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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去香港打工

作者:晏南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时还是下午,日光仍在,但自建房的一楼总是潮湿阴暗无比。七叔带她上楼。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角堆着纸皮和空瓶子。二楼是一排铁皮门,七叔推开其中一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台摇头扇,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待着别出去。”七叔把门带上,点了根烟,靠在窗边往外吐烟。


    麦丽娜坐在床边,床单有股潮湿的霉味。她忍不住问:“七叔,我们要在这等到什么时候?”


    “天黑。”七叔没回头,“阿贵带你们过去。”


    麦丽娜愣了一下:“啊?你不去吗?”


    七叔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去干吗?我去了,你爸妈那边谁报信?”


    麦丽娜想说“可是”,但还是乖巧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她突然说:“我还没办边防证。”


    “懂得可真多呀,边防证你也知道。”七叔回过头,挺意外地看着她,“你猜为什么要等天黑?天黑了别人看不见,阿贵才能带你们翻铁丝网、钻涵洞进去关内。”


    麦丽娜有点懵,“什么关内?”


    “我还以为你知道!”


    七叔想了想,简单解释说:“深圳分两半,这边是关外,那边是关内。关内才挨着香港。想进关内,得有那张证。没有,就只能偷着过。”


    麦丽娜“哦”了一声。


    “等过了关,阿贵就会带你们去坐船。”


    “这个我知道。”


    偷渡,偷渡,不坐船怎么叫偷渡?


    “坐船要多久?”麦丽娜又问。


    “阿贵有经验,听他的就行。”


    七叔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没有正面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摩托车声、人声、不知道哪家放的电视声,闷闷的混在一起。


    “七叔,”麦丽娜又开口,“坐船要多久?”


    七叔低低呼出一口气,“看情况。”


    “什么情况?”麦丽娜穷追不舍。


    “风浪,水警,都有。”七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三五天,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遇到水警怎么办?”


    七叔有点不耐烦,“那你就拼命游!被逮到要遣返,还要坐牢!”


    麦丽娜怔了怔,她记得刚才明明回答了那个问题——“她不会游泳”,七叔是没在听还是故意回避这个问题?


    她顿时感觉到一阵害怕,想起那冰冷海面就浑身发冷,她可不想这么年轻就殒命海中。


    刚刚还对去香港充满了期待,一下子消退了大半,她吃不准,该不该为自己的命运拼这一遭?


    七叔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数了数,递给她。


    “拿着。路上用得着。”


    麦丽娜接过来,是几张十块的,一共五六十。她攥在手里,抬头看七叔。


    七叔没看她,嘴里念叨着:“坐大飞要五千,你爸就给了两千,这一路花销还是我贴的。到了那边,自己机灵点,别什么都指望别人。”


    “七叔!”此刻的她亟需壮胆,她抢着问:“那边能赚大钱吗?”


    七叔已经往门口走了,回过头来敷衍两句:“你要是不想洗碗,去学点英文,去写字楼做文员,一万二。”


    麦丽娜愣住。


    一个月一万二?这边上班一个月六百?


    等她回过神来,七叔已经走出自建房。麦丽娜猛扑到窗户上,隔着窗户的防盗网大喊:


    “七叔!打电话回家!我不去了!”


    七叔让她自己去,她一路跑到路口的铁皮棚子,用那两块钱拨通家里的电话。


    电话通了,她兴奋得不得了:“爸,我想读高中!”


    老麦在电话那头骂:“发什么疯?读高中做什么?”


    “读完高中,去香港当文员,一个月一万二!”麦丽娜顿了顿,“到时候,家里盖楼的钱,弟的学费,我全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先回来再说。”


    返乡时七叔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将她扔到汽车站就走了。


    麦丽娜使劲回忆来时的换乘路线,几经波折,总算回到了农村的家。


    她妈难得地没有骂她搞砸事情,反而做了一桌菜,杀了一只大扇鸡做白切,几个人围着饭桌大吃了一顿。


    吃完饭她爸抽起烟,开始骂七叔、骂蛇头、骂麦丽娜、骂香港人黑心——给出去的两千块拿不回来,或者不好撕破脸拿回来,他心里非常不爽。


    麦丽娜有些内疚,但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以为是自己那通电话起了作用,她那傻弟弟大无畏地笑她:“爸是怕你跟那个阿娟一样,跟人跑了!”


    原来如此。


    在她去到布吉的前一天,阿娟的爸妈到处托人打听,说阿娟失联几个月,怕是出了什么事。


    乡亲们围在村口议论,有的说阿娟是跟人跑了,有的说可能是死了,不然怎么这么久没消息。老麦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疙瘩,正犹豫要不要想办法把麦丽娜叫回来,她刚好就打电话回来了。


    对于女儿的失而复得,麦丽娜父母压低声音吵了一晚。


    “这是菩萨保佑啊,不然你女儿也消失不见怎么办?”麦母开始唠叨,


    “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万一跟阿娟一样,说没就没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要不是你眼皮子浅,说什么去打工去打工,她能跑那么远?在家门口找个活干,天天看得见,多踏实!”


    老麦把烟头按在地上,抬头看她:“是我眼皮子浅?当初不是你说的,女的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去赚钱?”


    麦母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那也不能跑那么远啊!你看看阿娟她妈,眼睛都哭瞎了!”


    两口子沉默了一会儿。


    麦母忽然开口:“你说她说的那个……读完高中去香港打工,一个月真能赚一万二?”


    老麦哼了一声:“你听她吹。香港人钱多,也不是捡的。”


    “她说是老七说的……”


    老麦没回答,又点了一根烟。


    过了几天,老麦跟麦丽娜说:“读高中就读高中吧,反正也就三年。”


    麦丽娜点头,心里在算:三年高中,然后去香港,做文员,穿西装裙,嫁老板。


    她知道班里同学看不起她,她根本不在乎,等他们吭哧吭哧读大学的时候,她已经月薪一万二了。


    尽管高一英语考试拿了65分,老师不是讲了吗,“麦丽娜很聪明的,只是心性还没定,基础比较薄弱。”她相信凭借自己努力,高三能考95。到时候,在office里叽里呱啦,老外都要赞她。


    可是香港回归后,一切都变了。


    97年的夏天,她刚读完高一,电视里天天播香港回归。老师、同学都很兴奋,这可是祖国统一的大事啊。她看着那面米字旗降下来,看着解放军开进去,心里还在想:等毕业了,我也要去,还要在金色紫荆花下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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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充满远见的爸,此刻也在盘算。


    “老七那边有没有消息?”他问麦母。


    麦母正在喂鸡,头也不抬:“上次不是说让打听吗,哪有那么快。”


    麦丽娜不知道父母葫芦里卖什么药,她预感肯定跟自己有关。


    这一等,足足等了小半年,快过年的时候,七叔上门了。麦母特意支开她:“去,买瓶汽水回来。”


    她拿着钱跑出家门,直接绕到房子侧边的窗户底下,贴着耳朵偷听。


    老麦和他表弟寒暄了一会,很快切到正题上。


    “……我问清楚了。回归前,嫁过去还能办单程证,过去就能落户。现在不行了,政策收了,要排队,要审查,要证明是真结婚。假的那种根本过不去,真的也要等好几年。”


    老麦皱着满脸的沟壑,默默地抽烟。


    “而且那边人现在也精了,知道咱这边想过去,彩礼压得低。打听了几家,开价最高的才三万八,说那边不兴彩礼。”七叔喝了一口茶,把茶叶子“噗”地吐地上。


    “都是些什么人?”


    “两地跑的货车司机,这是最好的;还有五六十岁的、住笼屋的、赌鬼酒鬼,你舍得把阿娜嫁给那种人?”


    躲在窗外的麦丽娜巴眨着眼睛,犹如从云端掉落,身上一些东西在刹那间破碎。


    她以为父母同意她读高中,是放长线钓大鱼,让她拿高中毕业证去赚大钱,却没想到却是让她嫁人。


    她爸在屋里用力拍着大腿,“这事搞得……怎么就行不通了?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他比麦丽娜还不甘心,“当初你说读高中能抬身价,嫁去香港能拿彩礼,我们才让她读的……”


    七叔拍着手背,声音懊恼得很:“是,我是这么说的。拿到香港身份,就能在那边正经打工,不用偷渡冒险,不用打黑工被人克扣,说出去也好听体面,结婚还能收一笔彩礼钱——对她好,对你们也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而且多少人就是这么过去的,也没见出什么事,可谁知道这政策说变就变呢?”


    当时,老麦一个电话打去问七叔,得知写字楼的文员必须要有香港学历和签证,马上明白农村女娃不可能鱼跃龙门。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小时,才算出这条路最划算。


    只是没想到呀,这条路在回归后没法干了。


    她和她父母,都失算了。


    老麦吐着烟雾,闷闷地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老实说吧,回归后那边人选择也多了,要挑长相挑学历。阿娜……这样的,过去也挑不上好的,还不如留在本地,嫁个正经人家,彩礼还能拿多点。”七叔推心置腹地说。


    下午的太阳还在晒,麦丽娜后背一阵发冷。


    晚上七叔被热情地留下来吃饭,她在席上魂不守舍。


    她回忆起在布吉,她嚷着要读完高中去香港当文员,赚一万二一个月——当时七叔就知道不可能。


    可他为什么让她回来?


    他要是想帮她,为什么还让父母给她物色老公?


    她不想问他,带着不解和怨恨,吃完饭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把他送到村外。


    七叔扬手说:“别送了,快回去吧。珍惜读书的机会!人机灵点!”


    她撇撇嘴,这啥话呀?前后一点都不搭。


    春节过后不久,麦母开始往家里带人。


    第一个,镇上杀猪的,四十四岁,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腥味,死了老婆。第二个,隔壁村的包工头,比第一个年轻点,三十五六,还没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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