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觉得这是个不好的预兆——每次月亮特别圆的时候,总会发生点什么。
这次来的是一个女人。
很美的女人。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落,眉眼温柔得像是能化开月光。她跪在无惨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求大人救我。”
无惨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救你?”
“我……”珠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我快死了。病,治不好的病。我不想死,求大人……求大人救我。”
月见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珠世。
他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后来叛逃、帮助鬼杀队、研制出变成人药的鬼。那个让无惨恨得咬牙切齿、追杀了数百年的女人。
此刻,她还只是个濒死的病人,跪在地上,祈求一线生机。
无惨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珠世,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月见。
“你觉得呢?”
月见愣了一下。
又问他?
他看了看珠世,又看了看无惨,斟酌着说:“她……挺好看的。”
无惨挑眉:“就这?”
月见耸肩:“你问我觉得,我就觉得她好看啊。”
无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转向珠世,“我救你。”
珠世成为鬼之后,最初的日子很平静。
她住在无惨安排的宅子里,学习如何控制鬼的力量,学习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她不像其他鬼那样渴望吃人——她抗拒,她挣扎,她每次狩猎回来都会吐很久。
月见去看过她几次。
“你还好吗?”
珠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
“不好。”她说,声音沙哑,“我吃人了。我是医者,我救人的,我现在……吃人了。”
月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她会叛逃。
他知道她受不了这种生活。
但他不能说。
“会习惯的。”他只能说这种废话。
珠世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也是鬼?”
月见摇摇头:“不是。”
“那你是什么?”
月见想了想:“我是他的蛇。”
珠世愣住了。
月见没有解释,转身离开了。
他不想和珠世走得太近。因为他知道结局,知道她会离开,知道她会成为无惨的眼中钉。到时候,他该怎么面对?
还是保持距离吧。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由人。
珠世叛逃的那天,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月见是被一阵骚乱惊醒的。
他以人形躺在无惨身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喊叫声和打斗声。他坐起来,无惨已经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
一个鬼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大人!那个女人!珠世!她跑了!”
无惨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起身,大步走出去。月见连忙跟上。
宅院里一片狼藉。几个鬼倒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重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气息——不是普通的鬼气,是……
“她用了什么?”无惨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知道……”活着的鬼瑟瑟发抖,“她突然动手,我们来不及反应……她身上有一种气息,让我们动不了……”
月见蹲下来,查看那些受伤的鬼。
不是普通的伤。
那些伤口上,附着一种诡异的力量,阻止着鬼的自愈。和继国缘一的刀有点像,但又不同。
他忽然想起资料里写的——珠世后来研究出变成人的药,还研制出克制鬼的药物。她是个天才,医者的天才。
现在,她已经开始了吗?
“追。”无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给我追!她跑不远!”
鬼们纷纷出动,消失在夜色中。
月见站起来,走到无惨身边。
无惨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被背叛的痛,还有恐惧。
她跑了。
她知道他的事,知道他住在哪,知道他的弱点。如果她把那些告诉别人……
“无惨。”月见轻声唤他。
无惨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盯着珠世逃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我在。”月见说。
无惨低下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恐惧,还有一点委屈。
“她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我救了她,给了她力量,让她不用死。她为什么?”
月见看着他,心里一疼。
这个人,又被背叛了。
被下属,被同类,被那些他以为会留下来的人。一次又一次。
“她受不了。”月见说,“她受不了吃人。”
“那是她的命!”无惨的声音拔高,“她是鬼!鬼就要吃人!”
月见没有反驳。
他知道无惨说的没错。鬼的设定就是这样,不吃人就活不下去。珠世是鬼,她必须吃人。
但他也知道,对珠世来说,吃人比死更难受。
“她会后悔的。”无惨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我会找到她,让她后悔背叛我。”
月见没有说话。
他知道,无惨找不到她。
她会躲起来,躲几百年,最后和鬼杀队一起,等着杀死无惨的那一天。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握紧无惨的手,告诉他:我还在。
追捕持续了很多天。
派出去的鬼一批批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找不到。珠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无惨的脾气越来越差。
他砸东西,骂人,把那些没用的鬼杀了一批又一批。整个宅院笼罩在低气压中,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只有月见敢靠近他。
“别砸了。”月见按住他又一次举起的手,“再砸这屋子要塌了。”
无惨甩开他的手,但没再砸。
他坐回榻上,低着头,不说话。
月见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她跑了。”无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又一个。”
月见看着他。
“我给了她力量,给了她永生,给了她一切。她跑了。”无惨继续说,“就像那些人一样。就像那些鬼一样。全都跑了,全都想杀我。”
月见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
无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靠过来,把头抵在月见肩上。
他没有说话。
但月见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还在。”月见轻声说,“我没跑。”
无惨沉默了很久。
“你会吗?”他问,声音闷闷的,“你会跑吗?”
月见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任务——攻略无惨。任务完成之后呢?系统会让他离开吗?他会“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看着这个人脆弱的样子,他不想跑。
“不会。”他说,“我不会跑。”
无惨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种月见说不清的东西。
“真的?”
“真的。”
无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靠回他肩上。
“你要是跑了,”他闷声说,“我就杀了你。”
月见笑了。
“你杀不了我。”他说,“你舍不得。”
无惨没有说话。
但月见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
窗外,月光清冷。
窗内,两人依偎在一起。
那个叫珠世的女人逃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会在某个地方躲起来,活很久很久,一直活到能够复仇的那一天。
而他们,还在这里。
还在一起。
月见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惨会更加多疑,更加难以信任别人。每一次背叛,都在他心上划一刀,让他更加封闭,更加孤独。
但没关系。
他还在。
他会一直陪着他。
直到不得不离开的那天。
“无惨。”他轻声唤道。
“嗯?”
“不管发生什么,”月见说,“我都在。”
无惨没有回答。
但月见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放松了一些。
那是无声的信任。
也是无声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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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