生女人。


    还是个长得很漂亮的陌生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是许予言给她安排的陪床,也不应该陪到病床上来吧?


    旁边又不是没有陪护床!


    沈明煦接了水回来,自己先喝一口,觉得水温合适才递给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的江月白。


    江月白没接沈明煦的水,她有些洁癖,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是不舒服吗?”沈明煦关切又忐忑地问。


    她发现江月白有点奇怪,好像很抗拒她似的。


    难道江月白一觉醒来后悔了,觉得不应该原谅她,更不应该和她躺在一张床上?


    想到这,沈明煦的心咕咚一声沉入水底,表情却只有略微的扭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像是在综艺里被罚着喝下一大杯苦瓜汁,为了不出崩图,只能管理好表情,强压下舌根的涩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是。”江月白否认,低头回避沈明煦既担忧又破碎的目光,但很快抬起眼帘。


    她想弄清楚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到底是谁。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江月白警惕客套而不失礼貌地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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