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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碎

作者:周时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对视的瞬间,环境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空气好像停止流动,时间仿佛倒流,回溯到她们仍亲密无间的七年前。


    江月白脱掉了颁奖典礼上穿的繁复纱裙,换上白色吊带,外搭一条浅蓝色开衫毛衣,底下是长度到脚腕的白色半身裙。


    十分休闲的打扮,看上去少了很多距离感,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沈明煦有些分不清了。


    沈明煦对江月白的印象都停留在七年前,二十二岁的江月白对她来说是半个陌生人,她对江月白来说也一样。


    她们不再是最好的朋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沈明煦被巨大的落差感席卷,就像当年她作为“天之骄子”从闭塞落后的留孤山考进云川一中。


    她对自己寄予厚望,觉得在这里就算考不到第一,也能名列前茅。


    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头一回出井的青蛙不得不否定过去心高气傲的自己。


    沈明煦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学习方面毫无天赋,只是以前比周围吊儿郎当的同学努力罢了。


    但在高手如云的云川一中,她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重点班下游挣扎,后来甚至掉到普通班,理想大学也从全国top2高校一路降级到末流211。


    过去所有了不得的成绩顷刻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这个道理在她和江月白之间同样适用。


    过去的亲密在久别重逢的此刻化作利剑,重重地刺向她。


    江月白敏锐地察觉到沈明煦急转直下的情绪,像是玻璃从高处跌下,摔得粉碎,迸溅的碎片扎了她一身。


    沈明煦本就是一块四分五裂的玻璃,江月白刚认识她时就发现了。


    但那时的沈明煦会用透明胶带把自己包裹起来,远远望去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她身上的裂纹。


    此刻,胶带像是过了保质期,失去粘性,再也包不住沈明煦破碎的情绪。


    江月白看到沈明煦红了眼眶,泪珠一闪一闪的,在眼睛里打转,像是揉碎的星星陨落时发出的最后一点亮,无助、彷徨、忧伤。


    这是重逢以来江月白第三次看到沈明煦的眼泪,可她们重逢至今才不过几个小时。


    沈明煦左眼眼尾有一颗泪痣。


    听说有泪痣的人爱哭——江月白也忘了这无稽之谈是从哪里听来的,反正她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直到遇见沈明煦。


    如果和沈明煦角色互换,江月白觉得自己可能早就崩溃得把火焰山都哭灭了,可沈明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从不为那些人那些事难过。


    沈明煦很少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掉眼泪,就算再痛苦,她也只会悄悄碎掉,像一只隐形的玻璃杯,别人根本无法察觉。


    江月白不是沈明煦的“别人”,所以她每次都能发现沈明煦坚强伪装下的脆弱,使尽浑身解数哄她开心。


    沈明煦很少为自己哭,可只要江月白出了点什么事,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似的往下掉。


    有一次,江月白不小心摔伤了腿,沈明煦背她去医务室的路上眼泪就没停过。


    尽管江月白为了安抚沈明煦的情绪几次三番说自己一点都不疼,但沈明煦的眼泪仍像断线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往下坠,在操场和医务室之间画出两条虚线。


    类似的事件还有很多很多。


    江月白曾经开玩笑说沈明煦前世是天上的绛珠仙草,而自己是日日以甘露浇灌她的神瑛侍者,所以沈明煦这辈子要用毕生的眼泪偿还她的恩情。


    沈明煦不喜欢这个玩笑,因为《红楼梦》里贾宝玉的结局并不好。


    确实不好。


    后来她出了国,和沈明煦断了联系。


    不幸中的万幸,她们的故事还没走到结局。


    留学生活枯燥无味,淡得像白开水,江月白闲来无事就会刷沈明煦的剧、综艺和采访——虽然回国后也没少看——镜头会拉宽人脸,上镜好看的人现实生活中瘦得像根杆,更别提沈明煦这种上镜都偏瘦的人了。


    她们还不认识那会儿,江月白对沈明煦的印象就是不爱说话、独来独往、高且黑瘦,像一根枯枝。


    不是秋冬时节掉光了叶子,待到来年春就会长新芽的秃枝,而是被大雪压断的枝条,没有复苏的可能。


    江月白莫名被这样的沈明煦吸引,才选择主动靠近。


    几年不见,沈明煦白了也高了,但体重不见长,像一团面被抻得长长。


    沈明煦没照顾好自己,江月白鼻尖发酸,眼前瘦削的脸逐渐模糊。


    有人说,第一眼就看上的人会成为你的报应。


    说得很有道理。


    她和沈明煦相处只半年多,却遭了七年的报应。


    司机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声响惊动了被汹涌情绪按下暂停键的两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明煦连连道歉,眼泪比话音更快落下,仿佛一首哀乐的前奏。


    “回来!”江月白吼道,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像钉子,把正往外退的沈明煦钉在原地。


    江月白抓住沈明煦的手,只轻轻一拽,沈明煦就跌落到车后座。


    如果沈明煦铁了心挣扎,江月白绝对不可能挡住她的去路,一米七九的个子不是白长的。


    但江月白的手暖乎乎,一碰到沈明煦,沈明煦整个人就软下来,像一块被烤化的棉花糖。


    她提不起劲挣扎,更不情愿离开,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为了留下幸福的幻象擦亮手里最后一把火柴。


    沈明煦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带来什么后果,还有什么后果能比和江月白断联七年更糟糕呢?


    江月白恨她?


    这对沈明煦来说是奖励。


    江月白所有强烈的情感,不管是恨是愤怒还是厌恶,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奖励。


    总好过形同陌路。


    沈明煦的手还是很凉,甚至比七年前还要凉,牵她手像握着冬天的铁栏杆。


    沈明煦这七年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不会养不要乱养行吗?


    江月白半个身子越过沈明煦,精致的侧脸在人眼前放大。


    江月白眉毛是浅淡的,没什么锐利的棱角,有着未经雕琢的随性,像是冬夜的蛾眉月,清冷疏离。


    上眼睑微微低垂,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对一切兴味索然,却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轻慢。


    眼睛是不算标准的柳叶眼,眼尾微微地翘起来,藏着勾人的情意。


    但现在,江月白好看的眉拧起来,眼睛也弯成不满的弧度。


    美人微嗔,仿佛冰川融化,又沸腾,丝丝缕缕的云挡住月明星稀的夜,半遮半掩,更令人心驰神往。


    她身上清雅柔软的香气钻进沈明煦鼻腔,几缕发丝扫过脸颊,鼓动起热烈的心跳。


    只这一瞬的靠近,沈明煦就觉得自己选择留下是正确的。


    那侧车门被重重关上,连车身都抖了两下。


    江月白面无表情地扯来沈明煦位置上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手挡在插座处,把人锁在车上。


    司机立在车门边,她头回看到向来情绪稳定的江月白发火,一时进退两难,额头浮起一层细汗。


    “王姨,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情要处理。”江月白说,注意力仍落在沈明煦身上。


    王姨听懂了江月白的暗示,如蒙大赦般甩下一句“我再去上个厕所”就匆匆离开。


    沈明煦低头不语,她手在抖,眼泪在汹涌,耳边是自己超出正常水平一大截的心跳,正静静等待着江月白的审判。


    想象之中劈头盖脸的怒斥没有砸到身上,沈明煦只听到旁边人一声轻缓的叹息,像是对她无可奈何。


    “手机给我,我要看你微信。”江月白说,语气听着像是命令。


    沈明煦从包里翻找出手机,递给江月白,黑色皮质随身包被她攥出一条条裂纹,土壤板结似的,她眼泪滴落到裂缝处,被迅速吸收。


    江月白轻而易举地用密码打开了沈明煦的手机。


    沈明煦所有密码都和她自己的生日有关,手机、线上支付和银行卡……只要密码是六位数字,那就必定是她的出生年月日。


    如果密码要求必须有字母或符号,沈明煦就会在出生日期前添上自己的姓名缩写。


    江月白问过沈明煦,密码设置得这么简单,不怕别人猜出来以后干坏事吗?


    沈明煦回答说她没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需要保护。


    沈明煦的回答听着像在说自己不珍贵似的,江月白不喜欢。


    “万一呢?”江月白问,“万一你以后发达了,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到那时也没有东西需要保护吗?”


    “到那时再说吧。”


    沈明煦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像一缕抓不住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飘走。


    “你一定会发达的!”江月白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最好小心一点,我可知道你所有的密码,你在我面前没有隐私可言!”


    沈明煦没说话,只是对她笑笑。


    江月白划拉两下沈明煦的手机。


    沈明煦不打游戏,不看影视综,手机里没有相关软件,页面显得很简洁,江月白很快就找到了微信。


    点进去之前,江月白手一顿,指尖悬在软件图标上。


    她怕沈明煦的微信里早就没了她的痕迹。


    算了,江月白想,删掉七年不联系的人也正常。


    说起来,还是她先删掉沈明煦的。


    江月白打开微信,一片带着红点的白框之上有个浅灰色置顶,备注是一个月亮的emoji。


    她忽的笑起来,像早春樱花飘落,一池春水荡开涟漪。


    江月白点进去,最近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是一句对不起,沈明煦发的,时间是七年前,她出国后的第二天凌晨。


    那句对不起前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笑意僵在脸上,先把人删了的江月白倒打一耙,质问道:“以前的聊天记录呢?你删了?”


    江月白知道沈明煦为了省内存,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


    眼前闪过几帧画面,细雨、回南天、摔坏的手机、连夜修好手机却发现自己被删了的无措……


    沈明煦脸上重现出七年前的苦闷。


    或许她从未走出那场雨。


    “手机摔坏了,数据找不回来。”沈明煦说,她脑袋仍低低地垂着,像是弯弯的柳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没关系。”江月白说,“我原谅你了。”


    说给二十二岁没找回数据的沈明煦,也说给十五岁没来送她的沈乐。


    江月白加回沈明煦的微信,发了两句话。


    「月亮:没关系」


    「月亮:我原谅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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