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长风过野。
整个营地都处在亢奋的状态，像是高鸣的夏蝉。
林雪咬下一口月团，偏头问：“祁清正会不会趁今晚突袭？”
祁凌盯着她手里的月团，眼疾嘴快咬下一口，刚好咬在林雪刚才咬过的位置：“有可能，所以城门安排的有人。”
听他说有安排，林雪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天上高悬的明月，林雪有感而发：“希望之后的每个中秋节都能团团圆圆。”
祁凌闻言愣住，偏头看她，眸中情绪汹涌，最后只是嗓音沙哑道：“嗯，一定会的。”
不得不说，熟悉的人连同对方的套路都熟悉。
夜黑风高，丑时刚过一刻，帐篷外就传来士兵紧急的禀报。
“陛下，敌人来犯！梁将军正在御敌！”
祁凌当即起身，盔甲上身。
他箭伤趋好，但林雪还是担忧，看到祁凌的背影，她道：“祁凌，平安归来。”
祁凌闻言脚步一顿，往前走了一步最终还是掉头回来按头亲了一下，他此时眼神柔情，却透着坚毅：“等我。”
祁清正突袭突然，好在祁凌早已做好准备，对付起来并没有应付不了的吃力。
这次战役时间很短，仅仅一天就结束了。
祁清正捞不到好处，自然不再投入损失。
祁凌也不愿跟他消耗太多。
于是这次，祁凌也确实如他所答应的那般。
平安归来了。
但此次祁清正突袭却让祁凌意识到一件事情：他们太被动了。
若是一味的躲避，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次他们是成功应对了，可下次呢？
若是下次祁清正发起突袭，他们没有及时闪避该怎么办？
他们很可能被一网打尽，到时候便是真正的国破家亡。
即便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抗衡，却也不能一味的做缩头乌龟，等着对方来攻打。
他们要突围。
他们必须突围。
祁凌与梁宇商量了一晚，最终敲定突围时间。
林雪最近也适应了如今的生活，整日跟着张太医治病救人。
两人像自一个点出发的两条线，方向不同，但归属却一样。
祁凌突围的计划并没有瞒着林雪。
不想让她担心，但更不想瞒她。
突围的日子早就定下，临近那日大家都很紧张。
反复擦着自己的武器来掩饰自己抖动的双手。
他们知道他们成功的概率很小，但还是想给自己的后代争一条出路。
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长不大。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突围前一天，军中突发疫病。
突围计划就此夭折。
疫病来的突然，但传染极快，很快连京城百姓间都出现得病者。
得病之人身上泛红疹，上吐下泻，最快者三日毙命。
疫病来源无踪，众太医焦头烂额，林雪也跟着几日没合眼。
可即便这样，寻找解药的进程依旧缓慢。
秋季树叶渐黄，落叶无数，京城正煎熬。
战争持续了数月，京城遭封锁，早已快到了弹尽粮绝之时。
此时又生疫病，几乎是将他们逼上了绝路。
林雪连轴转了三天后终于扛不住睡了半天。
傍晚醒来时正看到祁凌坐在她旁边，两眼失神，不知道盯着哪处在看。
林雪这边刚有点动静，祁凌立刻有了反应。
“饿了吗？后厨热的有粥，我现在去端。”
祁凌刚起身，林雪就拉着他的手：“别走，我不饿。”
听她这么说，祁凌端水过来：“那喝点水。”
林雪接过水杯，边喝水边抬眸看着祁凌，这下彻底确定祁凌不对劲了。
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精神疲惫。
林雪放下水杯，准备起身：“陪我出去走走吧。”
祁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过披风给林雪披上：“晚上冷，别冻到了。”
说出来转，两人就真出来转了。
就他们两个，其他什么人都没带。
军营过于沉闷，林雪便带他往京城走。
秋季落叶满地，金黄色稀稀落落铺满街道，如今疫病盛行，家家户户家门紧闭，路上行人很少。
林雪呼吸着新鲜空气，快走两步到祁凌前方转身与他面对面。
“你现在在想什么？”
祁凌抬眸，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绪影响到林雪了，勾起笑意：“没什么，我没事。”
林雪微微蹙眉，语气严肃了点：“说实话。”
秋风自两人之间穿过，落叶被吹起又落下。
祁凌心脏凹陷又鼓起，桃花眸盯着林雪，这下他没再强颜欢笑，而是真心实意说了：“我在想当时要是没有发起那场事变会怎么样。”
“那场事变”很明显指的是当初扳倒太后那次。
“我好像并不适合做一个君王。”
祁凌头垂下，眼神迷茫，像是做错事迷茫的孩子。
林雪知道他这份迷茫来自何处。
如今京城被围，前途未卜；此时疫病又起，京城百姓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管是谁，此时都会迷茫的。
人们总是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走过的路总是比不上没走过那条。
但林雪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她看过原著，知道祁凌夺位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祁国的未来。
太后当权，苛捐杂税征收过重，百姓负担极大。祁国看似强大，但内里却早已空虚。
祁国百姓就像正在被压抑的弹簧，只需一个合适的人物，合适的契机，必定会触底反弹，引发暴乱。
最后的结果依旧是一样的。
祁凌此时被现状，被怀疑充斥了大脑，直接跟他这么说只会像是找借口的安慰。
于是林雪没说什么，只是买过路边小摊贩的一个烧饼问祁凌：“你知道这个烧饼多少钱吗？”
祁凌很少出宫，即便出宫也有人为他付钱，他自然不知这个烧饼的价格，于是摇摇头。
林雪将烧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一文钱。”
“那你知道太后当权时这个烧饼多少钱一个吗？”
祁凌依旧摇摇头。
林雪咬下一口烧饼，伸手比了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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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文钱。”
“太后当权时税收过高，商贩为了挣钱也跟着涨价，即便是这样一个烧饼，普通人家也不敢消费。”
恰在此时，一个小女孩来到烧饼摊前买烧饼，林雪看着小女孩拿着一文钱在烧饼摊钱踌躇，便上前问了：“小妹妹，你要买烧饼吗？”
小女孩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跟她搭话，看是漂亮大姐姐才放松了点警惕点点头。
“要买多少？”
小女孩这下不敢说话了，手里的一文钱攥得紧紧的，生怕被抢走。
林雪看的好笑，同时又有点心酸，她伸手摸摸女孩的头：“别怕，姐姐不抢你的。只是看你在这里看这么久，想问问原因。”
小女孩看她确实不像坏蛋，这才红着脸一点点说出自己的情况：“我家有三个人，我爹娘都感染了疫病不能行动，他们让我买烧饼，但我只有一文钱。”
林雪闻言听懂了，一文钱可以买两个馒头，却只能买一个烧饼。
看来不止小女孩的爹娘想吃，应当是小女孩也想吃烧饼，所以才在这里犹豫。
两个馒头三个人吃终究比一个烧饼三个人吃好点。
林雪起身买了三个烧饼递给小女孩，同时将自己身上带着的三两银子也给了她。
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姐姐请你吃烧饼，希望你爹娘可以快点痊愈。”
小孩的世界单纯，方才还防备着林雪，此时却早已将防备抛到了脑后，笑着抱住林雪感谢：“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林雪也笑着回抱住她：“好了，回去跟爹娘一起吃吧。”
小女孩高兴地点点头：“嗯！”
晚霞将小女孩的影子拉长，林雪看着她的背影缓缓起身，转身问祁凌：“看到了吗？”
祁凌不明所以，目露疑惑。
“若是在太后当权之时，她连一个烧饼都买不起，他们全家人很可能会因此饿死。”
“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可以买到一个烧饼。可能一个烧饼看起来并没有比之前好多少，但起码给了他们多活一天的希望。而这多一天的希望就可能让他们遇到新的机遇。比如刚才她遇到了我，所以他们有了多活很多天的希望。”
林雪凤眸看着祁凌，眼神温柔，晚霞在她身后漾开，像是赤红的翅膀：“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
那一刻，祁凌心脏像是被中箭般酥麻，这种酥麻感传遍全身，让他灵魂都跟着颤栗。
就好像世界崩塌的前一刻，有天神降临，拯救他于水火。
在所有人，甚至他自己都否定自己时给予他肯定。
那天的晚霞格外好看，赤红铺满天空，像是凤凰涅槃时的余韵。
两人就这么从黄昏走到日落，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最后吹向飘渺远方。
那晚回去后，祁凌不再自我怀疑，而是开始安排起疫病解药的研制与病人的救治。
得病者集中救治，避免再次感染，京城各地烧起艾草驱虫抑制疫病传播。
军中得病者同样集中处置，解药研制可先在病重者身上试药。
一时间，秩序重新规划，一切似乎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更大的挑战却在不久之后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