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跨国合作
一
二〇〇四年的春天,北京城里又多了一件新鲜事。
奥运会倒计时的牌子立在了天安门广场上,工地上日夜不停地赶工,新的场馆、新的道路、新的高楼,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前门一带也热闹起来,那些年改造时搬走的商贩又回来了,支起摊子,卖些旅游纪念品、老北京小吃,招揽南来北往的游客。
沈家菜馆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明轩的网站还在,虽然他人去了美国,但网站照常更新,是他托同学帮忙打理的。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嘉禾见怪不怪,坐在门边抽烟,看着那些老外在门口拍照,对着那块老匾指指点点。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表情看,大概是觉得新鲜。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老外里,有一个会改变沈家菜馆的未来。
二
那天是四月的一个下午,天有些阴,飘着细细的雨丝。
店里人不算多,嘉禾坐在老位置上,和平在灶上忙活。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黄皮肤,黑头发,但五官轮廓有些深,像是混血。她收下雨伞,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看了半天,才找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去招呼,她用中文问:“有什么推荐的?”
中文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服务员说:“您第一次来?那得尝尝咱家的招牌,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
姑娘点点头:“都要。”
菜上来,她吃得慢,每道菜都尝很久,尝完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服务员看惯了这种架势,知道又是来采风的,没多问。
吃完,她招手结账,顺便问了一句:“请问,沈师傅在吗?”
服务员指了指门边:“那儿坐着呢。”
姑娘走过去,站在嘉禾面前。嘉禾抬起头,看她。
“沈师傅您好,”姑娘微微欠身,“我叫苏菲,从美国来的。我想跟您聊聊。”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姑娘继续说:“我外婆是中国人,她叫婉君。”
嘉禾愣了。
三
婉君是嘉禾的妹妹,排行老三,比嘉禾小八岁。一九四九年,她跟着丈夫去了台湾,后来辗转到了美国,几十年没回来。嘉禾只在她年轻时的照片上见过她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眼前这个姑娘,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
“你是婉君的外孙女?”
苏菲点点头:“我外婆一直念叨您,说大哥在北京开了家老店,九十年了。我这次来北京学中文,专门来找您。”
嘉禾站起来,打量着她。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背着个帆布包,眼神清澈,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紧张。
“你外婆还好吗?”
苏菲摇摇头:“她去年走了。”
嘉禾沉默了。
苏菲说:“她走之前,一直想吃您做的菜。说小时候过年,您做的糖火烧,她一辈子忘不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他想起婉君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炒菜。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刚跟着父亲学手艺,炒的第一盘菜就是糖火烧,婉君吃了三个,被母亲骂了一顿。
“你等等。”他说。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和平正在备菜,见他进来,问:“爸,怎么了?”
嘉禾没回答,系上围裙,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面,开始和面。和平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愣。那动作他太熟悉了,是做糖火烧的动作。但父亲已经很久没做这道菜了,上次做,还是大哥建国走的时候。
他没问,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嘉禾和面、调馅、开酥、包馅、塑形、油炸,每一步都做得慢,做得仔细。四月的天气不热,但他额头渗出了汗。炸好的糖火烧摆在盘子里,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他端着盘子走出去,放在苏菲面前。
“尝尝。”
苏菲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糖汁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下来了。
嘉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说话。
苏菲吃完一个,擦了擦眼泪,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外婆说的,就是这个味儿。”
四
那天下午,苏菲在店里坐了很久。
她给嘉禾讲外婆在美国的生活。婉君跟着丈夫去了台湾,后来又移民美国,在纽约开了一家小小的中餐馆,卖些炒面、炒饭、春卷之类的东西。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她一辈子没回过大陆,但总跟儿孙念叨北京的事,念叨前门的胡同,念叨沈家菜馆,念叨大哥做的糖火烧。
“她说,等有机会,一定要回北京看看,再吃一次大哥做的菜。”苏菲说,“但一直没机会。”
嘉禾听着,没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菲看着他,说:“沈爷爷,我想学做菜。”
嘉禾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纽约长大,从小就听外婆说沈家菜的故事。她说,沈家的菜,是宫里头传下来的,是真正的中国味儿。我想学,学会了,带回美国去。”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学这个干什么?”
苏菲说:“我想在纽约开一家店,开一家真正的沈家菜馆。”
嘉禾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姑娘,二十出头,黄皮肤黑头发,说话带着点洋腔,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明轩眼里见过,在他自己年轻时候眼里也见过。
“你懂炒菜吗?”
苏菲摇摇头:“不懂,但我可以学。”
“你学过多久?”
“刚到北京,才三个月。”
嘉禾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回,他笑了。
“三个月就想学沈家的菜?”他摇摇头,“我学了六十年,还没学完呢。”
苏菲有些急:“沈爷爷,我不是说马上学会。我可以慢慢学,一年、两年、十年都行。我就想把这个味儿传下去,让我外婆的念想有个着落。”
嘉禾看着她,收起笑容。
“你外婆的念想,”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你外婆的念想,就是这口饭。”
他回过头,看着苏菲:“行,你学。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五
规矩有三条。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和平去菜市场买菜,学会挑菜、选料、砍价。
第二条:每天上午在厨房打下手,洗菜、切菜、配菜,不能上灶。
第三条:每天下午听嘉禾讲沈家菜的历史,用本子记下来,一个字不能漏。
“半年之内,不许碰锅。”嘉禾说,“半年之后,看你学得怎么样,再决定能不能上灶。”
苏菲听了,眼睛瞪得老大:“半年?光洗菜切菜?”
嘉禾点点头:“嫌久?”
苏菲咬咬牙:“不嫌。我学。”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菜市场门口。和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她来,笑了笑:“真来了?”
苏菲点点头:“真来了。”
和平带着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走。猪肉怎么挑,鱼怎么看新不新鲜,蔬菜怎么选嫩的,干货怎么辨真假。苏菲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
旁边卖菜的大妈好奇地问:“和平,这姑娘是谁?新招的徒弟?”
和平笑笑:“我表外甥女,从美国来的,学做菜。”
大妈眼睛瞪得老大:“美国来的?跑咱这儿学做菜?”
苏菲用生硬的中文说:“对,学做菜。沈家菜,好吃。”
大妈笑了:“这孩子,中文说得还挺有意思。”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菲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洗菜、切菜、配菜,什么活都干,从不叫苦。她的手被刀切过几回,被油溅过几回,起了茧子,她也不吭声,贴个创可贴接着干。
嘉禾坐在门边,看着她干活,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不说话。
和平私下问他:“爸,您真打算教她?”
嘉禾说:“她肯学,我就肯教。”
“可她是从美国来的,学完了就走了,咱这手艺……”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嘉禾打断他,“你太爷爷当年,把手艺传给我,没想过我会传给谁。传下去就行,管它传到哪里。”
和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苏菲学得认真,也学得快。三个月后,她已经能熟练地切菜配菜,能帮着打下手,能听懂厨房里的各种行话。嘉禾看她切菜的样子,有时候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么站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地切,切到手酸也不停。
有天下午,听完嘉禾讲沈瑞安进宫的故事,苏菲忽然问:“沈爷爷,您想过没有,把沈家菜开到美国去?”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苏菲说:“纽约有很多中餐馆,但大多是假的,骗老外的。真正好吃的中国菜,美国人根本吃不到。如果能把沈家菜开到纽约去,肯定能火。”
嘉禾想了想,说:“开到美国去?那还是沈家菜吗?”
苏菲说:“怎么不是?做法一样,味道一样,就是换个地方。”
嘉禾摇摇头:“东西不一样。”
“东西?”
“菜是地里长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嘉禾说,“北京的菜,跟纽约的菜,不是一回事。水土不一样,味儿就不一样。”
苏菲愣了愣,然后说:“那就从中国运。”
嘉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七
那之后,苏菲没再提开分店的事,只是更认真地学。
半年过去了,嘉禾让她上灶了。第一道菜是炒鸡蛋,最简单的。苏菲站在灶前,紧张得手抖,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响,她往后躲了躲。
嘉禾站在旁边,不说话。
她翻炒了几下,盛出来,端到嘉禾面前。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菲低下头。
“再来。”
她又炒了一盘。这回不咸了,但有点糊。
“再来。”
第三盘,不咸不糊,但有点老。
“再来。”
第四盘,终于对了。嘉禾尝了一口,点点头:“行了。”
苏菲站在那儿,眼眶红了。炒了四盘鸡蛋,用了两个小时,终于换来爷爷一个点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家菜能传九十多年。
因为每一个“行了”后面,都有无数个“再来”。
八
一年后,苏菲要回美国了。
走的前一天,她坐在嘉禾对面,正式提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想法。
“沈爷爷,我想在纽约开一家沈家菜馆。”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苏菲说:“不是分店,是合作。我出钱,出地方,您出人,出技术。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嘉禾还是没说话。
苏菲急了:“沈爷爷,您相信我,我真的能办好。这一年我学到了很多,回去再练几年,肯定能做出像样的菜。”
嘉禾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他摸着那些裂痕,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摸着这根挑了三代人的老木头。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苏菲。
“两个条件。”
苏菲眼睛亮了:“您说。”
“第一,主厨必须是沈家人。你是我沈家的外孙女,算半个沈家人。但你一个人不够,得再带一个去。明轩在美国念书,让他跟你一起干。他是沈家的孙子,他做主厨,我放心。”
苏菲点点头:“可以。我去找他谈。”
“第二,原料必须从中国运。酱油、醋、黄酒、花椒、八角,所有调料,都得从中国运。菜可以就地买,但做法得按老法来,不能用美国的东西糊弄。”
苏菲想了想,说:“成本会高很多。”
嘉禾说:“沈家菜一百年,从来不讲成本,只讲味道。你愿意干,就按这个规矩来。不愿意,就算了。”
苏菲看着他,看着那双炒了一辈子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固执,是底气。
她点点头:“行。我答应。”
嘉禾笑了,又是那种很少见的笑。
“那你就去办吧。”
九
苏菲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门口。
她背着那个帆布包,站在台阶下,看着台阶上的老人。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那根扁担旁边,脸上带着笑。
“沈爷爷,我走了。”
嘉禾点点头。
苏菲忽然跑上来,抱了他一下。嘉禾愣了愣,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那边,好好干。”他说,“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
苏菲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回头。嘉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慢慢转身,走回店里。
和平在灶上忙活,看见他进来,问:“走了?”
嘉禾点点头,在老位置上坐下,点了根烟。
和平看着他,问:“爸,您真放心让她去?”
嘉禾抽了口烟,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是咱沈家的人。”
和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扁担上的裂痕,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些裂痕里,藏着三代人的故事,藏着九十多年的光阴。
现在,这个故事要漂洋过海,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了。
十
那年秋天,苏菲在纽约找到了一个铺面,在曼哈顿下城的一条小街上。铺面不大,只能放七八张桌子,但她很满意。她说,沈家菜馆在北京也不大,但味道好,就够了。
明轩从学校休学一年,来帮她筹备。他负责管账、管人、管宣传,苏菲负责后厨。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得热火朝天。
开业前,苏菲给北京打了个电话。
“沈爷爷,都准备好了。您有什么要嘱咐的?”
嘉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住,主厨是沈家人,原料从中国运。”
苏菲笑了:“记住了。”
“还有,”嘉禾顿了顿,“菜做出来,自己先尝。咸了淡了,自己知道。”
苏菲说:“记住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新店的门口,看着那块刚刚挂上去的匾。匾上写着四个字:沈家菜馆。是嘉禾亲笔写的,从北京寄过来的。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明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紧张吗?”他问。
苏菲点点头:“有点。”
明轩笑了笑:“我爷爷说过一句话,变的是方法,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只要心意在,味道就在。”
苏菲看着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纽约的沈家菜馆正式开业。来的人不多,但都吃得很满意。有一个中国老太太,吃完后拉着苏菲的手,说:“姑娘,这菜有家的味儿。”
苏菲的眼眶湿了。
她想,外婆要是还在,该多好。
十一
消息传到北京,是一个星期后。
和平接的电话,听完后,笑着告诉嘉禾:“爸,开业了。头一个星期,天天满座。”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和平说:“苏菲说,让您放心,她按您说的办,主厨是明轩,原料从中国运,一样没落下。”
嘉禾又点点头。
和平看着他,忽然问:“爸,您不想说点什么?”
嘉禾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和平,说:“你太爷爷挑着这根扁担来北京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有一天,这根扁担的后人,能把饭馆开到美国去。”
和平笑了。
嘉禾也笑了,难得地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九十多年的光阴,在这根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但木头还是那根木头,结实,坚韧,还能再挑很多年。
有些东西,走再远,也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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