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木林比想象中更茂密。笔直高耸的树干如同沉默的巨人,树冠紧密相接,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如同鬼爪般的破碎光斑。林间弥漫着陈年落叶和湿冷苔藓的腐朽气息,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连虫鸣都稀少。
浮安抱着浮乱,沿着岑寂所指的方向快速穿行。她的脚步依旧轻盈无声,但感知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林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岑寂的出现,虽解了噬金鬼甲的围,却也给她提了醒——这前往野渡镇的路上,绝不只有天然的险阻。
果然,深入杉木林不过一炷香功夫,前方的黑暗便“活”了过来。
不是妖兽,也不是鬼魅。
是“雾”。
一种极其粘稠、颜色暗沉发灰、仿佛混杂了无数尘埃和怨恨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林木深处、地面缝隙、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迅速弥漫,眨眼间便将前后左右的空间填满,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三丈。
这雾不仅遮挡视线,更带着一股阴冷滑腻的触感,缠绕在皮肤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舌头在舔舐,试图钻入毛孔。更麻烦的是,雾气中蕴含着一种扰乱方向感和削弱灵觉的诡异力量,浮安原本清晰无比的感知范围,被这灰雾强行压缩、扭曲,如同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不断波动的毛玻璃。
“迷瘴?”浮安脚步微顿,暗红色的瞳孔在灰雾中扫视。不完全是天然瘴气,其中混杂了人为布设的阵法痕迹,手法粗糙却足够阴损,结合了地势与某种聚阴的邪术,专门用来困杀或迟滞闯入者。
岑寂提到过,野渡镇入口处有“瘴气林和引路灯笼”。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瘴气林”了。只是这雾气的歹毒程度,远超寻常迷阵。
浮安没有试图强行驱散雾气,那只会打草惊蛇,暴露自身位置。她左手依旧稳稳抱着浮乱,右手则抬起,指尖在身前虚空中缓缓勾勒。
没有灵力外泄,没有光芒闪耀,她的指尖仿佛蘸取了某种无形的“墨”,在灰蒙蒙的雾气背景上,描画出一道道极简、却蕴含着玄奥至理的淡金色线条。线条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繁复的立体符印,静静悬浮在她身前。
“破妄·指路。”
她低声念出符印真名,指尖轻轻一弹。
淡金色的立体符印微微一颤,随即化作无数细若微尘的金色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融入周围的灰色雾气之中。
下一刻,浮安的“视野”变了。
在她眼中,原本混沌一片、方向莫辨的灰色雾气,忽然“清晰”起来。无数细密的、代表着雾气流动方向和阵法能量节点弱点的“线”与“点”,如同暗夜中的蛛网,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里。而那些金色光点,则如同最忠诚的斥候,沿着雾气流动的“缝隙”和阵法结构的“薄弱处”,迅速向前方延伸,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却绝对安全的“通道”。
这便是道祖级别的符阵造诣。无需蛮力破阵,洞悉本质,因势利导,如庖丁解牛。
浮安不再犹豫,沿着金色光点指引的“通道”,身形如游鱼般在浓稠灰雾中穿梭。她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雾气即将合拢、或触碰到隐藏的阴毒陷阱前,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红衣在灰雾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
灰雾似乎被这无声的“入侵”激怒,翻滚得更加剧烈,颜色也愈发暗沉,甚至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呜咽声,试图干扰心神。更有几处雾气骤然凝聚,化作几只模糊的、张牙舞爪的鬼爪,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抓向浮安怀中的浮乱!
浮安头也不回,左手抱着浮乱不便动作,右手食指却仿佛背后长眼,反手向后轻轻一点。
指尖一点苍白色的冰魄冷焰无声燃起,又在触及鬼爪的瞬间熄灭。
“咔…咔咔……”
那几只雾气鬼爪瞬间被极寒冻结,保持着抓挠的姿势凝固在半空,然后寸寸碎裂,化作冰晶粉末,重新散入雾气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她脚步不停,沿着金色通道继续前行。
灰雾的干扰和袭击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隐蔽。有时是脚下看似平整的落叶地忽然塌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泥沼(被金色光点提前标记避开);有时是头顶树冠突然垂下无数湿滑黏腻的、仿佛触手般的藤蔓(被浮安周身自动流转的极淡灵力护罩弹开、震碎);更有一次,前方的雾气忽然凝聚成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墙上倒映出的却不是浮安自己的身影,而是无数扭曲痛苦、哀嚎挣扎的人脸幻象,直冲神魂!
浮安眼神微冷,对着那面“人脸镜墙”,轻轻吐出一个字:
“散。”
声音不大,却带着道祖言出法随的一丝真意,如同无形的重锤,砸在镜墙的核心。
镜墙剧烈震颤,上面的人脸幻象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连同整面雾气墙壁轰然溃散,重新化为普通的灰雾。
一路行来,看似惊险,实则全在浮安掌控之中。她甚至有余暇观察这瘴气林的阵法布置,发现其中不少手法,竟与之前在鬼哭峡见到的那个诡异神龛符号,有几分神似之处,只是更加粗浅、更加杂乱,像是拙劣的模仿。
这野渡镇,果然与那峡谷深处的东西,有着某种联系?
思索间,前方灰雾忽然变得稀薄,隐约可见点点昏黄的光晕在雾气后摇曳。
引路灯笼。
浮安精神微振,加快步伐。金色光点指引的通道尽头,雾气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每隔数丈,便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木桩顶端挑着一盏样式古旧、罩着脏污油纸的灯笼。灯笼里燃烧的似乎不是普通灯油,而是一种掺杂了磷粉和特殊香料的东西,散发出昏黄、摇晃、带着淡淡腥气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灯笼下方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则重新被黑暗和残余的灰雾吞噬。
这些灯笼的光芒彼此并不相连,中间是大片的黑暗空隙,形成一条由光斑和黑暗交替组成的、蜿蜒通向更深处的“路”。灯光映照下,可以看见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模糊的脚印、车辙印,以及某些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污渍。空气中除了灯笼的腥气,还混合了更复杂的味道——劣质酒水、汗臭、血腥、草药,以及一种底层修士聚集地特有的、混合了欲望与绝望的浑浊气息。
野渡镇,到了。至少是外围入口。
浮安没有立刻踏上那条光暗交织的路。她停在最后一抹灰雾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灯笼和黑暗。
灯笼的光晕里,似乎有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在缓缓飘荡,连接着灯笼与灯笼之间,也连接着灯笼与更深处的黑暗。那是瘴气林阵法的延伸,也是一种监控和预警的手段。一旦有未经许可或不懂得其中关窍的生人闯入,触碰或惊动了这些“灯线”,恐怕立刻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攻击。
而且,浮安能感觉到,在那些灯笼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藏着不止一道晦涩而警惕的“目光”。有的充满贪婪,有的冰冷审视,有的则纯粹是麻木的观望。那是野渡镇的“眼睛”,属于镇民,也属于盘踞在此的各方势力。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理由进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个明显重伤昏迷、身上还带着麻烦气息的人硬闯。
略一沉吟,浮安将浮乱暂时靠放在一棵老杉树下,让她隐在阴影中。然后,她走到最近的一盏灯笼下,抬头看向那昏黄的光。
她没有去触碰灯笼或那些无形的“灯线”,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悄然浮现出一缕极淡、极纯净的、属于道法正统却又带着她个人空寂特质的灵力波动,如同一点细微的萤火,轻轻“碰”了一下灯笼光芒的边缘。
这是一种修真界散修之间,在某些混乱地带约定俗成的“敲门”方式,表明来访者非敌(至少表面如此),且懂得规矩,寻求临时准入或交易。灵力波动的性质和强度,往往能传达很多信息。
昏黄的灯笼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掺杂的磷粉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些,散发出更浓的腥气。同时,一道微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灵觉,顺着灯笼的光芒和那些无形的“灯线”,悄然扫过浮安周身,重点在她身上残留的战斗痕迹、血腥气,以及那深不可测却又刻意收敛的修为上停留了片刻。
浮安坦然站着,没有掩饰伤势(也无需完全掩饰),也没有展露过多威压,只是将那股空寂冰冷的道祖气息略微释放出一丝。
片刻之后,那道审视的灵觉如同潮水般退去。
前方,那条由光斑和黑暗组成的“路”上,第二盏和第三盏灯笼之间的黑暗处,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真正的空间裂缝,而是笼罩那片区域的某种隐匿或干扰阵法暂时解除,露出了后面一条更加清晰、通往镇子内部的小径。
同时,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不知从哪个灯笼里,还是从更深的黑暗中,飘了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新来的……懂规矩……进去……左边第三巷……‘回春堂’……薛瞎子……或许……接你的活儿……”
声音消失,那道“口子”依然开着,如同无声的邀请,也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回春堂。薛瞎子。和岑寂说的一样。
浮安面无表情,走回树下,重新抱起昏迷的浮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道“口子”,沿着小径向镇内走去。
在她身后,那道“口子”迅速弥合,灯笼的光芒重新被黑暗隔离。只有那几点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和残余的灰雾中,如同鬼眼般幽幽闪烁,注视着外来者消失在镇子深处。
小径并不长,很快眼前豁然开朗,真正的野渡镇景象扑面而来。
与其说是个“镇”,不如说是个巨大、混乱、层层叠叠的贫民窟与黑市的结合体。建筑毫无规划,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木楼、兽皮和破烂帆布搭成的窝棚拥挤在一起,中间是狭窄肮脏、泥泞不堪的巷道。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即便是深夜,许多地方依然亮着灯光(同样是那种昏黄腥气的灯笼,或更劣质的油灯、萤石),人影绰绰,喧哗声、叫骂声、咳嗽声、以及某些不可描述的呻吟哭泣声隐隐传来,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底层修士挣扎求存图景。
浮安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野渡镇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到来,带着伤、带着秘密、带着见不得光的交易需求。人们最多投来一瞥麻木或警惕的目光,便又缩回自己的阴影里,继续为生存挣扎,或谋划着下一笔买卖。
按照那声音和岑寂的指引,浮安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很快找到了“左边第三巷”。巷子比主道更加阴暗狭窄,两侧墙壁高耸,渗着水渍,墙角堆满垃圾。巷子深处,一扇歪斜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几乎被油污覆盖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红漆写着“回春堂”三个字。门缝里透出一点黯淡的灯光,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草药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
浮安在门前停下。她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再次仔细感知门内的情况。
门后空间不大,确实是个医馆的格局。有药柜,有捣药的器具,有简单的床铺。一个气息微弱、混杂着浓重药味和淡淡死气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老者的修为很低,约莫只有炼气期,而且气息不畅,似有顽疾在身。除了老者,屋内并无他人。
这就是薛瞎子?那个岑寂和灯笼后的声音都提到的“薛掌柜”?
浮安抬手,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探了出来。眼睛果然是瞎的,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但“看”向浮安的方向却异常准确。他的鼻子微微耸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血腥气……很重……魔气……嗯?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干净’味儿?”薛瞎子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生面孔?伤患?进来吧,地方窄,小心门槛。”
他拉开门,侧身让开。
浮安抱着浮乱,迈步而入。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拥挤,各种晒干的、半干的草药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闷热浑浊。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板床上,铺着发黄的粗布床单。
薛瞎子关上门,摸索着走回桌子后面坐下,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依旧“看”着浮安:“把人放床上。诊金,看情况再说。先说好,老汉我只管治伤驱邪,不问来路,不保平安。治得好,你付钱走人;治不好,或者惹了不该惹的麻烦,出门右转,自己解决。”
干脆利落,直白得近乎冷酷,却也正是野渡镇的生存法则。
浮安将浮乱轻轻放到木板床上。薛瞎子虽然眼盲,动作却异常熟练。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床边,先是俯身,用鼻子在浮乱头脸附近仔细嗅了嗅,眉头渐渐皱紧。然后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尖带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灵光,小心翼翼地点在浮乱腕脉、额头、心口等几处位置。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奇了……怪了……”他喃喃自语,收回手,转向浮安的方向,“这女娃子……伤势古怪得很。外伤失血,内腑震荡,魂魄受创,这些倒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她体内那股‘气’……霸道,古老,充满毁灭性,却又仿佛……缺了点什么,在自行修补、蜕变?而且,这股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强行镇压着,手段很高明,但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反弹,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浑浊的白翳“盯”着浮安:“你干的?那道镇压的寒气?”
浮安不置可否:“能治吗?”
薛瞎子咂咂嘴,似乎在品味着什么:“难。非常难。她这情况,已经不是普通医术或丹药能解决的了。那股‘气’……老汉我行医几十年,在这野渡镇见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伤势和邪症,但这种……闻所未闻。倒是有点像……传说中某些古老血脉觉醒或反噬的迹象,但又不太一样,更……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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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更危险。”
他摸索着坐回椅子,沉吟片刻:“老汉我治不了根本。只能开几副安神固魂、疏导淤血的药,暂时稳住她的外伤和魂魄,让她不至于立刻恶化或崩溃。但那股‘气’的问题不解决,她迟早是个死,而且死的时候,恐怕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这个判断,与浮安自己的诊断基本一致。
“需要什么?”浮安直接问。
“药好说,我这里大部分都有,缺的一两味,镇上也买得到,价钱不菲就是了。”薛瞎子搓了搓枯瘦的手指,“关键是,她这情况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更不能动用力量。你们……打算在野渡镇待多久?住哪里?”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野渡镇不是善地,两个陌生女子,其中一个还重伤昏迷、身怀异状,如果没有落脚点和一定的自保能力,很快就会成为某些人或“东西”眼中的肥羊。
浮安正要开口,薛瞎子忽然又抽了抽鼻子,这次是朝着浮安的方向,尤其是她右手的位置。
“咦?你身上……有股很淡的……‘那边’的味道?”薛瞎子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忌惮和探究,“你从‘鬼哭峡’那边过来的?还招惹了里面的‘东西’?”
浮安眼神微凝。这薛瞎子虽然修为低微,眼盲心却不瞎,嗅觉和感知异常敏锐,竟能察觉到她身上残留的、来自峡谷深处那恐怖意志的微弱气息?
“路过而已。”浮安语气平淡。
薛瞎子“嘿”了一声,不再追问,只是道:“不管你是路过还是特意,沾了‘那边’的东西,在野渡镇就要加倍小心。镇上盯着‘那边’的人,可不少。这女娃子身上的异状,说不定也跟‘那边’有点关系。”他意有所指,显然也察觉到了浮乱颈间被掩盖的黑曜石的特殊,只是没有点破。
“住处。”浮安重复道。
薛瞎子想了想,道:“老汉我这里后面有个小隔间,平时堆放杂物,还算干净隐蔽,你们若不嫌弃,可以暂时落脚,一天两块下品灵石。不过,只提供地方,吃喝自理,安全自负。而且,最多住三天。三天后,无论这女娃子情况如何,你们都得另寻他处。”
条件苛刻,但在这野渡镇,能有一个相对隐蔽、且有薛瞎子这样地头蛇(尽管是底层)暂时庇护的落脚点,已属不易。
“可以。”浮安点头,从储物芥子中取出六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先付三天。”
薛瞎子摸索着收起灵石,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爽快。药我这就去配,你们自便。隔间在后面,推开那个药柜就是。”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柜,然后起身,开始在一排排药格间摸索着抓药。
浮安走到床边,再次检查了一下浮乱的情况,确认暂时稳定后,便按照薛瞎子所说,走到那个旧木柜前。木柜比看起来沉重,推开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门户。
门后是一个不足五尺见方的小隔间,果然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杂物,但角落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铺着干草和一张相对干净的草席。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入的一点微弱光线,空气沉闷,但还算干燥,没有霉味。
浮安先将浮乱抱进隔间,放在草席上,让她躺好。然后返回外面,看着薛瞎子熟练地称量、研磨药材。他的动作虽然因为眼盲而稍显缓慢,却异常精准,对各种药材的特性了如指掌。
“薛掌柜在此地行医多久了?”浮安忽然问道。
薛瞎子手下不停,头也不抬:“记不清喽,反正这野渡镇还没现在这么‘热闹’的时候,老汉我就在了。见得多了,也就活得久了点。知道的多了,也就懂得闭嘴了。”
话里有话,却滴水不漏。
浮安不再多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很快,薛瞎子配好了三包药,用油纸包好,又拿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罐。
“一日一包,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先用这罐子,干净。”他将药包和陶罐递给浮安,又补充道,“这药只能稳住她,让她睡得安稳些,恢复点元气。若她夜里发热或出现异状,随时叫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她体内那股‘气’暴走,老汉我可没本事压住,你们自求多福。”
浮安接过药和陶罐,道了声谢,便转身回了隔间,关上了木柜门。
隔间内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极细微的光线从木柜缝隙透入。浮安没有点灯,对她而言,黑暗与光明并无区别。
她先将浮乱扶起,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取出一包药,捏碎,又取出水囊,将药粉和水按比例倒入陶罐——她自然无需生火煎药,指尖一缕微弱的、控制得极好的火苗在罐底燃起,很快,罐中药液沸腾,散发出苦涩中带着一丝清甜的气味。
药煎好,她小心地喂浮乱服下。浮乱在昏迷中本能地抗拒,但浮安手法巧妙,加上药液本身有安抚之效,最终还是慢慢喂了进去。
服下药后,浮乱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开少许。
浮安将她重新放平,自己则在草席另一端盘膝坐下。她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将感知集中于隔间之外。
薛瞎子在外间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灯,似乎也歇下了。医馆内外,渐渐被深沉的寂静笼罩。
但浮安知道,这寂静只是表象。
野渡镇的夜晚,从不真正平静。远处依稀传来的各种声响暂且不论,单是这医馆附近,她就感知到了至少三道以上、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审视或恶意的灵觉,若有若无地扫过医馆,尤其是在她和浮乱所在的这个隔间位置,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是因为她们初来乍到?是因为浮乱身上的异状?还是因为薛瞎子那句“沾了‘那边’的东西”?
浮安闭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两簇幽暗的火焰。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浮生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手中。合拢的扇身,尾端那点朱红,在黑暗里散发着温润而恒定的微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扇子传来轻微的、满足的脉动,还在消化着之前在鬼哭峡吸纳的大量阴影邪灵的魂力。她能感觉到,扇子内部似乎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持续的变化,那点朱红越发凝实、鲜活,仿佛要滴出血来。
而她自己,在服下紫府云纹丹后,伤势已基本稳定,战力恢复了七八成。只要不是遇到清虚宗长老级别的高手围攻,或是鬼哭峡深处那种层次的存在亲自追杀,她都有把握应对。
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厘清浮乱身上的秘密,是弄明白鬼哭峡、野渡镇、黑曜石、浮生扇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以及……那个叫岑寂的年轻人,和这个薛瞎子,在这场迷雾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夜色深沉。
隔间外,野渡镇依旧在它混乱而危险的轨道上运行着。
隔间内,浮安静静盘坐,如同蛰伏的猎手,也如同风暴眼中,那一点绝对寂静的核心。
等待黎明,也等待……更多变数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