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第52章 非遗申报 第五十二章:非遗申报 一 二〇〇一年的春天,北京城又变了样。 前门一带的改造工程进入尾声,商厦和写字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沈家菜馆像一颗老钉子,牢牢钉在这片崭新的建筑群里,青砖灰瓦,老匾旧灶,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三月初的一天,店里来了个陌生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然后走到门边的老位置上坐下。 服务员过去招呼,他摆摆手:“先看看,先看看。” 看了半天,他点了糟熘鱼片和干炸丸子。菜上来,他吃得慢,每道菜都尝很久,吃完也不走,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嘉禾那天在灶上忙,没注意。等忙完了出来抽烟,看见这人还在,便走过去问:“同志,菜还行?” 那人抬起头,连忙站起来:“沈师傅!您好您好!我叫陈志远,在文化局工作。” 嘉禾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文化局的?找我有事?” 陈志远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沈师傅,您看看这个。” 嘉禾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文件上印着几行大字:“关于开展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工作的通知”。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陈志远说:“国家现在开始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就是那些老手艺、老技艺,快要失传的,国家把它们记录下来,保护起来,传下去。您这沈家菜,是宫廷菜传下来的,有年头了,有来头了,完全符合条件。” “非遗?”嘉禾念了一遍这个新词,“没听说过。” “新出的政策,”陈志远说,“今年是第一批评选。我调研了大半年,跑了十几个老字号,觉得您这家最有希望。您要是愿意,我帮您申报。”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申报了,有什么好处?” 陈志远想了想,说:“好处嘛……国家认证,名声大了。再有,政府会有专项经费,帮您记录、整理、传承。最重要的,是把这门手艺留下来,不让它失传。”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点了根烟。 陈志远等着,等他把那根烟抽完。 烟抽完了,嘉禾说:“我考虑考虑。” 二 那天晚上,嘉禾把和平叫到后院,把这事说了。 和平听完,愣了愣:“非遗?咱这菜还能成遗产?” “说是快要失传的老手艺,国家要保护。”嘉禾说。 和平想了想,问:“那申报了,咱这菜的做法,是不是得公开?” 嘉禾一愣,他倒没想到这个。 和平说:“咱沈家的菜,有些是祖传的,外头不知道。要是公开了,别人学了去……” 嘉禾没接话,又点了根烟。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半天。 和平说:“要不,算了吧。咱家又不图那个名声。老主顾知道就行。” 嘉禾抽着烟,看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刚升起来,照在树枝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说:“你让我想想。” 三 那一想,就想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嘉禾照常炒菜,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坐在门边抽烟。但和平知道,他心里有事。有时候炒着菜,他会忽然停一下,看着锅里的菜发呆;有时候抽着烟,他会忽然抬起头,看着墙上的老照片出神。 和平不敢问,只能等着。 一个星期后,嘉禾做了决定。 他把和平叫来,说:“申报。” 和平看着他:“您想好了?” 嘉禾点点头:“想好了。” “那做法公开的事儿……” 嘉禾摆摆手:“我想过了。咱沈家的菜,不是什么秘方,是手艺。手艺这东西,不是看了就能会的。你爸当年教我,我学了二十年才出师。别人看了,也学不去。” 他看着和平,又说:“再说了,咱这手艺,要是真能成了国家的遗产,让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人学着做,那不是坏事。你爷爷当年挑着担子来北京,不就是想让更多的人吃上这口饭吗?” 和平听着,忽然有些懂了。 他点点头:“好,那咱就申报。” 四 申报的第一步,是写材料。 陈志远又来了,这回带着一摞表格和文件。他把表格摊在桌上,一项一项解释:项目名称、历史渊源、传承谱系、技艺特征、代表菜品、社会影响……洋洋洒洒十几页。 “沈师傅,这些都得填,”陈志远说,“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历史渊源和技艺特征,得写出咱这菜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 嘉禾看着那些表格,皱皱眉:“我不会写字。” 和平说:“我来写。” 陈志远摇摇头:“您写不行,得您父亲口述,您记录。这是非遗申报的要求,得是第一手资料。” 于是从那天起,嘉禾每天下午收了工,就坐在后院的老藤椅上,开始口述。和平坐在旁边,拿着笔和本子,一字一句地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咱沈家的菜,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嘉禾说,“我父亲沈瑞安,光绪二十六年进的宫,在御膳房当差,跟着总管太监学的手。那会儿他才十四岁,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着板凳炒菜。” 和平低头记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后来清朝垮了,宫里的人散了,他就出来自己干。先是挑着担子在前门一带卖火烧,后来有了点积蓄,租了间门脸,慢慢开起了馆子。” “咱家的菜,讲究的是‘清、鲜、脆、嫩’。这是宫里的讲究,外头不这么叫。清是清汤,鲜是本味,脆是火候,嫩是刀工。每一道菜,都得按这个来。” “比如糟熘鱼片,鱼得是活杀的,片得薄,不能有刺。糟得是自己吊的,不能用买的。火候得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这是咱爸手把手教的,我学了十五年才敢自己上灶。” 和平一边记,一边问:“爸,这个‘十五年’得写上吧?” 嘉禾点点头:“写上。咱沈家的菜,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平的本子越记越厚。 有时候嘉禾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想半天,然后说:“这句不对,重来。”有时候他会说:“这道菜的来历,我得想想。”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一靠就是半天。 和平不敢催,只能等着。他知道,父亲是在脑子里翻那些几十年前的记忆,有些已经模糊了,得慢慢找。 有天说到糖火烧,嘉禾忽然停住了,眼眶有些红。 “这道菜……”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和平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嘉禾才说:“这道菜,你爷爷最后想吃的那一口,就是糖火烧。” 和平想起二〇〇二年的事,心里一紧。那是大哥建国病重的时候,最后的心愿就是吃一口小时候的糖火烧。父亲跑遍了北京城,终于在一家老店里找到了老做法,做好了送去,建国吃了一口,笑着走了。 “这道菜,得好好写。”嘉禾说,“写仔细了。” 和平点点头,低下头继续记。他没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六 三个月下来,和平记了厚厚的十本,加起来有十几万字。 陈志远每次来,都看那些本子,看得眼睛发亮。他说:“沈师傅,您这门手艺,太珍贵了!这些材料,比什么申报表都管用!” 嘉禾说:“那申报的事儿,有希望吗?” 陈志远说:“有!太有了!但还得过一关。” “什么关?” “评审会。”陈志远说,“到时候,评委们会现场听您讲,还会让您现场做一道菜。您得拿出最拿手的,最有代表性的,能镇得住场子的。” 嘉禾想了想,说:“那我做酥盒子。” 和平愣了:“爸,酥盒子您多少年没做了?” 嘉禾说:“三十年。” 和平说:“那您还记得做法吗?”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你爷爷教我的,忘不了。” 七 酥盒子是沈家的一道失传菜。 说失传,是因为做起来太麻烦,用料太讲究,一般的客人点不起,一般的厨师做不来。沈瑞安在世的时候,一年也就做个三五回,都是给最懂吃的客人准备的。他去世后,嘉禾再没做过。 但做法,他一直记得。 那几天,嘉禾每天收了工,就在后院里练。他买了最好的面粉,自己熬了猪油,调了三种馅料——甜的豆沙,咸的肉末,鲜的虾仁。然后和面、开酥、包馅、塑形,一道道工序,一样样来。 和平在旁边看着,看着父亲的手在那个小小的面团上翻飞,像变魔术一样。面团被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重复几十次,最后变成薄如蝉翼的酥皮。然后包上馅,捏成小盒子的形状,放进油锅里炸。 油温得控制好,不能高,不能低。高了皮糊了馅还没熟,低了皮不酥。嘉禾站在锅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油,手里拿着筷子,不时翻动那些小盒子。炸到金黄色,捞出来,沥干油,摆在盘子里。 和平尝了一个,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又烫又香,好吃得说不出话。 嘉禾看着他,问:“怎么样?” 和平咽下去,说:“爸,这菜,不能失传。”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又拿起一块面团。 八 评审会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号,地点在文化局的大礼堂。 那天早上,嘉禾四点钟就起了。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蓝布的,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素贞婶婶帮他扣扣子,一边扣一边说:“老头子,别紧张。” 嘉禾说:“不紧张。” 素贞笑了:“你手抖什么?” 嘉禾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他握了握拳,说:“没事,上了灶就好了。” 和平把准备好的食材装上车,又带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那根擀了四十年的擀面杖。还有一样东西——那根扁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爸,这个带吗?” 嘉禾看了看那根扁担,点点头:“带上。” 六点半,他们到了文化局。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评委坐在前排,后面是来观摩的。陈志远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沈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 嘉禾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和平提着东西跟在后面,那根扁担扛在肩上,引来不少目光。 九 评审会开始了。 先是申报人陈述。轮到嘉禾时,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一片,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叫沈嘉禾,今年七十二,在前门开饭馆,开了五十四年。” 台下有人笑了。 他继续说:“我父亲沈瑞安,光绪二十六年进的宫,在御膳房当差。清朝垮了,他出来自己干,挑着根扁担,在前门卖火烧。后来开了店,传到我手里,九十多年了。” 他指了指台下,和平把那根扁担举起来。 “这就是那根扁担。我父亲挑了一辈子,我也挑了几十年。它挑过火烧,挑过菜,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 台下安静了。 嘉禾说:“我父亲教我的时候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我做的这道菜,叫酥盒子。是我父亲当年在宫里学的,传下来一百多年了。三十年前,我再没做过。今儿个,再做一回。” 台下响起掌声。 十 现场做菜开始了。 工作人员在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灶台,煤气灶、铁锅、案板,一应俱全。嘉禾站在灶前,系上围裙,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放上去,点火。 锅热了,他倒油。油是和平一早熬的猪油,白花花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他开始和面。面粉、水、猪油,比例是多少,他不用量,手一摸就知道。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然后开始做油酥。面粉和猪油揉在一起,揉成团,也醒着。 醒面的工夫,他开始调馅。豆沙是自己熬的,肉末是自己剁的,虾仁是自己剥的。他一样一样调好,尝了尝咸淡,点点头。 面醒好了。他开始开酥。 这是最难的一步。水油皮包上油酥,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一遍,两遍,三遍……一共三十六遍。他做得慢,但稳,每一遍都一样,不慌不忙。 台下的人看着,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掏出笔记本,低头记着什么。有人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三十六遍完了,他把面皮擀成薄片,切成小块,包上馅,捏成小盒子的形状。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面团上翻飞,像在变魔术。一个个小盒子在他手底下成形,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油温到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盒子,轻轻放进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小盒子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香味飘出来,飘到台下,飘满整个礼堂。 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小盒子都炸好了,捞出来,沥干油,装进盘子里。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嘉禾关了火,端起盘子,走到评委席前,把盘子放下。 “请尝尝。”他说。 十一 评委们互相看看,没人先动筷子。 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看起来是主评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他吹了吹,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又烫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吃完一个,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嘉禾。 “沈师傅,”他说,“我吃了四十年饭,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台下响起掌声,越来越响,持续了很久。 嘉禾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七十二岁了,站了一个多小时,确实累。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他说。 十二 评审结果当天就出来了。 全票通过。 陈志远跑过来,握着嘉禾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和平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素贞婶婶在台下抹眼泪。 嘉禾倒是平静。他看了看那根立在台边的扁担,又看了看那盘还剩几个的酥盒子,说:“收拾收拾,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一句话没说。和平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到了家,他下车,走进店里,在那张老位置上坐下。素贞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爸,”和平走过来,“证书得等几个月才下来。” 嘉禾点点头:“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父亲沈瑞安,穿着中山装,板着脸,站在店门口。那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拍了一九五几年,花了五毛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嘉禾看了很久,然后说:“爸,咱家的菜,成了遗产了。” 没人回答。照片里的人还是板着脸,一动不动。 但嘉禾觉得,他好像在笑。 十三 几个月后,证书下来了。 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字,写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沈家宫廷菜技艺”。陈志远亲自送来,还带来了一块铜牌,说是要挂在门口。 嘉禾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几个烫金的字,他认得——“沈家”。 和平把铜牌钉在门边,和那块老匾并排。老匾是光绪年间的,木头已经裂了缝;铜牌是新的,亮闪闪的。一新一旧,并排挂在一起。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店里的客人看见了,也凑出来看,问这问那。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又看看那根立在门边的扁担,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手艺这东西,传下去才算数。” 他想,这回,算是传下去了吧。 十四 那天晚上,店里收工后,嘉禾把全家人都叫到后院。 和平、素贞、建国媳妇、婉君、立秋、小满,还有第三代、第四代的孩子们,十几口人,挤挤挨挨地站在院子里。 嘉禾拿出那张证书,递给和平。 “挂里头,”他说,“挂在正中间。” 和平接过来,找了个钉子,把证书挂在堂屋的正墙上。旁边是父亲的遗像,下面就是那张证书。 嘉禾看着,点点头。 素贞说:“老头子,你不说两句?” 嘉禾想了想,说:“没啥说的。就一句:往后,咱家的菜,是国家的东西了。得做得更好,不能丢人。” 众人笑了。 最小的曾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拉着嘉禾的裤腿,咿咿呀呀地叫。嘉禾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孩子伸手去够那张证书,嘉禾轻轻挡住他:“别动,那是你太爷爷留下的。” 孩子听不懂,还是伸手。嘉禾笑了,把他抱到院子里,指着那根扁担:“看,这是你太太爷爷挑过的,等你长大了,也让你挑挑。” 月光照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扁担上,照在抱着孩子的老人身上。 院子里的笑声飘出去,飘到胡同里,飘到这个崭新的年代里。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3章 大哥病重 第五十三章:大哥重病 一 二〇〇二年的冬天,北京冷得邪乎。 腊月初八那天,嘉禾正在店里熬腊八粥,电话响了。和平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放下电话,走到灶前,看着父亲,半天没说出话。 嘉禾抬头看他一眼:“谁的电话?” “医院。”和平的声音有些发紧,“大哥……大哥住院了。” 嘉禾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站着。 “爸?”和平轻声叫了一声。 嘉禾放下勺子,解下围裙,动作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说:“走。” 建国住在肿瘤医院,确诊的是胃癌,晚期。 嘉禾赶到的时候,建国刚从检查室出来,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人瘦得脱了相。看见父亲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嘉禾按住了他。 “躺着。” 建国看着他,笑了笑:“爸,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嘉禾没说话,在床边坐下。他握着建国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分明。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是什么样,胖乎乎的,抓着筷子往嘴里扒拉饭。后来这双手长大了,会干活了,会写字了,会算账了。再后来,这双手握着方向盘,开着车带他去菜市场。现在,这双手躺在他手心里,轻得像一张纸。 医生把和平叫出去,说了些什么。和平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嘉禾看见了,没问。他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嘉禾没走。他让和平回去看店,自己守在病床边。建国睡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病房里的暖气片咔咔响,建国偶尔咳嗽两声,他就起来倒水,轻轻喂一口。 建国半夜醒了一回,看见父亲还坐着,说:“爸,您回去睡吧,我没事。” 嘉禾摇摇头:“不困。” 建国看着他,忽然说:“爸,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嗯?”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您背着我,从前门走到同仁堂,走了半个北京城。那时候您还没学炒菜,在厂里上班,每天早出晚归。那天您请了假,背着我,走了一上午。” 嘉禾没说话。 建国继续说:“我趴在您背上,听见您喘气,呼哧呼哧的。我说,爸,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您说,别动,快到了。后来到了同仁堂,大夫给我扎针,我哭,您按着我,您自己也哭。” 嘉禾的眼眶有些红。 建国笑了笑:“我从来没见您哭过,就那一回。” 嘉禾握着他的手,说:“睡吧,别说话了。” 建国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睡着了。 嘉禾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起那一年的事。那会儿建国七岁,他二十四岁,刚成家,刚有了和平。建国发高烧那天,他背着孩子走了三个小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不能有事。 现在,这孩子四十九岁了,躺在病床上,他又有了那个念头。 二 第二天,和平带着素贞来了。素贞一进门,看见建国瘦成那样,眼泪就下来了。她走过去,握住建国的手,说不出话。 建国笑了笑:“妈,没事,您别哭。” 素贞抹着泪:“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拖成这样了才来医院。” 建国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吃点药就好。” 没人信这话,但没人说破。 那天下午,建国把嘉禾叫到床边,让其他人出去。他看着父亲,说:“爸,我跟您说个事。” 嘉禾点点头。 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钥匙,递给嘉禾:“这是家里柜子的钥匙。柜子里有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个账本。账本上记着这些年咱家的账,还有……还有一些事。” 嘉禾接过钥匙,没说话。 建国说:“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攒下什么钱,但也没欠过谁的钱。账本上都记着,清清楚楚的。您回头看看。” 嘉禾点点头。 建国又说:“还有,爸,有件事我得告诉您。我……我其实一直想学炒菜。” 嘉禾愣了。 建国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看您站在灶前,那样子,特别神气。我也想学。但我是老大,您说,老大得有个稳当的工作,不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我就去了厂里。这些年,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您炒菜,一看就是半天。我想,等我退休了,就跟您学几道,哪怕只会炒个鸡蛋也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怕是学不了了。” 嘉禾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他说:“学得了。等你好了,我教你。教你会炒的第一个菜,是糖火烧。” 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嘉禾回到家,打开那个柜子,找出那个铁盒子。盒子里确实有个账本,厚厚的一本,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收支。翻到最后,有几页不是账,是建国的字迹,写着一些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今天爸教我认秤,说做生意要公平,秤上亏心,人上亏德。” “今天爸炒了一盘糖火烧,我吃了三个,妈骂我馋嘴。” “今天爸说,老大要有个老大的样子,得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今天爸站在灶前,炒菜的样子真好看,我想学。”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跟爸学炒菜。” 嘉禾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三 建国的情况一天天坏下去。 化疗做了两轮,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也掉光了。但他精神还好,每次嘉禾来,他都笑着说话,问店里的事,问和平的菜炒得怎么样,问明轩的网站弄得怎么样了。 嘉禾每天下午来,坐两个小时,然后回去炒菜。他不让建国知道,店里的生意他还管着,一天没落。和平说,爸,您歇几天,我顶着。嘉禾摇头,说,你大伯爱吃我炒的菜,我得让他吃上。 他每天来的时候,都带一个保温桶,里头装着刚炒的菜。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都是建国爱吃的。建国吃得少,每样尝一两口,就说,爸,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有一天,建国忽然说:“爸,我想吃糖火烧。” 嘉禾愣了愣。 建国说:“就是小时候您给我做的那种,外头酥,里头软,咬一口,糖汁流出来。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回我发烧好了,您给我做了两个,我全吃了。” 嘉禾点点头,说:“好,我给你做。” 那天回去,他站在厨房里,准备做糖火烧。和面、调馅、开酥,每一步都按老法子来。但做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不对。 他尝了尝馅,甜度不对。他看了看面,软硬不对。他想了想做法,顺序不对。 他做了一辈子菜,头一回,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和平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爸,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没说话。他把那团面放下,洗了手,出门去了。 四 他去了前门大街。 几十年没变的老街,现在变了大样。商厦、写字楼、专卖店,一家挨一家。他一家家走,一家家看,找那些还开着的老店。 他找到一家卖糕点的,进去问:“有没有糖火烧?” 店员说:“有,您稍等。” 端上来一看,不对。这是现在常见的那种,机器做的,样子整齐,但味儿不对。 他尝了一口,放下了。 他又找下一家。下一家也是机器做的,一个样。 他找了一下午,找了七八家,没有一家是他要的那种。 天黑了,他站在前门箭楼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忽然有些慌。不是为自己慌,是为建国。建国说想吃小时候的糖火烧,可他做不出来,也找不到。他做了一辈子菜,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用。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卖东西,摆着一个小摊,上头放着几个纸盒子。他走过去,随便看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那纸盒子里,放着几个糖火烧。 不是机器做的那种,是手工的,大小不一,样子粗糙,但看着眼熟。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看了看,闻了闻。 老太太说:“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他咬了一口。 外头酥,里头软,糖汁流出来,烫了一下他的舌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问老太太:“您这糖火烧,谁做的?” 老太太说:“我做的。做了五十年了,从前门老店学的。” “哪家老店?” “早就拆了,”老太太说,“师傅也走了。我年轻的时候在店里帮工,学了这个手艺,自己出来干。做了一辈子,就靠这个。” 嘉禾看着她,忽然问:“您师傅,姓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姓周,叫周德明。” 嘉禾点点头,没再问。他把那一盒糖火烧全买了,付了钱,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对老太太说:“您这手艺,好。别丢了。” 老太太愣了愣,点点头。 五 第二天,嘉禾带着那盒糖火烧去了医院。 建国看见那盒子,眼睛亮了。他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嘉禾坐在旁边,没说话。 建国把那一个吃完,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回忆。 吃完第二个,他放下手,看着父亲,说:“爸,就是这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 建国说:“我记得,那会儿我发烧好了,您给我做了两个,我全吃了。我妈在旁边骂我,说病刚好,不能吃这么多。您说,让他吃,他想吃就让他吃。” 他笑了笑,眼泪又流下来:“那会儿我才七岁,现在我都四十九了。六十多年了,这个味儿,我一直记着。” 嘉禾握着他的手,说:“想吃,就多吃点。我以后再给你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建国摇摇头:“爸,不用了。这一口,够了。” 那天下午,建国精神特别好。他和父亲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厂里的事,说家里的事。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在沈家,有这样一个爸,这样一个妈,这样一家人。 他说:“爸,我走以后,您别太难过。我这辈子,值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傍晚时分,建国累了,睡着了。嘉禾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睡着的样子,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查房,他才站起来,轻轻走出去。 六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嘉禾每天都来。他不带菜了,就带糖火烧。老太太那儿成了他的定点,每天早上去买,然后带着去医院。 建国每天吃一个,吃得慢,吃得仔细。有时候吃着吃着,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嘉禾也不打扰他,就坐在旁边陪着。 有一天,建国忽然问:“爸,这糖火烧,哪儿买的?” 嘉禾说:“前门那边,一个老太太做的。” 建国说:“您帮我谢谢她。” 嘉禾点点头。 建国又说:“爸,我有个事儿想求您。” “你说。” 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嘉禾。嘉禾打开一看,里头有五万块钱。 建国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我想着,等我走了,您用这个钱,给店里换口新锅。您那口锅,用了三十年了,该换了。” 嘉禾看着那个存折,手有些抖。 建国继续说:“还有,您帮我给和平带句话。就说,大哥这辈子没跟他学炒菜,下辈子,一定跟他学。” 嘉禾点点头,说不出话。 建国笑了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七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嘉禾照常去买糖火烧。老太太看见他,说:“您又来了?天天来,您家人爱吃这个?” 嘉禾点点头:“我儿子,病了,就想吃这口。” 老太太说:“什么病?”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胃癌。”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您多陪陪他。” 嘉禾点点头,付了钱,拿着糖火烧往医院走。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和平打来的。 “爸,您快来,大哥……大哥不行了。” 嘉禾挂了电话,往病房跑。他跑得很快,七十三岁了,从来没跑这么快过。走廊里的人纷纷让开,看着他跑过去,手里的糖火烧盒子一晃一晃的。 跑到病房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推开门进去。 建国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医生和护士站在旁边,和平和素贞站在床边,都在哭。 嘉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打开那个盒子,拿出一个糖火烧,放在建国手边。 “建国,”他轻声叫,“建国,糖火烧来了。” 建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父亲,看见那个糖火烧,嘴角弯了弯。 “爸……”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嘉禾把糖火烧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他嚼了嚼,咽下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八 建国走的那天,北京下雪了。 很大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医院的屋顶上,落在前门的箭楼上,落在沈家菜馆的老匾上。嘉禾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和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爸,咱们回去吧。” 嘉禾摇摇头:“再待会儿。” 他想起建国小时候的事。想起他七岁那年发高烧,自己背着他走半个北京城。想起他十岁那年学会算账,拿着小本子帮店里记账。想起他十八岁那年参加工作,第一份工资给家里买了台收音机。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中山装,站在院子里敬酒,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建国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跟爸学炒菜。” 他想起自己当年说的话:“老大得有个稳当的工作,不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如果当年让他学了呢?如果当年让他站在灶前,学着炒菜,学着做糖火烧呢?他会不会一辈子都开心?会不会现在还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他欠建国一个回答。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嘉禾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七十三年的日子,像一场梦,一眨眼就过去了。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母亲、父亲、现在是大儿子。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病床。床已经空了,建国被推走了。但那个糖火烧还在床头柜上,只咬了一小口。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糖火烧,包好,放进兜里。 “走吧。”他说。 九 建国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家里人,加上几个厂里的老同事。嘉禾不让大办,说建国生前就不爱热闹。骨灰埋在郊区的一个公墓里,挨着他爷爷奶奶的坟。 下葬那天,嘉禾站在坟前,把那包糖火烧埋进土里。 “建国,”他说,“这是你最后没吃完的那个,给你带上。以后想吃,就吃。” 他站了很久,直到和平过来扶他,他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回到家,他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点了根烟。素贞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想好了。” 素贞看着他。 他说:“往后,和平炒的每道菜,我都要尝第一口。” 素贞不明白。 他说:“建国没学会,和平得学会。我活着一天,就得盯着他一天。不能让他也遗憾。” 素贞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十 那之后,嘉禾变了。 他不再整天站在灶前,而是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看着和平炒菜。和平每炒一道菜,出锅前,都先端过来,让他尝第一口。 “爸,咸淡如何?” 嘉禾尝一口,点点头:“嗯,是咱家的味儿。” 有时候他摇头:“淡了。”或者:“火候过了。”和平就回去重做,直到他点头为止。 一开始和平不习惯,觉得父亲盯着自己,压力大。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依赖。父亲那一句“是咱家的味儿”,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有天晚上,收工后,和平坐在父亲旁边,问:“爸,您天天尝,不腻吗?” 嘉禾看了他一眼,说:“你大哥想吃,都吃不上了。” 和平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嘉禾说:“你好好学,把这手艺传下去。你大哥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和平点点头,眼眶红了。 那根扁担立在门边,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店里的灯还亮着,灶上的火还温着,那股熟悉的香味,还飘在胡同里。 有些东西,走了就走了。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4章 传承危机 第五十四章:传承危机 一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北京城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气氛里。 街上戴口罩的人多了,药店里的板蓝根卖断了货,电视里天天播报着“非典”疫情。前门一带的饭馆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是门可罗雀。沈家菜馆还开着,但客人少得可怜,有时候一整天就两三桌。 嘉禾不在乎。他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抽着烟,看着空荡荡的店堂,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劝他歇业几天,等疫情过去再开,他摇头。 “开着。没人来也得开着。这是规矩。” 规矩是什么,他没细说。和平想,大概是“店门开了就不能关”的意思。九十多年的老店,什么风浪没见过?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开着,文革的时候开着,现在这点事,更得开着。 店里冷清,家里却不冷清。明轩从学校回来了,清华封了校,学生都遣返回家。他整天窝在自己屋里,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 嘉禾也不管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但他不知道,明轩心里有事。 二 那天晚上,和平敲开明轩的门。 “出来吃饭。” 明轩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和平走过去,看了一眼,满屏的英文,他一个也不认识。 “看什么呢?” “申请材料。”明轩说。 “什么申请材料?” 明轩抬起头,看着父亲,犹豫了一下,说:“爸,我想出国。” 和平愣了:“出国?出什么国?” “留学。”明轩说,“去美国,学金融。” 和平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明轩看着他的脸色,心里有些发虚,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你……”和平开口,声音有些干,“你什么时候想的?” “想了很久了。”明轩说,“我学的是计算机,但金融更有前途。我们系有好几个学长都出国了,回来以后进投行,年薪百万。” “年薪百万?”和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听不懂。 “爸,”明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是不喜欢咱家的店。但我学了这么多年计算机,总得用上。出国留学,回来找份好工作,以后也能帮衬家里。” 和平看着他,看了很久。儿子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出头,年轻,有朝气,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没有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对远方的向往。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每天站在灶前,跟着父亲学炒菜。那时候他没想过出国,没想过金融,没想过年薪百万。他只想把菜炒好,让父亲满意,让客人满意。 时代不一样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三 那天晚上,和平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一遍遍想明轩的话,想那些他没听过的词:留学、金融、投行、年薪百万。这些词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但他知道,那个世界真实存在,而且明轩想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事告诉了嘉禾。 嘉禾正在后院择菜,听了,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择。 “他想去,就让他去。” 和平愣了:“爸,您不劝劝他?” 嘉禾抬起头:“劝什么?” “劝他留下来。”和平说,“咱家的店,总得有人接。我就他一个儿子,他不接谁接?” 嘉禾看着他,没说话。 和平急了:“爸,您说句话啊。” 嘉禾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说:“让他自己选。” “自己选?”和平的声音提高了,“他年轻,不懂事,选错了怎么办?” “选错了,就再选。”嘉禾说,“他才二十出头,有的是时间。” 和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嘉禾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二十岁的时候,想过选别的吗?” 和平想了想,摇摇头。他二十岁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别的。他就知道,自己是沈家的儿子,得跟着父亲学炒菜,得把这家店传下去。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想。 嘉禾说:“他没你想的那么不懂事。让他自己琢磨琢磨,琢磨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 四 但明轩没琢磨明白。 那之后的几天,他照样对着电脑,照样弄他的申请材料。和平进进出出,看见他那样子,心里堵得慌,但不知道说什么。素贞偷偷抹泪,说孙子要走那么远,以后想见都见不着。嘉禾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门边抽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一天,明轩出来倒水,看见爷爷坐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明轩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炒了六十年菜的手。那双手现在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爷爷,”明轩说,“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明轩深吸一口气:“我想出国留学,学金融。不学厨师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他问。 明轩低下头,想了想,说:“爷爷,厨师……社会地位低。” 嘉禾没说话。 明轩继续说:“我同学家里,没人让孩子当厨师。大家都想当白领,当工程师,当 banker。厨师是伺候人的,说出去不好听。” “伺候人?”嘉禾重复了一遍。 明轩点点头:“我知道您不爱听这话。但这是真的。现在这个社会,谁还愿意一辈子站在灶台前?又累,又脏,挣得又少。我学了这么多年计算机,总不能……” 他没说下去,因为爷爷站起来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明轩。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嘉禾就把明轩叫起来了。 “穿上厚衣服,走。” 明轩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跟着爷爷出了门。他们坐上一趟长途汽车,往南走。明轩问去哪儿,嘉禾不说,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嘉禾带着他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两边是农田,麦子刚长出绿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远处有几间平房,炊烟袅袅,有人在烧早饭。 “这是哪儿?”明轩问。 “廊坊。”嘉禾说,“你太爷爷的老家。” 明轩愣了。他听说过太爷爷是从廊坊来北京的,但从没来过这儿。 他们走到一个村子边上,在一处老宅前停下来。宅子已经没人住了,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但正房还在,屋顶的瓦片破了不少,门也歪了,歪着挂在门框上。 嘉禾推开门,走进去。明轩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屋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口井,在屋子正中间。 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灰。嘉禾蹲下来,把石板挪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他往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看着明轩。 “你太爷爷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明轩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只看见黑幽幽的一片。 嘉禾说:“他十五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就是你太太爷爷,把他叫到这口井边,说:‘老大,你走吧,出去闯闯,别回来了。’你太爷爷跪在这儿,给他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轩听着,没说话。 嘉禾继续说:“他走到北京,走了三天三夜。脚磨破了,鞋走烂了,饿了就啃口带的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到了北京,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就蹲在前门箭楼底下哭。” “后来呢?” “后来他看见有人在路边卖吃食,生意挺好,就想,我也会做吃的。他在宫里学过,有手艺。他就找了个地方,支了个摊子,卖火烧。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炉子,一头挑着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收摊。” 嘉禾看着那口井,声音低下去:“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让一家人有口饭吃。” 六 明轩站在井边,看着那个黑洞,想象着太爷爷当年跪在这里的样子。十五岁,比他还小几岁,一个人,背井离乡,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走。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还是走了。 “爷爷,”明轩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留下来?” 嘉禾摇摇头:“不是。我让你来,是让你看看。” “看看?” “看看你是从哪儿来的。”嘉禾说,“看看你太爷爷当年是怎么走出来的。看看这口井,看看这间破房子,看看这片地。然后你再想,你想去哪儿,想干什么,都由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太爷爷当年走出去,是为了让后代过得更好。你要是觉得出国能过得更好,就去。他不拦着。” 明轩低下头,没说话。 嘉禾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疯长的草。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弯下腰,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捻着。 “你太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嘉禾转过头,看着明轩,“我不太会说,但他的意思我懂。不是伺候人,是让人记住。一个人走再远,飞再高,只要还记得家里的味道,就还有个根。你太爷爷挑着扁担在北京卖火烧,卖的就不是火烧,是那个根。” 明轩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院子里的草,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站在灶前炒菜,他在旁边等着,看着那些菜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出来,馋得他直流口水。那时候他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他长大了,学了计算机,知道了互联网,知道了投行,知道了年薪百万。他觉得自己懂了更多,爷爷懂的,只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七 那天下午,他们坐车回北京。 一路上,明轩没说话,嘉禾也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农田、村庄、工厂、高楼,一茬一茬地过去。明轩看着那些风景,想着那口井,想着太爷爷,想着爷爷说的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和平在店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爸,你们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 嘉禾没回答,走到门边坐下,点了根烟。 明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然后上楼,回到自己屋里。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屏幕,看着那些申请材料。个人陈述、推荐信、成绩单、语言成绩,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最后点一下“提交”。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却没有动。 他想起那口井。黑幽幽的,看不见底。太爷爷当年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现在知道前面是什么。美国,名校,金融,投行,年薪百万。一条清清楚楚的路,多少人想走都走不上。 但他忽然觉得,那条路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八 接下来的几天,明轩一直待在屋里,没怎么出来。 和平进去看过几次,他都在发呆,对着电脑,一动不动。和平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问他材料弄完没,他说快了。 和平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多问。 素贞偷偷跟和平说,孩子心里有事,别逼他。和平说,我没逼他。素贞说,那你就别老在他眼前晃,让他自己想。 嘉禾还是那副样子,每天坐在门边抽烟,每天尝和平炒的每一道菜,每天说那句“是咱家的味儿”。他好像完全不关心明轩的事,好像那个孙子不是他亲生的。 但有一天晚上,和平看见他站在明轩门口,站了很久,没敲门,也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站了有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和平忽然有些懂了。 九 一个星期后,明轩下来了。 那天是周末,店里没客人,和平在后院择菜,素贞在屋里缝衣服,嘉禾坐在门边抽烟。明轩走到爷爷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明轩看着他,看着他抽烟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他开口了。 “爷爷,我想好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我还是想出国。”明轩说。 嘉禾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点点头。 明轩继续说:“但我不是不回来了。我是去学东西,学完了就回来。咱家的店,以后要开分店,要开到大城市去,开到全国去。这些都得有人会管,会算账,会跟人谈。我去学那些,学完了,回来帮咱家。”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轩有些紧张,不知道爷爷会说什么。 嘉禾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明轩。 “你知道你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能成事吗?” 明轩摇摇头。 “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一直干下去,干到死。”嘉禾说,“你认准了,就去。别三心二意的。” 明轩点点头。 嘉禾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完了,回来。那口井还在那儿呢。” 明轩的眼眶忽然有些湿。他低下头,没让爷爷看见。 十 那年秋天,明轩的申请材料寄出去了。 他申请的学校都在美国,要等明年春天才能知道结果。等待的日子里,他照常帮着店里干活,照常给爷爷打下手,照常吃爷爷炒的菜。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天晚上,收工后,和平和明轩坐在院子里,抽烟。明轩不会抽,但那天他要了一根,学着父亲的样子,点着了,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和平笑了:“不会抽别抽。” 明轩咳了一会儿,把烟掐了,放在一边。 和平看着他,说:“想好了?” 明轩点点头:“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干别的。那时候刚解放,什么都缺,工厂招工,单位招人,来钱比开饭馆快。有人劝他,别干了,去厂里吧,稳当。” “他怎么说?” “他说,我只会炒菜,别的干不了。”和平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干不了,是不想干。他就想守着这家店,守着这个味儿,守着这根扁担。” 明轩没说话。 和平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声音低下去:“你太爷爷挑着扁担从廊坊来北京的时候,这根扁担挑的是活命的指望。你爷爷守着这根扁担的时候,守的是咱家的根。你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轩想了想,说:“我挑的是别的。” 和平看着他。 明轩说:“但根还在这儿。” 和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一 那一年的冬天,非典过去了,店里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明轩的申请结果也陆续下来,有三所学校录取了他,他选了纽约的一所,说有奖学金。 走的那天是八月,天很热。嘉禾送他到门口,没去机场。 “爷爷,我走了。”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明轩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炒了六十年菜的手。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嘉禾忽然开口了:“到了那边,好好学。学完了,回来。” 明轩点点头。 嘉禾伸出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但明轩觉得,比什么都重。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发动,开出胡同,开出前门,开出北京。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门口,那根扁担立在旁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忽然想起那口井。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但他知道,根在那儿。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那儿。 十二 明轩走后,店里好像空了一块。 和平没说什么,但炒菜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素贞有时候念叨,说孙子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人欺负他。嘉禾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门边抽烟,每天尝和平炒的每一道菜,每天说那句“是咱家的味儿”。 但有一天晚上,和平看见他站在那根扁担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然后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和平站在暗处,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他忽然想起明轩走的那天说的话:根还在这儿。 是的,根还在这儿。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这儿。 那根扁担立在那儿,九十多年了,还会一直立下去。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5章 跨国合作 第五十五章:跨国合作 一 二〇〇四年的春天,北京城里又多了一件新鲜事。 奥运会倒计时的牌子立在了天安门广场上,工地上日夜不停地赶工,新的场馆、新的道路、新的高楼,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前门一带也热闹起来,那些年改造时搬走的商贩又回来了,支起摊子,卖些旅游纪念品、老北京小吃,招揽南来北往的游客。 沈家菜馆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明轩的网站还在,虽然他人去了美国,但网站照常更新,是他托同学帮忙打理的。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嘉禾见怪不怪,坐在门边抽烟,看着那些老外在门口拍照,对着那块老匾指指点点。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表情看,大概是觉得新鲜。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老外里,有一个会改变沈家菜馆的未来。 二 那天是四月的一个下午,天有些阴,飘着细细的雨丝。 店里人不算多,嘉禾坐在老位置上,和平在灶上忙活。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黄皮肤,黑头发,但五官轮廓有些深,像是混血。她收下雨伞,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看了半天,才找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去招呼,她用中文问:“有什么推荐的?” 中文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服务员说:“您第一次来?那得尝尝咱家的招牌,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 姑娘点点头:“都要。” 菜上来,她吃得慢,每道菜都尝很久,尝完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服务员看惯了这种架势,知道又是来采风的,没多问。 吃完,她招手结账,顺便问了一句:“请问,沈师傅在吗?” 服务员指了指门边:“那儿坐着呢。” 姑娘走过去,站在嘉禾面前。嘉禾抬起头,看她。 “沈师傅您好,”姑娘微微欠身,“我叫苏菲,从美国来的。我想跟您聊聊。”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姑娘继续说:“我外婆是中国人,她叫婉君。” 嘉禾愣了。 三 婉君是嘉禾的妹妹,排行老三,比嘉禾小八岁。一九四九年,她跟着丈夫去了台湾,后来辗转到了美国,几十年没回来。嘉禾只在她年轻时的照片上见过她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眼前这个姑娘,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 “你是婉君的外孙女?” 苏菲点点头:“我外婆一直念叨您,说大哥在北京开了家老店,九十年了。我这次来北京学中文,专门来找您。” 嘉禾站起来,打量着她。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背着个帆布包,眼神清澈,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紧张。 “你外婆还好吗?” 苏菲摇摇头:“她去年走了。” 嘉禾沉默了。 苏菲说:“她走之前,一直想吃您做的菜。说小时候过年,您做的糖火烧,她一辈子忘不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他想起婉君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炒菜。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刚跟着父亲学手艺,炒的第一盘菜就是糖火烧,婉君吃了三个,被母亲骂了一顿。 “你等等。”他说。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和平正在备菜,见他进来,问:“爸,怎么了?” 嘉禾没回答,系上围裙,从柜子里拿出一袋面,开始和面。和平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愣。那动作他太熟悉了,是做糖火烧的动作。但父亲已经很久没做这道菜了,上次做,还是大哥建国走的时候。 他没问,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嘉禾和面、调馅、开酥、包馅、塑形、油炸,每一步都做得慢,做得仔细。四月的天气不热,但他额头渗出了汗。炸好的糖火烧摆在盘子里,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他端着盘子走出去,放在苏菲面前。 “尝尝。” 苏菲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糖汁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下来了。 嘉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说话。 苏菲吃完一个,擦了擦眼泪,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外婆说的,就是这个味儿。” 四 那天下午,苏菲在店里坐了很久。 她给嘉禾讲外婆在美国的生活。婉君跟着丈夫去了台湾,后来又移民美国,在纽约开了一家小小的中餐馆,卖些炒面、炒饭、春卷之类的东西。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她一辈子没回过大陆,但总跟儿孙念叨北京的事,念叨前门的胡同,念叨沈家菜馆,念叨大哥做的糖火烧。 “她说,等有机会,一定要回北京看看,再吃一次大哥做的菜。”苏菲说,“但一直没机会。” 嘉禾听着,没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菲看着他,说:“沈爷爷,我想学做菜。” 嘉禾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纽约长大,从小就听外婆说沈家菜的故事。她说,沈家的菜,是宫里头传下来的,是真正的中国味儿。我想学,学会了,带回美国去。”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学这个干什么?” 苏菲说:“我想在纽约开一家店,开一家真正的沈家菜馆。” 嘉禾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姑娘,二十出头,黄皮肤黑头发,说话带着点洋腔,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明轩眼里见过,在他自己年轻时候眼里也见过。 “你懂炒菜吗?” 苏菲摇摇头:“不懂,但我可以学。” “你学过多久?” “刚到北京,才三个月。” 嘉禾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回,他笑了。 “三个月就想学沈家的菜?”他摇摇头,“我学了六十年,还没学完呢。” 苏菲有些急:“沈爷爷,我不是说马上学会。我可以慢慢学,一年、两年、十年都行。我就想把这个味儿传下去,让我外婆的念想有个着落。” 嘉禾看着她,收起笑容。 “你外婆的念想,”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你外婆的念想,就是这口饭。” 他回过头,看着苏菲:“行,你学。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五 规矩有三条。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和平去菜市场买菜,学会挑菜、选料、砍价。 第二条:每天上午在厨房打下手,洗菜、切菜、配菜,不能上灶。 第三条:每天下午听嘉禾讲沈家菜的历史,用本子记下来,一个字不能漏。 “半年之内,不许碰锅。”嘉禾说,“半年之后,看你学得怎么样,再决定能不能上灶。” 苏菲听了,眼睛瞪得老大:“半年?光洗菜切菜?” 嘉禾点点头:“嫌久?” 苏菲咬咬牙:“不嫌。我学。”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菜市场门口。和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她来,笑了笑:“真来了?” 苏菲点点头:“真来了。” 和平带着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走。猪肉怎么挑,鱼怎么看新不新鲜,蔬菜怎么选嫩的,干货怎么辨真假。苏菲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 旁边卖菜的大妈好奇地问:“和平,这姑娘是谁?新招的徒弟?” 和平笑笑:“我表外甥女,从美国来的,学做菜。” 大妈眼睛瞪得老大:“美国来的?跑咱这儿学做菜?” 苏菲用生硬的中文说:“对,学做菜。沈家菜,好吃。” 大妈笑了:“这孩子,中文说得还挺有意思。”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菲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洗菜、切菜、配菜,什么活都干,从不叫苦。她的手被刀切过几回,被油溅过几回,起了茧子,她也不吭声,贴个创可贴接着干。 嘉禾坐在门边,看着她干活,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不说话。 和平私下问他:“爸,您真打算教她?” 嘉禾说:“她肯学,我就肯教。” “可她是从美国来的,学完了就走了,咱这手艺……”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嘉禾打断他,“你太爷爷当年,把手艺传给我,没想过我会传给谁。传下去就行,管它传到哪里。” 和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苏菲学得认真,也学得快。三个月后,她已经能熟练地切菜配菜,能帮着打下手,能听懂厨房里的各种行话。嘉禾看她切菜的样子,有时候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么站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地切,切到手酸也不停。 有天下午,听完嘉禾讲沈瑞安进宫的故事,苏菲忽然问:“沈爷爷,您想过没有,把沈家菜开到美国去?”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苏菲说:“纽约有很多中餐馆,但大多是假的,骗老外的。真正好吃的中国菜,美国人根本吃不到。如果能把沈家菜开到纽约去,肯定能火。” 嘉禾想了想,说:“开到美国去?那还是沈家菜吗?” 苏菲说:“怎么不是?做法一样,味道一样,就是换个地方。” 嘉禾摇摇头:“东西不一样。” “东西?” “菜是地里长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嘉禾说,“北京的菜,跟纽约的菜,不是一回事。水土不一样,味儿就不一样。” 苏菲愣了愣,然后说:“那就从中国运。” 嘉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七 那之后,苏菲没再提开分店的事,只是更认真地学。 半年过去了,嘉禾让她上灶了。第一道菜是炒鸡蛋,最简单的。苏菲站在灶前,紧张得手抖,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响,她往后躲了躲。 嘉禾站在旁边,不说话。 她翻炒了几下,盛出来,端到嘉禾面前。嘉禾尝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菲低下头。 “再来。” 她又炒了一盘。这回不咸了,但有点糊。 “再来。” 第三盘,不咸不糊,但有点老。 “再来。” 第四盘,终于对了。嘉禾尝了一口,点点头:“行了。” 苏菲站在那儿,眼眶红了。炒了四盘鸡蛋,用了两个小时,终于换来爷爷一个点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家菜能传九十多年。 因为每一个“行了”后面,都有无数个“再来”。 八 一年后,苏菲要回美国了。 走的前一天,她坐在嘉禾对面,正式提出了那个想了很久的想法。 “沈爷爷,我想在纽约开一家沈家菜馆。”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苏菲说:“不是分店,是合作。我出钱,出地方,您出人,出技术。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嘉禾还是没说话。 苏菲急了:“沈爷爷,您相信我,我真的能办好。这一年我学到了很多,回去再练几年,肯定能做出像样的菜。” 嘉禾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他摸着那些裂痕,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摸着这根挑了三代人的老木头。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苏菲。 “两个条件。” 苏菲眼睛亮了:“您说。” “第一,主厨必须是沈家人。你是我沈家的外孙女,算半个沈家人。但你一个人不够,得再带一个去。明轩在美国念书,让他跟你一起干。他是沈家的孙子,他做主厨,我放心。” 苏菲点点头:“可以。我去找他谈。” “第二,原料必须从中国运。酱油、醋、黄酒、花椒、八角,所有调料,都得从中国运。菜可以就地买,但做法得按老法来,不能用美国的东西糊弄。” 苏菲想了想,说:“成本会高很多。” 嘉禾说:“沈家菜一百年,从来不讲成本,只讲味道。你愿意干,就按这个规矩来。不愿意,就算了。” 苏菲看着他,看着那双炒了一辈子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固执,是底气。 她点点头:“行。我答应。” 嘉禾笑了,又是那种很少见的笑。 “那你就去办吧。” 九 苏菲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门口。 她背着那个帆布包,站在台阶下,看着台阶上的老人。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那根扁担旁边,脸上带着笑。 “沈爷爷,我走了。” 嘉禾点点头。 苏菲忽然跑上来,抱了他一下。嘉禾愣了愣,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到了那边,好好干。”他说,“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 苏菲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回头。嘉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然后慢慢转身,走回店里。 和平在灶上忙活,看见他进来,问:“走了?” 嘉禾点点头,在老位置上坐下,点了根烟。 和平看着他,问:“爸,您真放心让她去?” 嘉禾抽了口烟,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是咱沈家的人。” 和平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扁担上的裂痕,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些裂痕里,藏着三代人的故事,藏着九十多年的光阴。 现在,这个故事要漂洋过海,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了。 十 那年秋天,苏菲在纽约找到了一个铺面,在曼哈顿下城的一条小街上。铺面不大,只能放七八张桌子,但她很满意。她说,沈家菜馆在北京也不大,但味道好,就够了。 明轩从学校休学一年,来帮她筹备。他负责管账、管人、管宣传,苏菲负责后厨。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得热火朝天。 开业前,苏菲给北京打了个电话。 “沈爷爷,都准备好了。您有什么要嘱咐的?” 嘉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住,主厨是沈家人,原料从中国运。” 苏菲笑了:“记住了。” “还有,”嘉禾顿了顿,“菜做出来,自己先尝。咸了淡了,自己知道。” 苏菲说:“记住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新店的门口,看着那块刚刚挂上去的匾。匾上写着四个字:沈家菜馆。是嘉禾亲笔写的,从北京寄过来的。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明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紧张吗?”他问。 苏菲点点头:“有点。” 明轩笑了笑:“我爷爷说过一句话,变的是方法,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只要心意在,味道就在。” 苏菲看着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纽约的沈家菜馆正式开业。来的人不多,但都吃得很满意。有一个中国老太太,吃完后拉着苏菲的手,说:“姑娘,这菜有家的味儿。” 苏菲的眼眶湿了。 她想,外婆要是还在,该多好。 十一 消息传到北京,是一个星期后。 和平接的电话,听完后,笑着告诉嘉禾:“爸,开业了。头一个星期,天天满座。”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和平说:“苏菲说,让您放心,她按您说的办,主厨是明轩,原料从中国运,一样没落下。” 嘉禾又点点头。 和平看着他,忽然问:“爸,您不想说点什么?” 嘉禾想了想,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和平,说:“你太爷爷挑着这根扁担来北京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有一天,这根扁担的后人,能把饭馆开到美国去。” 和平笑了。 嘉禾也笑了,难得地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九十多年的光阴,在这根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但木头还是那根木头,结实,坚韧,还能再挑很多年。 有些东西,走再远,也丢不了。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6章 老店新装 第五十六章:老店新装 一 二〇〇六年的春天来得早,刚进三月,前门一带的槐树就冒出了绿芽尖儿。 沈家菜馆的门槛上,坐着一个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茶。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年轮。 今天是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八号。九十九年前的今天,沈瑞安挑着那根扁担,从廊坊走到北京,在前门一带支起了第一个火烧摊子。九十九年了,那根扁担还在,立在门边,被三代人的手摸得油光发亮。 嘉禾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店里。 “和平。” 和平正在灶上忙,听见父亲叫,赶紧过来:“爸,什么事?” 嘉禾说:“今年是咱家多少年?” 和平算了算:“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了。”嘉禾重复了一遍,“明年就是一百年。百年老店,得有个样子。” 和平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嘉禾说:“我想把店里修一修。” 二 修店的事,说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年生意好,客人多,店里那点地方越来越不够用。厨房小,灶台挤,师傅们转不开身;堂屋旧,桌椅老,有些腿都晃了;墙皮也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青砖,虽然看着有味道,但毕竟不体面。 和平早就想修,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父亲恋旧,这店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父亲看着添置的,动一样都舍不得。 没想到这回,父亲自己提了。 “爸,您想怎么修?” 嘉禾想了想,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但有几样,不能动。” “哪几样?” 嘉禾指着门边那根扁担:“这个,不能动。”又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这些,不能动。”又指着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老位置,“这个,也不能动。” 和平点点头:“那灶台呢?咱那灶台,用了三十年了,该换了吧?”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那口灶台,是他一九七六年亲手砌的,用了三十年,锅底都磨薄了。但那是他手底下最顺手的灶台,闭着眼睛都知道火候怎么调,锅往哪儿放。 “灶台,”他说,“换个新的。但老的那口锅,留着。” 和平笑了:“爸,您这是又想换又舍不得。” 嘉禾瞪他一眼:“少废话。找人去。” 三 找人不容易。 要修老店,得找懂老活儿的人。现在的装修队,都是干现代活的,贴瓷砖、刷涂料、装吊顶,样样在行。但让他们修青砖墙、补老木门、复原老灶台,他们抓瞎。 和平跑了半个北京城,终于找到一个老师傅。姓钱,七十多了,干了一辈子古建修缮,故宫都修过。他带着几个徒弟,上门来看了一圈,点点头。 “这店,有年头了。” 嘉禾请他坐下,倒了杯茶:“钱师傅,您看能修吗?” 钱师傅说:“能修。但得按老法子来。青砖得用老青砖,木料得用老木料,灰浆得用石灰和麻刀,不能用水泥。” 嘉禾说:“行,您说了算。” 钱师傅笑了:“沈师傅,您这店我听说过。九十九年了,不容易。我干活,有个规矩。” “您说。” “修旧如旧。修完了,得跟没修过一样。” 嘉禾愣了愣,然后也笑了:“那敢情好。” 四 修缮工程从四月开始,一直干到九月。 钱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每天早来晚走,干得仔细。青砖一块块拆下来,编号,清洗,补好,再一块块砌回去。木门卸下来,刮掉旧漆,修补裂缝,重新上漆,再装回去。屋顶的瓦片也换了,换的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瓦,跟原来的一个样。 嘉禾每天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干活。有时候递根烟,有时候泡壶茶,有时候就静静地看。钱师傅跟他聊天,聊北京的变化,聊老字号的兴衰,聊这些年拆了多少老房子。 “沈师傅,”钱师傅说,“您这店能留下来,是福气。” 嘉禾点点头:“是福气,也是运气。” “当年拆迁那会儿,我听说过。您拿着地契,硬是把店保下来了。” 嘉禾笑了笑:“不是我硬,是我爸硬。他那张地契,藏了四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钱师傅叹了口气:“现在的人,没这个心了。老房子说拆就拆,老物件说扔就扔,再过几十年,谁还记得北京原来什么样?” 嘉禾没说话,看着那些正在修缮的青砖。那些砖是光绪年间的,一百多年了,比他还老。它们会留下来,继续立在这儿,看着下一个一百年。 五 修缮中最难的一关,是厨房。 钱师傅的意思是,厨房太小,灶台太旧,不如推倒重来,砌个新的。嘉禾不同意。 “灶台可以新砌,但地方不能动。” 钱师傅说:“您这厨房,满打满算十平米,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现在客人多,师傅多,不扩怎么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扩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嘉禾指着那口老灶台:“这灶台,是我爸当年砌的。我在这儿站了五十年,炒了几十万盘菜。要是拆了,我心里过不去。” 钱师傅明白了。他想了想,说:“那这么着,咱不拆,咱加。在边上加一个透明的厨房,让客人能看见里头炒菜。老灶台留着,当个念想。” 嘉禾愣了:“透明厨房?” 钱师傅说:“对。现在兴这个。客人一边吃饭,一边看厨师炒菜,看得见火,看得见手艺,吃得放心,也吃得有味。” 嘉禾想了想,点点头:“行,试试。” 六 透明厨房的图纸,是明轩从美国发回来的。 他听说家里要装修,专门画了图纸,用电子邮件传过来。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哪里放灶台,哪里放案板,哪里传菜,哪里收碗。他还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解释为什么透明厨房好。 “爷爷,透明厨房不是新鲜东西。日本有,美国也有。客人看见厨师炒菜,看见火苗蹿起来,看见油滋滋响,食欲就上来了。咱沈家的菜,最讲究手艺。让客人看见手艺,比什么宣传都强。” 嘉禾戴着老花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信递给和平。 “这小子,在美国待了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和平看了看,说:“爸,您觉得行?” 嘉禾说:“行。就按他说的办。” 七 透明厨房做好的那天,嘉禾站在里面,看了很久。 厨房不大,但敞亮。三面都是玻璃,客人坐在堂屋里,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的一切。灶台是新的,按老样子砌的,上面放着那口三十年的老锅。案板是新的,也是按老样子做的,榆木的,厚实。墙上挂着那根擀了四十年的擀面杖,还有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 钱师傅站在旁边,问:“沈师傅,怎么样?” 嘉禾点点头:“好。就是太亮了。” 钱师傅笑了:“亮了好,亮了看得清楚。” 嘉禾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口锅。锅还是那口锅,被火烤了三十年,锅底黑得发亮。他把锅端起来,掂了掂,放回去,又摸了摸。 “爸,”和平在旁边说,“您试试火?” 嘉禾点点头,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呼呼地响。他等锅热了,倒油,油滋滋响起来,香味飘开。他从旁边拿起一个鸡蛋,磕开,打进锅里。鸡蛋在油里翻滚,蛋白慢慢凝固,蛋黄还在颤动。 他拿起铲子,翻了翻,盛出来,装盘。 然后他端着那盘鸡蛋,走到老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笑了。 八 修缮完工那天,是九月十六号,离百年庆还有一个星期。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青砖还是那些青砖,但补好了,干净了。木门还是那扇木门,但漆新了,亮堂了。老匾还挂在那儿,光绪年间的字,一百年了,还是那么清楚。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写着“百年老店,始创于一九〇七”。 门边,那根扁担还立在那儿。它没变,还是那根老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发亮。它看着这间店,看了九十九年。它还会继续看下去。 嘉禾摸了摸那根扁担,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堂屋也变了。墙刷了,地换了,桌椅也换了一批新的。但老照片还挂在墙上,一张张,黑白的,泛黄的,记录着九十九年的光阴。那张他父亲的照片,还是板着脸,站在店门口。那张全家福,还是二十一口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 透明厨房里,师傅们在忙着备菜。透过玻璃,能看见他们切菜、配菜、准备调料。有人抬头,看见嘉禾站在外面,冲他笑了笑。 嘉禾也笑了笑,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那个位置还在,还是那把旧椅子,还是那个角度看出去,能看见整个店堂,能看见门口的阳光,能看见那根扁担。 和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都弄好了。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嘉禾摇摇头:“不用了。这样挺好。” 和平说:“那百年庆那天,咱怎么弄?” 嘉禾想了想,说:“请街坊们吃顿饭。不收钱。” 和平愣了:“不收钱?那得多少人?” 嘉禾笑了:“多少人怕什么?九十九年了,人家照顾了咱九十九年,请一顿饭,应该的。” 九 百年庆那天,是二〇〇六年九月二十二号。 天还没亮,和平就起来准备了。菜是头天备好的,肉是现买的,鱼是活杀的,一样样摆在案板上,等着下锅。几个师傅也都早早来了,系上围裙,站在灶前。 嘉禾起得晚了些。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蓝布的,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素贞帮他扣扣子,一边扣一边说:“老头子,今儿个是大日子,高兴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嘉禾说:“高兴。” 素贞笑了:“你高兴什么?” 嘉禾说:“九十九年了,店还在,人还在,还不该高兴?” 素贞点点头,眼眶有些湿。 七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隔壁的赵寡妇,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贺礼。嘉禾接过来,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赵寡妇说:“九十九年,不容易。我在这街口住了六十年,看着您这家店从早开到晚,一天没落。今儿个得好好吃一顿。” 接着,客人越来越多。老街坊、老主顾、新认识的朋友、慕名而来的食客,把店堂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不够,加桌;椅子不够,加椅。最后连院子里都摆上了桌,坐满了人。 嘉禾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个人。有的他认识,叫得出名字;有的他不认识,但人家说是从网上看到的,专程赶来。他都点头,笑着说:“里面请,随便坐。” 和平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糖醋里脊、葱烧海参、炖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儿……一道接一道,往外端。师傅们累得满头大汗,但没人喊停。今儿个是百年庆,再累也得撑着。 十 中午时分,来了一拨特殊的客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立秋,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小满,也老了,腰有些弯,但笑得开心。再后面是婉君的丈夫老周,带着女儿周晓敏一家。然后是建国媳妇,带着儿子明远和儿媳妇。还有素贞的几个老姐妹,也都来了。 最后进来的是三个人——苏菲、明轩,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伙子。 苏菲跑过来,抱住嘉禾:“沈爷爷!我回来了!” 嘉禾愣了愣,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苏菲说:“百年庆,我能不来吗?纽约那边我关了三天门,专门飞回来的。” 嘉禾看着她,又看看明轩。明轩瘦了,黑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清澈,坚定。他走到爷爷面前,叫了一声:“爷爷。” 嘉禾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那个外国小伙子站在旁边,有些局促。苏菲拉过他,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叫汤姆,在纽约学烹饪的。他也想学沈家菜。” 汤姆用生硬的中文说:“沈爷爷好。” 嘉禾打量着他,然后点点头:“学可以,得从洗菜开始。” 汤姆没听懂,苏菲翻译给他听。他听完,认真地点点头:“我洗,我洗。” 嘉禾笑了。 十一 中午十二点,开席。 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四代人。最老的是素贞,八十四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坐在正中间,笑得合不拢嘴。最小的是建国的小孙子,刚满月,抱在儿媳妇怀里,睡得正香。 嘉禾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儿个,是咱家菜馆一百年。”他说,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下来,“一百年前,我父亲沈瑞安,挑着根扁担,从廊坊走到北京,在前门支了个摊子,卖火烧。他没想到,这个摊子能开一百年。”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一百年,是街坊们照顾的一百年。没有你们,咱家早关门了。今儿个这顿饭,算是我替父亲,替这家店,谢谢大家。”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全场响起掌声,还有叫好声。 素贞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那是一张窗花,剪的是一只兔子,活灵活现的。她说:“我剪了一辈子窗花,今年是兔年,剪个兔子,给咱家添点喜气。” 她走到窗边,把窗花贴上去。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只红兔子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手有些抖,但贴得很稳。 有人鼓掌,有人说“素贞婶婶手真巧”。她笑着,走回座位,在嘉禾旁边坐下。 嘉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十二 饭吃到一半,和平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大蛋糕,白色的奶油,红色的字,写着“沈家菜馆一百年”。 这是苏菲的主意。她说美国兴这个,百年老店都得有个大蛋糕。嘉禾一开始不同意,说咱中国人不过这个。但苏菲坚持,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嘉禾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蛋糕放在桌子中央,明轩点上一百根蜡烛,细细的,密密麻麻,火光摇曳。 “爷爷,许个愿吧。”苏菲说。 嘉禾看着那些蜡烛,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吹灭了蜡烛。 众人鼓掌,有人起哄:“许的什么愿?” 嘉禾笑了笑,没回答。 他许的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希望下一个一百年,这家店还在。那根扁担还在。那个味儿还在。 十三 吃完饭,大家移到院子里喝茶聊天。 阳光暖暖的,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这一屋子的人身上。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坐着说话,说这些年的事,说以后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素贞坐在嘉禾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有些困了。她八十四了,精神再好也撑不住这么长的热闹。嘉禾让她回去睡,她不肯,说再看看。 明远抱着孩子过来,让太奶奶看看。素贞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 “这孩子,长得像建国。”素贞说。 嘉禾看了看,点点头:“是有点像。” 素贞说:“建国要是还在,该多好。” 嘉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伸出手,抓向空中,抓了几下,抓了个空。他不知道在抓什么,但抓得很认真,小脸上带着笑。 嘉禾忽然想起建国小时候,也是这么躺在母亲怀里,伸手抓来抓去,抓不到,就哭。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现在这孩子长大了,走了。又有了新的孩子,躺在这里,伸手抓着空气。 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去。 十四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了。 赵寡妇走的时候,拉着嘉禾的手,说:“沈师傅,一百年了,不容易。我明年八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吃您的菜。但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一定来。” 嘉禾点点头:“来,我给您留着座。” 老主顾们一个个告别,说着同样的话。嘉禾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里。有些背已经驼了,有些腿脚不利索了,但他们都来了,都吃了,都笑了。 苏菲和明轩最后走。他们明天要飞回美国,纽约的店还等着他们。 “爷爷,”苏菲说,“我回去好好干,把沈家菜做好。” 嘉禾点点头。 明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爷爷。” 嘉禾看着他,看着这个去美国三年没回来的孙子。瘦了,黑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清澈,坚定。他伸出手,拍了拍明轩的肩膀。 “学完了,就回来。” 明轩点点头:“会的。” 他们走了。嘉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夕阳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直到和平出来叫他。 “爸,进去吧,外头凉。” 嘉禾点点头,转身走回店里。 十五 晚上,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师傅们收拾完厨房,走了。和平两口子收拾完堂屋,也上楼睡了。素贞早就撑不住,躺下睡了。只有嘉禾还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一根烟。 店里只剩他一个人。灯亮着,灶火熄了,老照片在墙上静静地看着他。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建国,看着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他伸出手,摸了摸。木头还是那根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发亮。九十九年了,它一直立在这儿,看着这家店,看着这一家人。 他摸着那些裂痕,摸着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摸着三代人的手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轻声说:“爸,一百年了。店还在。人还在。那个味儿还在。” 没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着,扁担静静地立着。 但他知道,父亲听见了。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章 味觉记忆 第五十七章:味觉记忆 一 二〇〇七年的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夜里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积了半尺多厚。前门一带的胡同里,孩子们在雪地里追着跑,大人们拿着扫帚扫出一条条窄窄的路。沈家菜馆门口,和平一早起来扫雪,扫出一条从门口到胡同口的小道。 嘉禾起得晚了些。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看了很久。素贞进来叫他吃饭,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老头子,想什么呢?” 嘉禾摇摇头:“没什么。雪大。” 素贞帮他穿上那件旧棉袄,系好扣子,扶着他下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楼梯扶手。素贞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这一年,老头子老得厉害。七十七了,到底是老了。 楼下,和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的火开着,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嘉禾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和平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爸,先吃点东西。” 嘉禾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边。他嚼了嚼,皱了皱眉,又舀了一口,又嚼了嚼。 和平看着他,问:“爸,怎么了?” 嘉禾说:“这粥,咸了。” 和平愣了。粥是白粥,没放盐。 二 那天中午,和平炒了几个菜,端到父亲面前让他尝。 第一道,糟熘鱼片。嘉禾尝了一口,说:“淡了。” 和平自己尝了一口,不淡,正好。 第二道,干炸丸子。嘉禾尝了一口,说:“火候过了。” 和平尝了一口,外酥里嫩,火候正好。 第三道,烧二冬。嘉禾尝了一口,说:“冬笋不新鲜。” 和平知道冬笋是早上现买的,新鲜得很。 他没说话,把菜端回厨房,自己站在灶前发愣。 素贞走进来,问:“怎么了?” 和平摇摇头:“妈,我爸他……舌头好像出问题了。” 素贞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老了,都这样。” “可他是厨师啊。”和平的声音有些急,“他一辈子就靠舌头吃饭,现在舌头不行了,他怎么办?” 素贞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和平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他想了很多,想父亲这一辈子,想自己这一辈子,想以后的日子。父亲老了,舌头不行了,脑子好像也不如从前清楚了。以后这店,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天亮以后,他还得站在灶前,还得炒菜,还得让父亲尝第一口。 三 那之后的几个月,嘉禾的状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清楚地记得六十年前的事,哪道菜怎么做的,哪个客人爱吃什么,父亲说过什么话,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坏的时候,他会把盐当成糖,把醋当成酱油,站在厨房里发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有一次,他要去后院,却走进了杂物间,站在那儿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素贞找到他,把他拉出来,他还不高兴,说“我正要出去买菜”。 素贞没跟他争,只是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屋里。 还有一次,他坐在老位置上,忽然问和平:“你大哥呢?怎么好久没见他了?” 和平愣住了。大哥建国走了五年了,父亲每年都去上坟,怎么会问这个? 他说:“爸,大哥走了五年了。” 嘉禾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奇怪的是,只要一说到菜,他的记忆就格外清晰。 “你爷爷当年做糖火烧,用的是河套的面,劲道。糖要用绵白糖,不能用砂糖。炸的时候油温不能太高,太高了皮糊了糖还没化……” “糟熘鱼片,鱼得是活杀的,片得薄,不能有刺。糟得是自己吊的,不能用买的。火候得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干炸丸子,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剁的时候不能太细,太细了没嚼劲。炸的时候要复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上色……” 他说的每一道菜,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和平听着,有时候记下来,有时候就静静地听。他知道,父亲说的这些,都是宝贝,以后用得上。 四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老主顾,姓刘,八十多了,从前门一带搬走十几年了,那天专门回来看看。 他点了几个菜,都是年轻时爱吃的。和平做了,端上去。刘老先生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 他把和平叫过来,说:“这味儿,还是那个味儿。六十年了,一点没变。” 和平笑了笑,没说话。 刘老先生说:“你父亲呢?还在吗?” 和平指了指门边:“在那儿坐着呢。” 刘老先生走过去,在嘉禾旁边坐下。两个老人互相看着,都认出了对方。 “沈师傅,还认得我吗?” 嘉禾看着他,看了半天,摇摇头:“眼熟,想不起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老先生说:“我姓刘,年轻时候在前门做布匹生意,天天来您这儿吃饭。最爱吃您做的糟熘鱼片,一顿能吃两盘。” 嘉禾听着,眼神有些茫然。 刘老先生继续说:“一九六几年那会儿,我娶媳妇,就在您这儿办的酒席。八桌,您一个人炒的,累得够呛。我给您敬酒,您说,累也值,这是喜事。” 嘉禾还是茫然。 刘老先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师傅,您好好保重。我下次再来。” 他走了。嘉禾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刘老板。” 和平愣了:“爸,您想起来了?” 嘉禾摇摇头:“没想起来。但他是老主顾,老主顾都该记住。” 和平忽然有些懂了。父亲记住的不是具体的人,是那些人和这家店之间的情分。那些人来了,吃了,笑了,走了,留下了什么。那些什么,父亲一直记着。 五 那年的夏天,明轩从美国回来了一趟。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纽约的店开了两年,生意越来越好,他又招了几个师傅,自己不用天天站在灶前了。这次回来,是想陪陪爷爷,也看看北京的店。 他进门的时候,嘉禾正坐在老位置上打盹。明轩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爷爷。” 嘉禾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明轩。” 明轩心里一热。爷爷还记得他。 他在爷爷旁边坐下,开始说纽约的事。说店里的生意,说那些老外多爱吃沈家菜,说苏菲现在炒菜越来越好了,说汤姆已经学会切菜了。他说得兴起,没注意爷爷的眼神有些涣散。 说完了,他看着爷爷,问:“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嘉禾看着他,说:“你是……建国?” 明轩愣住了。 和平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来,轻声说:“爸,这是明轩,建国的儿子。” 嘉禾点点头,说:“明轩啊,我知道。他出国了,学金融。” 明轩说:“爷爷,我回来了。” 嘉禾看着他,又笑了:“回来了好。学完了就回来,那口井还在那儿呢。” 明轩的眼眶有些湿。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廊坊老宅的那口井,太爷爷当年跪别的地方。爷爷一直记着那口井,记着他走的时候说过的话。 六 那天晚上,明轩和父亲坐在院子里说话。 “爸,爷爷这样多久了?” 和平叹了口气:“小一年了。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比谁都清楚,坏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明轩沉默了一会儿,说:“医院查了吗?” “查了。说是老年痴呆,没法治,只能慢慢养着。” 明轩低下头,没说话。 和平说:“你知道爷爷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有时候连咱家人都不认识,但一说起菜,什么都记得。”和平说,“哪道菜怎么做的,哪个步骤是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错都没有。” 明轩听着,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 爷爷记不住人了,但记住了味道。因为那是他一辈子干的事,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第二天,明轩陪爷爷在院子里坐着。阳光很好,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嘉禾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 明轩问:“爷爷,您还记得这根扁担吗?” 嘉禾点点头:“你太爷爷的。” “对。他挑着这根扁担,从廊坊走到北京。” 嘉禾说:“走了三天三夜。脚磨破了,鞋走烂了,饿了就啃口带的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河水。” 明轩愣了。这些话,他听过,是爷爷当年在廊坊老宅告诉他的。爷爷记得。 嘉禾继续说:“他到了北京,一个人都不认识,蹲在前门箭楼底下哭。后来看见有人在路边卖吃食,就想,我也会做吃的。他就支了个摊子,卖火烧。” 他转过头,看着明轩:“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成事吗?” 明轩摇头。 “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就一直干下去,干到死。”嘉禾说,“你认准了,就去。别三心二意的。” 明轩听着,眼泪忽然下来了。这是爷爷当年送他出国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爷爷记得。 七 明轩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陪着爷爷。 有时候爷爷认得他,叫他明轩,问他美国的事。有时候爷爷不认得他,叫他建国,或者叫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但他不在乎,就那么陪着,说话,或者不说话。 有一天,他问爷爷:“爷爷,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一道菜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说:“糖火烧。” 明轩愣了。他以为爷爷会说糟熘鱼片,或者干炸丸子,或者别的什么大菜。没想到是糖火烧,最简单的点心。 嘉禾说:“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你大伯走的时候,最后想吃的那一口,就是糖火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明轩想起大伯建国,想起父亲说过,大伯走的时候,爷爷寻遍北京城,终于找到老做法,做了送去,大伯吃了一口,笑着走了。 嘉禾说:“你太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糖火烧看着简单,其实最难。面要醒够时候,糖要调好比例,油温要控制得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顿了顿,又说:“你大伯吃了那个味儿,就笑着走了。我这一辈子,值了。” 明轩听着,忽然明白了。爷爷记住的不是菜,是菜后面的人。是太爷爷,是大伯,是那些吃过他做的菜、笑着离开的人。 那些人走了,但那个味儿留下来了。爷爷记着那个味儿,就像记着他们一样。 八 明轩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明轩,说:“到了那边,好好干。” 明轩点点头。 嘉禾又说:“学完了,回来。” 明轩又点点头。 嘉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明轩觉得,比什么都重。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胡同,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站在门口,那根扁担立在旁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不知道下次回来,爷爷还认不认得他。但他知道,不管认不认得,那个味儿还在。只要那个味儿在,家就在。 九 那年的秋天,嘉禾又忘了很多事。 他忘了素贞的名字,叫她“那个老太太”。他忘了和平是他儿子,叫他“炒菜的师傅”。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有时候会问“这是哪儿”。 但他没忘那根扁担。每天起来,他都要走到门边,摸摸那根扁担,摸一会儿,才肯去吃饭。 他也没忘那些菜。和平每炒一道菜,端过来让他尝,他尝一口,能说出咸淡,能说出火候,能说出“这是咱家的味儿”。 有一天,和平炒了一道菜,端过来让他尝。他尝了一口,皱皱眉,说:“不对。” 和平愣了:“哪儿不对?” 嘉禾说:“糟是自己吊的吗?” 和平说:“是。” “吊了多久?” “三天。” 嘉禾摇摇头:“不够。得吊五天。你爷爷当年吊糟,都是五天,一天都不能少。” 和平低下头,没说话。他吊糟确实只吊了三天,因为客人多,来不及。 嘉禾说:“你赶时间,可以。但不能让客人吃出来。咱沈家的菜,就讲究这个。你赶了时间,味儿就不对了。” 和平点点头:“我知道了。下次吊五天。” 嘉禾没再说话,又尝了一口,点点头:“这回对了。”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刚才说糟的那几句话,清清楚楚,一点都不糊涂。 他忽然有些懂了。父亲忘了人,忘了事,但没忘这个。这个是他一辈子干的事,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这个就还在。 十 那年冬天,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满头白发,走路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她由女儿扶着,走进店里,四下打量,看了很久。 服务员过去招呼,她问:“沈师傅在吗?” 服务员指了指门边:“那儿坐着呢。” 老太太走过去,在嘉禾面前站定。嘉禾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 老太太说:“嘉禾,你还认得我吗?” 嘉禾看着她,看了半天,摇摇头。 老太太说:“我是秀兰。你年轻时候,给我做过一顿饭。” 嘉禾还是茫然。 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起来。说那是哪一年,说她在哪儿住,说她那天为什么来吃饭。她说得很细,一件件,一桩桩。嘉禾听着,眼神慢慢变了。 “你那天做的,是糖火烧。”老太太说,“我吃完,哭了。我男人刚走,我吃不下东西,就想吃一口小时候的味儿。你做的那个糖火烧,就是我小时候那个味儿。” 嘉禾看着她,忽然说:“你是王家的闺女?” 老太太愣了,然后笑了:“你想起来了?” 嘉禾点点头:“你爹在前门卖布,你小时候常来。有一回你走丢了,是我把你送回去的。” 老太太的眼眶湿了:“你还记得。” 嘉禾说:“记得。你爱吃糖火烧,爱吃干炸丸子。你爹每次来,都给你带一个回去。” 两个老人坐在那儿,说了很久的话。说那些年的事,说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说那些还留着的味道。 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嘉禾的手,说:“嘉禾,你多保重。我下回再来。” 嘉禾点点头,送到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 素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想起来了?” 嘉禾说:“想起来了。她爹是老主顾,照顾了咱家几十年。” 素贞说:“那她呢?” 嘉禾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但她来过,吃过,记得那个味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素贞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 那天晚上,嘉禾坐在老位置上,很久没动。 和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爸,想什么呢?” 嘉禾说:“我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爷爷。”嘉禾说,“他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和平摇摇头。爷爷走的时候他还小,不记事。 嘉禾说:“他说,看好了这个家。” 和平听着,没说话。 嘉禾继续说:“这个家,就是这间馆子。馆子在,家就在。馆子没了,家就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根扁担前,摸了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根老扁担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他说,“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和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有些瘦小,但在月光下,显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变的是方法,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 父亲忘了很多人,很多事。但那个心意,他一直记着。 十二 第二天一早,嘉禾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和平正在备菜,看见他,说:“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走进厨房,站在灶前。他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锅。 和平站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嘉禾说:“今天,我来炒。” 和平愣了:“爸,您……” “我来炒。”嘉禾重复了一遍,“让你看看。” 和平没再说什么,退到旁边,看着。 嘉禾点火,热锅,倒油。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他炒了一道糟熘鱼片,一道干炸丸子,一道烧二冬。炒完,装盘,端到桌上。 然后他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的眼眶湿了。他不知道父亲今天为什么忽然要炒菜,不知道父亲还记得多少,不知道明天父亲还会不会认得他。但他知道,这一刻,父亲还是那个父亲,那个站在灶前炒了一辈子菜的人。 那个味儿,还在。 十三 那之后,嘉禾有时候还会去厨房,站一会儿,看看,然后走开。他不再炒菜了,但和平每炒一道菜,还是端过来让他尝第一口。 “爸,咸淡如何?” 嘉禾尝一口,点点头:“嗯,是咱家的味儿。” 有时候他会说:“淡了。”或者:“火候过了。”和平就回去重做,直到他点头为止。 有一天,和平端了一盘糖火烧过来,放在他面前。 “爸,您尝尝。” 嘉禾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眼眶有些红。 和平问:“怎么了?” 嘉禾说:“你大伯最后吃的那一口,就是这个味儿。” 和平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嘉禾慢慢吃完那个糖火烧,放下手,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他忽然说:“和平。” “嗯?” “你大哥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和平等着。 “他说,下辈子,一定跟你学炒菜。”嘉禾转过头,看着他,“你好好炒,别让他失望。” 和平点点头,说不出话。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那根扁担立在门边,油光发亮,静静地看了一百年的光阴。 有些东西,会忘记。但有些东西,会一直记着。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章 两岸厨艺赛 第五十八章:两岸厨艺赛 一 二〇〇八年八月,北京城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 奥运会在举行,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这座城市。街上到处是五环旗,到处是志愿者,到处是扛着摄像机的老外。前门一带更是热闹,游客们举着相机,对着箭楼、对着老胡同、对着那些卖糖葫芦和炸酱面的小摊,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沈家菜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明轩的网站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沈家菜的名声在网上越传越广,现在又赶上奥运会,来北京的老外都要尝尝地道的中国菜。和平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嘉禾还是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他八十一岁了,走路要拄拐杖,耳朵也有些背,但眼睛还好使。他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走进店里,看着他们对着那根扁担拍照,看着他们吃完了竖起大拇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他不大明白奥运会是怎么回事,也不大关心。他只知道,来的人多了,生意好了,和平累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另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七八,穿着运动服,背着一个大包,看着像是搞体育的。 他们坐下,点了几个菜。吃完了,中年人把和平叫过来。 “您是沈师傅?” 和平点点头:“我是。有什么事?” 中年人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沈师傅,我是奥组委的,姓李。这位是我们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一个活动。” 和平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着:“迎奥运中华厨艺大赛”。 李同志说:“这是奥运会期间的一项重要活动,邀请两岸三地的顶尖厨师同台竞技,展示中华饮食文化。我们研究了好久,觉得沈家菜最有代表性,想请您出山。” 和平愣了:“我?我不行,我手艺还不到家。” 李同志笑了:“不是您,是您父亲。沈嘉禾沈老师傅。” 和平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边的父亲,摇摇头:“我爸八十一了,早就不上灶了。” 李同志说:“我们知道的。但这次比赛,有个特殊环节——大师表演赛。不需要真刀真枪地比,就是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上台,展示一下手艺,让年轻人看看。您父亲要是愿意,那就是给咱们大赛增光添彩。” 和平想了想,说:“我问问他的意思。” 二 那天晚上,和平把这事跟嘉禾说了。 嘉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比赛?” “中华厨艺大赛。两岸三地的厨师都来。您就去露个面,做道菜,让人家看看。” 嘉禾摇摇头:“我不去。” 和平愣了:“为什么?” 嘉禾说:“八十一了,还跟人比什么?丢人。” 和平笑了:“爸,不是比,是表演。您就上去做道菜,让人家看看咱沈家的手艺。这么多年了,也该让外面的人知道知道。” 嘉禾还是摇头。 素贞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老头子,去吧。” 嘉禾看着她。 素贞说:“你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现在有机会让那么多人看看,为啥不去?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也让你去。”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考虑考虑。” 他考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和平叫过来。 “那个比赛,什么时候?” “下礼拜三。” 嘉禾点点头:“行,我去。” 三 比赛在奥体中心的一个场馆里举行。 那天一早,和平开车带着父亲过去。嘉禾穿着那件中山装,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那把用了四十年的刀。 到了场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记者,有志愿者,有来看热闹的。和平扶着父亲下了车,往里走。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沈师傅”,然后更多的人围过来,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嘉禾有些不习惯,但他没躲,就那么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李同志在门口等着,一见他来,赶紧迎上来:“沈师傅,您来了!快请进!” 他们被领到一个休息室。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老头儿,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嘉禾一看,有几个认识的——全聚德的老师傅,东来顺的老师傅,还有一位是仿膳的,当年打过交道。 “沈师傅!”“嘉禾!”“老哥哥!”几个人站起来,互相打招呼。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握着手,拍着肩膀,说着这些年的事。 嘉禾坐下,有人递过茶来。他喝了一口,听着他们说话。说的都是当年的事,哪年哪月在哪个会上见过,哪道菜谁做得好,哪个徒弟现在出息了。说着说着,有人叹了口气。 “老了,都老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四 比赛开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是年轻厨师的比赛,一轮一轮的,切菜、配菜、炒菜,忙得不亦乐乎。嘉禾坐在台下看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和平坐在他旁边,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刀工还行,火候差点。” 比了两个多小时,决出了前三名。然后是颁奖,然后是休息,然后是大师表演赛。 主持人上台,声音洪亮:“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重头戏——大师表演赛!有请八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上台!” 掌声雷动。嘉禾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台。其他人也上来了,八个人站在台上,都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台下的人看着他们,掌声更响了。 主持人一个个介绍:“全聚德烤鸭店第四代传人,张文祥老师傅!”“东来顺涮羊肉第三代传人,马德禄老师傅!”“仿膳饭庄宫廷菜传人,赵玉山老师傅!”“沈家宫廷菜第三代传人,沈嘉禾老师傅!” 嘉禾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点了点头。 台下有人喊:“沈师傅!沈家菜!” 他没看清是谁,但他知道,那是老主顾。 五 表演开始了。 八位老师傅各自走到自己的灶台前。灶台是临时搭的,但该有的都有:煤气灶、铁锅、案板、调料。嘉禾站在灶前,看着那些东西,有些陌生。他几十年没用过煤气灶,家里用的都是自己砌的老灶台。 但他没慌。他放下拐杖,系上围裙,从布包里拿出那把刀。 刀还是那把刀,磨了四十年,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握着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案板上。 他要做的是糟熘鱼片。 鱼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条活杀的草鱼,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他拿起鱼片,看了看,点点头。片得不错,厚薄均匀,没有刺。 他开始码味。盐、料酒、蛋清、淀粉,一样一样加进去,用手抓匀。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 然后他点火,热锅,倒油。油热了,他把鱼片一片片滑进去,用铲子轻轻推散。鱼片在油里翻滚,变白,卷曲,香味飘出来。 他捞出鱼片,倒出油,锅里留一点底油。然后下糟卤、下糖、下盐,烧开,勾芡,再把鱼片倒回去,翻炒两下,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盛出来,装盘,撒上几粒青豆点缀。然后他端起盘子,走到台前,放在展示台上。 台下响起掌声。 主持人走过来,问:“沈师傅,您这道菜有什么讲究?” 嘉禾想了想,说:“糟熘鱼片,我父亲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讲究就一个:让吃的人,尝到家的味儿。” 台下又响起掌声。 六 表演结束后,嘉禾回到台下休息。 和平递过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累。八十一了,站了那么久,确实累。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胸口别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台北代表队”。他走到嘉禾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嘉禾愣了,看着他。 那人直起身,说:“沈师傅,我叫林明华,台北来的。我师傅让我给您带个好。” 嘉禾问:“你师傅是谁?” 林明华说:“陈大勇。” 嘉禾愣住了。 陈大勇。这个名字,他六十年没听人提起了。 七 陈大勇是嘉禾年轻时候的师弟。 那还是一九四几年的事。沈瑞安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亲儿子嘉禾,另一个就是陈大勇。大勇比嘉禾小三岁,家里穷,十二岁就出来学手艺。他人聪明,肯吃苦,学什么都快,沈瑞安很喜欢他。 那时候,两个人一起站在灶前,一起切菜,一起炒菜,一起挨骂,一起挨夸。嘉禾管他叫“大勇”,他管嘉禾叫“师兄”。晚上收了工,两个人坐在后院,一人一碗炸酱面,边吃边说话。大勇说,等学成了,要回老家开个饭馆,让家里人吃上他做的菜。嘉禾说,那你可得好好学,学不成别回去丢人。 后来,世道变了。一九四九年,大勇跟着一些人去了台湾。走的那天晚上,他来店里告别。嘉禾正在灶上忙,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师兄”。 嘉禾回过头,看见他,没说话。 大勇说:“师兄,我走了。” 嘉禾说:“走就走,别磨蹭。” 大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嘉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继续炒菜。 那之后,再没他的消息。 现在,六十年过去了,有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师傅让我给您带个好”。 八 嘉禾看着林明华,看了很久。 “大勇……他还活着?” 林明华点点头:“活着。八十了,在台北开了家小馆子,也做宫廷菜。他老念叨您,说师兄不知道还在不在,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跟师兄好好告个别。”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身体怎么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动路。这次本来想来的,但医生不让。”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林明华说:“沈师傅,我师傅让我跟您说,他这辈子,一直记着您。记着您教他的那些菜,记着那根扁担,记着您父亲收他当徒弟那天,给他做的那碗面。” 嘉禾的眼眶有些湿。他低下头,没让人看见。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你回去告诉他,那根扁担还在。他要是想回来看看,随时回来。” 林明华点点头:“我一定带到。” 九 第二天,是决赛。 决赛的题目很有意思:用同样的食材,做一道“家的味道”。 组委会准备了统一的食材:一块猪肉、一条鱼、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些调料。每个选手用这些食材,做一道自己理解的“家的味道”。 嘉禾本来不用参加决赛,他是表演嘉宾。但他想看看,这些年轻人怎么做这道题。 他坐在台下,看着选手们一个个上台,一个个做菜。有的做红烧肉,有的做糖醋鱼,有的做炒青菜,有的做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有家的味道,但每一道菜都不一样。 轮到台北代表队的时候,林明华上来了。 他站在灶前,系好围裙,开始备料。他切肉、片鱼、洗菜、打蛋,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 然后他开始炒菜。 他先做了一道锅包肉。 锅包肉是东北菜,但林明华做的方法,跟嘉禾知道的不太一样。他先把肉片拍松,裹上淀粉糊,下锅炸到金黄,捞出来。然后另起锅,炒糖醋汁,再把炸好的肉片倒回去,快速翻炒,让每一片肉都裹上汁。 出锅,装盘,摆上几片香菜。 嘉禾看着那道菜,忽然愣住了。 那个做法,那个火候,那个摆盘,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父亲沈瑞安教给他的做法,也是他当年教给大勇的做法。 林明华做完锅包肉,又做了一道菜——蛋花汤。最简单的汤,但做得细致。蛋花打得又薄又匀,飘在汤里,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两道菜做完,他端到评委席前,然后退后一步,等着打分。 评委们尝了,都点头。有人问:“你这锅包肉的做法,跟别人不太一样。从哪儿学的?” 林明华说:“我师傅教的。我师傅是陈大勇,他的师傅是沈瑞安。这是沈家宫廷菜的传法。”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嘉禾。 十 主持人走到嘉禾面前,问:“沈师傅,您有什么想说的?” 嘉禾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台。他走到林明华面前,看了看那道锅包肉,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台下鸦雀无声。 嘉禾放下筷子,看着林明华,说:“这个味儿,对。” 林明华的眼睛也红了。 嘉禾说:“你师傅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一点没变。” 林明华深深鞠了一躬:“沈师傅,谢谢您。” 嘉禾摇摇头:“别谢我。谢你师傅。他这辈子,没白学。” 台下响起掌声,越来越响,持续了很久。 主持人走过来,问:“沈师傅,您能不能也做一道锅包肉,让大家看看?” 嘉禾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走到灶前,系上围裙,拿起刀。他的动作慢了,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稳。切肉、拍松、裹糊、下锅,炸到金黄,捞出来。另起锅,炒糖醋汁,倒肉片,快速翻炒,出锅,装盘。 和林明华做的一模一样。 两道锅包肉,并排摆在展示台上。一道是林明华做的,一道是嘉禾做的。看起来差不多,尝起来也差不多。 主持人问:“沈师傅,您觉得这两道菜,有什么区别?” 嘉禾想了想,说:“没区别。一样的做法,一样的味儿。” 他顿了顿,又说:“六十年了,这个味儿,还在。”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嘉禾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道锅包肉,看着林明华。他忽然想起大勇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灶前,笨手笨脚地学做菜,被他骂得抬不起头。 六十年了。大勇还记得。还记得这个味儿,还记得他教的每一个步骤,还记得那根扁担,那间店,那些日子。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一 比赛结束后,嘉禾和林明华在台下说了很久的话。 林明华给他讲大勇在台湾的生活。开小馆子,娶妻生子,教徒弟,慢慢变老。大勇一直想回来看看,但一直没机会。两岸通了以后,他托人打听过沈家菜馆,知道还在,知道师兄还在,高兴得哭了一场。 “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再见您一面。”林明华说。 嘉禾点点头:“你回去告诉他,我等着他。” 林明华说:“我一定带到。” 临走的时候,林明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嘉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我师傅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这玩意儿,您肯定还记得。” 嘉禾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把刀。 一把旧菜刀,刀刃磨得薄薄的,刀柄磨得光光的,上头刻着两个字:大勇。 嘉禾愣住了。这是他当年送给大勇的刀,一九四九年大勇走的那天,他没来得及送,后来就再没见过。六十年了,大勇一直留着。 他握着那把刀,手有些抖。 “你告诉他,”他说,“刀我收下了。他人也得回来。” 林明华点点头,眼眶红了。 十二 那天晚上,嘉禾回到家,把那把刀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素贞走过来,问:“这谁的刀?” 嘉禾说:“大勇的。当年我送他的。” 素贞愣了愣,然后说:“他还活着?” 嘉禾点点头:“活着。在台北,开了家小馆子。” 素贞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十年了,不容易。” 嘉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把刀。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把刀拿到后院,在那根扁担旁边,找了个地方,立起来。刀插在土里,刀刃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和平走过来,问:“爸,这是干嘛?” 嘉禾说:“让它陪着你太爷爷。他俩当年,也是一起站灶的。” 和平看着那把刀,又看看那根扁担,忽然有些懂了。 十三 那年的冬天,大勇真的回来了。 他坐着轮椅,由儿子推着,从台北飞到北京。到了前门,他让儿子推着他,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找。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沈家菜馆。 他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老匾,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了一声:“师兄。” 嘉禾从店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两个老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坐在轮椅上,互相看着,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嘉禾走下来,走到轮椅前,伸出手。 大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师兄,我回来了。” 嘉禾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大勇的眼泪下来了。八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嘉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哭了。进屋,我给你做饭吃。” 十四 那天晚上,嘉禾亲自下厨,给大勇做了一顿饭。 做的是他们年轻时候常吃的那些菜: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还有一道锅包肉。 大勇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一道道端上来,眼泪就没停过。 嘉禾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锅包肉。 “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大勇尝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师兄,这个味儿,我记了六十年。” 嘉禾也笑了。 两个人吃着菜,喝着酒,说着六十年的话。说那些年在灶前挨骂的日子,说沈瑞安教他们做菜的样子,说那根扁担,说那口井,说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说到后来,两个人都喝多了。大勇拉着嘉禾的手,说:“师兄,我这辈子,没白活。学了手艺,开了店,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但最想的,还是回来,还是这个味儿。” 嘉禾说:“现在回来了,就多待几天。” 大勇摇摇头:“待不了几天,得回去。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呢。”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常回来。” 大勇点点头:“常回来。” 十五 大勇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勇被儿子推着,慢慢走远。走到胡同口,大勇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那个轮椅拐过弯,看不见了。 嘉禾站在那儿,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没动。 素贞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说:“走了?” 嘉禾点点头。 素贞说:“六十年了,能再见一面,不容易。” 嘉禾说:“是啊,不容易。” 他转过身,走回店里,在老位置上坐下。那根扁担立在旁边,那把刀插在土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八十年的光阴,藏着无数的故事,藏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些人走了,就再没回来。有些人走了六十年,终于回来了。 但那个味儿,一直没走。它还在。它会一直在这儿,等着那些想家的人,回来尝一口。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章 团圆年 第五十九章:团圆年 一 二〇〇九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二十五号就是除夕。 进入腊月,北京城就开始热闹起来。前门一带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摆满了胡同口,对联、福字、鞭炮、糖果,应有尽有。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噼里啪啦地扔。 沈家菜馆也忙活起来。和平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备年货,猪肉、羊肉、鸡鸭鱼、各种蔬菜,把后院的小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素贞带着儿媳妇们蒸馒头、炸丸子、做腊肉,灶上的火从早开到晚,香味飘得满胡同都是。 嘉禾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这一切。他八十二了,耳朵更背了,眼神也不如从前,但精神还好。他每天看着家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忙活,看着他们笑,脸上也带着笑。 “爸,”和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年人可齐了。” 嘉禾点点头:“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和平掰着手指头数,“苏菲从纽约回来,带着汤姆。明轩也回来。二叔立秋、三叔小满,两家人全到。婉君姑姑那边,晓敏一家也来。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台北的陈师傅也来。” 嘉禾愣了愣:“大勇?” 和平点点头:“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要过来过年。他儿子陪着。” 嘉禾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大勇坐着轮椅来店里,两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吃着菜,喝着酒,说了半宿的话。 “他来,”嘉禾说,“好。” 二 腊月二十八,第一拨人到了。 苏菲和汤姆从纽约飞回来,一人拎着两个大箱子,里头装满了给家人的礼物。汤姆的中文比去年好了些,进门就说:“沈爷爷好,新年快乐。” 嘉禾看着他,点点头:“来了就好。” 苏菲跑过去抱住他:“爷爷,我想死您了!” 嘉禾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脸上笑着:“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撒娇。” 苏菲松开手,看着他的脸,忽然有些心酸。爷爷老了,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头发又白了,眼睛也有些浑浊。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招呼汤姆。 明轩跟在他们后面进来。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纽约的店开了三年,生意越来越好,他又开了第二家分店,雇了十几个师傅。这次回来,他带了一个好消息。 “爷爷,我准备回国了。” 嘉禾看着他:“回国?” 明轩点点头:“纽约的店交给苏菲和汤姆,我回来帮家里。咱北京的店,也该想想下一步了。”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口井还在那儿呢。” 明轩笑了:“我知道。所以我回来。” 三 腊月二十九,立秋和小满两家人到了。 立秋八十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还好。他退休后一直在北京住着,帮着店里干点零活。小满小两岁,身体倒比哥哥硬朗,从甘肃回来这些年,养得白白胖胖的。 两家人加起来十几口,进门就把院子挤满了。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问候,说着这一年的事。 立秋走到嘉禾面前,叫了一声:“大哥。” 嘉禾看着他,点点头:“来了。” 立秋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他们一辈子话不多,但坐在一起,就觉得踏实。 小满的孙子最小,才三岁,跑过来拉着嘉禾的裤腿,叫“大爷爷”。嘉禾低下头,看着他,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长得像小满小时候。” 小满在旁边听见了,笑着说:“可不是嘛,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素贞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热闹场面,笑得合不拢嘴:“都来了,都来了。今年人最齐。” 她今年九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手脚还利索,每天还能帮着干点活。她走到嘉禾身边,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嘉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四 腊月三十,上午十点,陈大勇到了。 他还是坐着轮椅,由儿子推着。从台北到北京,坐飞机三个多小时,但对于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折腾。但他精神很好,一进胡同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到了店门口,他让儿子停下来,看着那块老匾,看了很久。 “还是那个匾。”他说,“六十年了,还是那个字。” 嘉禾从店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两个老人互相看着,都没说话。 然后嘉禾走下来,走到轮椅前,伸出手。 大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师兄,我来过年了。” 嘉禾点点头:“来了就好。进屋。” 五 中午时分,人齐了。 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从堂屋一直摆到院子里。坐了三十八口人,老的九十二,小的刚满月,四代同堂,挤挤挨挨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素贞坐在正中间,笑得合不拢嘴。她左边是嘉禾,右边是大勇。大勇的轮椅推到桌边,跟大家一起坐着。 嘉禾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儿个,是年三十。”他说,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下来,“人齐了。三十八口,四代人。我活了八十二年,没见过这么齐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有些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有些是从台北来的,有些是一直在身边的。都来了,都坐在这儿了。这顿饭,我等了一辈子。”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叫好,也举起酒杯,一起干了。 素贞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那是一张窗花,剪的是一朵牡丹,层层叠叠的,活灵活现的。 “我剪了一辈子窗花,”她说,“今年人齐,剪个牡丹,团团圆圆,富贵吉祥。” 她走到窗边,把窗花贴上去。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朵红牡丹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手有些抖,但贴得很稳。 大勇看着,忽然说:“嫂子,您这手艺,比当年还好。” 素贞回过头,笑着说:“大勇,你还记得当年的事?” 大勇点点头:“记得。那年我才十二岁,第一次来店里,您给我端了一碗面。那碗面,我记了七十年。” 六 饭吃到一半,和平从厨房里端出几道菜。 第一道是糖火烧。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摆在桌子中央。 嘉禾看着那道菜,没说话。 大勇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师兄,”他说,“这个味儿,我找了一辈子。” 嘉禾点点头:“找着了就好。” 第二道是锅包肉。也是金灿灿的,糖醋汁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大勇夹了一块,尝了尝,说:“这道是我做的。” 众人愣了。 大勇笑着说:“早上我让儿子推着我去了趟厨房,跟和平一起做的。七十年没做这道菜了,不知道还行不行。” 嘉禾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行。还是那个味儿。” 第三道是素贞做的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炸了一上午的,配上黄瓜丝、豆芽、青蒜,满满一大碗。 素贞亲手端给大勇:“大勇,你当年最爱吃的。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大勇接过来,吃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嫂子,”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七 吃完饭,大家移到院子里喝茶聊天。 阳光暖暖的,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这一院子的人身上。孩子们在跑来跑去,大人们坐着说话,说这一年的事,说这些年的事,说以后的事。 大勇的儿子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他东看西看,看那口井,看那棵老槐树,看那根扁担。 “师兄,”他说,“这扁担,还在啊。” 嘉禾点点头:“在。你太师傅挑来的,一百多年了。” 大勇让儿子推他到扁担前,伸出手,摸了摸。木头还是那根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发亮。 “我当年第一次来店里,”他说,“您父亲就站在这里,摸着这根扁担,跟我说:‘小子,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够养活一家人。你学成了,也得挑起来。’” 嘉禾听着,没说话。 大勇说:“我挑了。挑了一辈子。现在挑不动了,交给儿子了。” 嘉禾点点头:“挑了就好。挑不动了,就放下。有人接着挑。” 八 下午三点,素贞说要剪窗花。 她让儿媳妇们把红纸拿出来,又拿出那把用了六十年的剪刀。她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开始剪。 第一张剪的是福字。福字剪好了,她让最小的曾孙贴到门上。孩子够不着,被爸爸抱起来,颤颤巍巍地贴上去。 第二张剪的是兔子。今年是兔年,她剪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圆圆的,活灵活现的。 第三张剪的是牡丹。跟早上那张一样,但小一些,说是给大勇带回去的。 大勇接过来,看着那张窗花,眼眶又红了。 “嫂子,您的手还是这么巧。” 素贞笑了:“巧什么巧,老了,手都抖了。” 大勇说:“抖了还剪这么好。” 素贞说:“剪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剪。” 她顿了顿,看着大勇,说:“你也是。做了一辈子菜,闭着眼睛都能做。” 大勇点点头,没说话。 九 傍晚时分,开始包饺子。 四张大圆桌拼成一张大案板,上面铺满了面粉。女人们负责和面、擀皮,男人们负责包,孩子们在旁边捣乱,捏一小块面,学着大人的样子包,包出来歪歪扭扭的,自己还得意。 嘉禾也包了几个。他包得慢,但包得好看,每个饺子都像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 大勇坐在轮椅上,也包。他手有些抖,但包出来的饺子还是好看。儿子在旁边看着,说:“爸,您这手艺,一点没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勇说:“丢了就对不起你师爷。” 和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陈叔叔,您见过我爷爷吗?” 大勇点点头:“见过。我十二岁来店里学艺,你爷爷收的我。那时候你爸才十几岁,站在灶前学炒菜,我站在旁边看。” 他顿了顿,说:“你爷爷是个好人。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我学艺那几年,挨了不少骂,但没挨过一次冤枉骂。做错了,他骂你;做对了,他点点头。就一个点头,比什么都管用。” 和平听着,没说话。 嘉禾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你爷爷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嘉禾说:“他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不是让人记住你,是让人记住那个味儿。人走了,味儿还在,家就还在。” 他说完,继续包饺子,不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家继续包,继续说话。但那句话,每个人都记在心里了。 十 晚上七点,年夜饭开始了。 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红烧肉、干炸丸子、糟熘鱼片、葱烧海参、糖醋里脊、炖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儿,还有素贞的炸酱面,还有大勇的锅包肉,还有和平的糖火烧。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嘉禾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 “来,”他说,“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素贞说:“老头子,说两句。” 嘉禾想了想,说:“我活了八十二年,今儿个最高兴。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人齐。人齐了,家就齐了。家齐了,年就圆了。” 他顿了顿,又说:“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笑了,动起筷子,边吃边说。 大勇夹了一块锅包肉,尝了尝,说:“和平,你这手艺,比你爸年轻时候还好。” 和平笑着说:“陈叔叔,您别夸我,我爸还在旁边听着呢。” 大勇说:“你爸年轻时候,锅包肉做得没你好。他那时候火候掌握不好,老糊。” 嘉禾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当年连锅都端不稳。” 众人哄堂大笑。 十一 吃到一半,明轩站起来,说要敬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嘉禾面前,说:“爷爷,我敬您一杯。” 嘉禾看着他,点点头。 明轩说:“爷爷,这些年我在美国,最想的就是家里这顿饭。每次想家,我就自己做,做您教我的那些菜。做着做着,就觉得您在我旁边站着,看着我,说‘咸了’或者‘淡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爷爷,谢谢您。谢谢您教会我,什么是家的味道。”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完了,回来了就好。”他说,“那口井还在那儿呢。” 明轩点点头,把酒干了。 然后是苏菲。她端着酒杯走过来,说:“沈爷爷,我也敬您一杯。” 嘉禾看着她。 苏菲说:“爷爷,我从小在美国长大,不知道什么是家。来了北京,吃了您的菜,我才知道。您的菜里有家的味道。现在我回纽约开店,做的也是这个味道。客人吃了,都说有家的感觉。” 她笑了笑,眼泪却下来了:“爷爷,谢谢您。” 嘉禾接过酒杯,也干了。 “好好干,”他说,“别丢了那个味儿。” 十二 吃完饭,大家移到院子里放烟花。 孩子们最兴奋,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画出一道道光。大人们站在旁边看,笑着,说着。 素贞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烟花,脸上带着笑。嘉禾在她旁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 “累不累?”他问。 素贞摇摇头:“不累。高兴。” 嘉禾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大勇被儿子推到院子里,也看着那些烟花。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台湾也放烟花。但没这么热闹。” 他儿子问:“爸,您想家吗?” 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儿就是家。” 远处,有人放起了大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天空。 孩子们尖叫着,跳着,拍着手。大人们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脸上都是笑。 嘉禾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这么小,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放烟花。父亲说,烟花是给老天爷看的,让老天爷知道,咱家过年了。 现在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大哥不在了。好多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这儿。素贞还在这儿。孩子们还在这儿。这个家,还在。 他握紧了素贞的手。 十三 午夜十二点,新年到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大人怀里,又害怕又想看。大人们笑着,说着“新年好”,互相拜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嘉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和平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爸,新年好。” 嘉禾点点头:“新年好。” 和平说:“爸,新的一年,您有什么愿望?” 嘉禾想了想,说:“愿望?把店看好,把这个家看好。” 和平说:“就这个?” 嘉禾说:“就这个。够了。” 和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素贞端了两碗饺子过来,递给嘉禾一碗:“来,吃饺子。包了钱的,看谁能吃到。” 嘉禾接过来,咬了一口。咯嘣一声,他愣住了。 素贞笑了:“吃着钱了?给我看看。” 嘉禾从嘴里拿出那枚硬币,是一毛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 素贞说:“你吃着钱了,今年财运好。” 嘉禾看着那枚硬币,忽然笑了。他很少笑,但这一回,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财运好,好。” 十四 凌晨两点,大家才慢慢散去。 大勇被儿子推着回住的地方,临走时拉着嘉禾的手,说:“师兄,明年我还来。” 嘉禾点点头:“来。我等着你。” 立秋和小满两家人也散了,说明天再来拜年。苏菲和汤姆回楼上休息,明轩帮着收拾碗筷。 素贞累了,先上楼睡了。嘉禾还坐在老位置上,看着那根扁担,看着那些还没收拾完的碗筷,看着这个刚刚热闹过的院子。 和平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您还不睡?” 嘉禾摇摇头:“不困。再坐会儿。” 和平陪他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和平。” “嗯?” “你爷爷当年说,看好了这个家。”嘉禾说,“我看了六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了。” 和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爸,您放心。” 嘉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根扁担。月光照在扁担上,照出那些裂痕,那些修补过的痕迹,那些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够养活一家人。 现在,它挑过的,不止是一家人的活命,还有一家人的念想,一家人的根。 它还会一直挑下去。 十五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 嘉禾起得早,穿上那件中山装,走到店门口。阳光照过来,照在那块老匾上,“沈家菜馆”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素贞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嘉禾说:“看咱家的店。” 素贞笑了:“看了八十二年,还没看够?” 嘉禾摇摇头:“看不够。”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跑出来拜年。最小的曾孙跑过来,拉着他的裤腿,说“太爷爷新年好”。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孩子接过来,高兴地跑了。 素贞看着他,说:“你倒是准备得齐。” 嘉禾说:“早就准备好了。一年就这一回。”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响。四代三十八口人,又聚在一起,吃饺子,拜年,说话,笑。 嘉禾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苏菲和汤姆在院子里拍照,看着明轩跟弟弟妹妹们说话,看着大勇被儿子推着进来,看着立秋和小满两家人互相拜年,看着和平在厨房里忙活,看着素贞被儿媳妇们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他看着这个家。 一百零二年的老店,四代同堂,三十八口人,从世界各地赶回来,聚在一起,过了一个团圆年。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另一句话:家不是房子,是里头的人。 房子会旧,会拆,会倒。但人还在,家就在。 他笑了,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素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 “老头子,想什么呢?” 嘉禾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素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身上。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根扁担立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0章 世纪之味 第六十章:世纪之味 一 二〇一〇年九月二十二号,中秋节。 前门一带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胡同里,落在沈家菜馆的门口,落在老匾上,又被风吹走。秋天来了,北京城最美的季节。 店里张灯结彩,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上面写着金色的“寿”字。今天是沈嘉禾的八十寿辰。 说是八十,其实按虚岁算,是八十一。但嘉禾自己说,就过八十,整数好记。家里人拗不过他,就按他说的办。 天刚亮,和平就起来忙活了。头天晚上备好的菜一样样拿出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腌的腌。几个徒弟也都早早来了,系上围裙,站在灶前等着。今天要做的菜比平时多几倍,光寿桃就得蒸一百个,每桌十个,十桌客人。 素贞起得更早。她九十三了,但精神还好,一大早就坐在院子里剪窗花。今天是中秋节,又是老头子生日,她剪了一对大大的福字,还剪了几个寿桃,红艳艳的,贴在窗上,喜气洋洋。 嘉禾起得晚了些。他坐在床边,听着楼下的动静,听着那些忙活的声音,听着素贞跟儿媳妇们说话,听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他听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穿上那件中山装。 衣服是素贞新做的,藏青色的料子,板板正正。她量了好几次,怕做不合适。做好了让他试,他说“合适”,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但他还是认真地梳了梳。然后他下楼,走到院子里。 “爸!”和平先看见他,“您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嘉禾摇摇头:“睡不着。” 素贞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点点头:“精神。今儿个像个老寿星。” 嘉禾没说话,走到老位置上坐下。那个位置他坐了六十年,椅子腿都磨下去一块,但他坐着最舒服。他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看着那些红灯笼,看着那些窗花,脸上带着笑。 二 上午九点,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街坊们。赵寡妇八十多了,由儿子扶着来的。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给老寿星补补。嘉禾接过来,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赵寡妇说:“沈师傅,咱俩认识六十年了。您这家店,我看着开起来的。今儿个您八十大寿,我能不来?” 嘉禾点点头,让她坐下,喝茶。 然后是老主顾们。有的从前门搬走了,专门赶回来;有的从别的区过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还有几个是从外地来的,说在网上看到消息,特意来给老寿星拜寿。和平招呼着,一一安排座位,递茶递烟。 十点多,家里人都到了。 立秋和小满两家人最先来。立秋八十一了,走路要人扶,但精神还好。他走到嘉禾面前,叫了一声:“大哥。” 嘉禾点点头:“来了。” 立秋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辈子话不多,但坐在一起,就觉得踏实。 小满带着孙子孙女,一进门就嚷嚷:“大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嘉禾笑了:“行了行了,别喊了,坐吧。” 然后是婉君的孩子们。婉君走了几年了,但她的女儿周晓敏每年都来,今年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大了,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见了嘉禾,规规矩矩地鞠躬叫“大舅爷”。 嘉禾看着他们,点点头:“长这么大了。好,好。” 苏菲和汤姆从纽约飞回来。苏菲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嘉禾:“爷爷!生日快乐!” 嘉禾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脸上笑着:“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汤姆站在旁边,用中文说:“沈爷爷,生日快乐。”他的中文比去年又好了些,说得字正腔圆的。 明轩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大箱子。他把箱子放下,走到嘉禾面前,叫了一声:“爷爷。” 嘉禾看着他,点点头:“回来了?” 明轩说:“回来了。不走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到的是陈大勇。他还是坐着轮椅,由儿子推着。一进胡同,他就让儿子停下来,看着那块老匾,看了很久。然后让儿子推进院子,到嘉禾面前。 “师兄,我来给您拜寿。” 嘉禾站起来,走到轮椅前,伸出手。 大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来了就好。”嘉禾说,“坐。” 三 中午十一点半,开席。 十张大圆桌,从堂屋一直摆到院子里,满满当当的,坐了一百多号人。最老的是素贞,九十三;最小的是小满的重孙子,刚满百天,抱在怀里,睡得正香。 嘉禾坐在主位上,左边是素贞,右边是大勇。素贞穿着新做的红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大勇穿着中山装,也是板板正正的,坐在轮椅上,精神很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平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长辈、各位亲友、各位老街坊,今儿个是我爸八十寿辰,谢谢大家来捧场!” 众人鼓掌。 “我爸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炒菜。从十五岁上灶,炒到七十五,炒了六十年。这六十年,他炒了多少盘菜?数不清。但每一盘菜,他都用心炒的。因为他说过,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爸,谢谢您。谢谢您教会我做菜,教会我做人,教会我把这个家撑起来。您辛苦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叫好,也举起酒杯,一起干了。 嘉禾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他没说话,但眼眶有些湿。 素贞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转过头,看着她,点点头。 四 吃完饭,和平捧出一个大盒子。 盒子是红木的,雕着花,沉甸甸的。他双手捧着,走到嘉禾面前,恭恭敬敬地放下。 “爸,这是送给您的寿礼。” 嘉禾看着那个盒子,问:“什么东西?” 和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书,厚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烫金的字:《沈家百年菜谱》。 嘉禾愣了。 和平把书拿出来,双手递给他:“爸,这是您口述、我记录的。一百道菜,每道菜的做法、来历、讲究,都写在里头了。您看看,对不对。” 嘉禾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菜名,都是他熟悉的: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糖醋里脊、葱烧海参、炖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儿、糖火烧、锅包肉……一道一道,排得整整齐齐。 他翻到正文,看见每一道菜下面,都写着做法,写着火候,写着要注意的地方,还写着一些话。比如糖火烧那一页,下面写着:“此菜为沈瑞安传下,建国临终前最想吃的一口。寻遍北京城,终于找到老做法,建国尝后含笑而逝。” 他的手有些抖。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锅包肉那一页,下面写着:“此菜传于师弟陈大勇,一九四九年大勇赴台,将此菜带去台湾。二〇〇八年两岸厨艺赛,大勇之徒林明华以此菜参赛,与嘉禾所制如出一辙。六十年分隔,味道未变。”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和平。和平的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爸,您这一辈子,都在这本书里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五 大勇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师兄,让我看看。” 嘉禾把书递给他。大勇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看到糖火烧那一页,他停住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建国……”他喃喃地说,“是您大儿子?” 嘉禾点点头:“走了八年了。” 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翻。翻到锅包肉那一页,他看见那行字,眼眶红了。 “师兄,”他说,“您把我写进去了。” 嘉禾说:“你是我师弟,当然要写进去。” 大勇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嘉禾说:“六十年了,这个味儿,你带去了台湾,又带回来了。写进去,应该的。” 大勇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素贞在旁边说:“大勇,别哭。今儿个好日子。” 大勇点点头,挤出一个笑:“不哭,不哭。” 六 明轩走过来,站在嘉禾面前。 “爷爷,我也有东西给您。”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递到嘉禾面前。嘉禾看着那个亮晶晶的屏幕,有些茫然。 明轩说:“爷爷,这是电子书。我把那本菜谱做成电子版了,还加了很多照片和视频。您炒菜的视频,您口述的录音,老店的照片,都放进去了。以后不管在哪儿,只要有这个,就能看见咱家的菜,听见您的声音。” 嘉禾看着那个屏幕,上面正在放一段视频。是他炒菜的,站在那口老灶台前,颠勺翻锅,动作利索。那是好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忘事,手脚还利落。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玩意儿,能存住?” 明轩笑了:“能存住。存一百年没问题。” 嘉禾点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太爷爷那根扁担,能存进去吗?” 明轩愣了愣,然后说:“扁担……存不进去。但它的照片能存进去,它的故事能存进去。” 嘉禾想了想,说:“那就把故事存进去。让它也知道,它挑了一百多年,挑出了什么。” 七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嘉禾坐在老位置上,看着满院子的人。他们在说话,在笑,在吃东西,在拍照。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东拉西扯,热热闹闹的。 素贞坐在他旁边,靠着他,有些困了。她九十三了,精神再好也撑不住这么长的热闹。嘉禾让她回去睡,她不肯,说再看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勇被儿子推过来,停在他旁边。 “师兄,”大勇说,“我想起一件事。” 嘉禾看着他。 大勇说:“您父亲当年收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大勇,你记住了,厨子不是伺候人的,是让人记住家的。’那时候我不太懂,后来懂了。” 嘉禾点点头:“我父亲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大勇说:“我这辈子,就靠这句话活着。在台湾那些年,想家的时候,就做您教的那些菜。做着做着,就觉得回家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真的回家了。” 嘉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八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落山了。 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那根扁担立在门边,也被染成了金色。 和平走过来,说:“爸,该切蛋糕了。” 蛋糕是苏菲从纽约订的,专门请人做的,三层高,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沈嘉禾老师傅八十寿辰”。一百根蜡烛插在上面,细细的,密密麻麻。 嘉禾被扶到蛋糕前。他看着那些蜡烛,看着那些跳动的火光,看了很久。 “爸,许个愿吧。”和平说。 嘉禾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吹灭了蜡烛。 众人鼓掌,有人起哄:“许的什么愿?” 嘉禾笑了笑,没回答。 他许的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希望下一个一百年,这家店还在。那根扁担还在。那个味儿还在。那些他想念的人,不管在哪儿,都能尝到这个味儿。 九 切完蛋糕,天渐渐黑了。 和平在院子里点起了灯,一串串的,挂在树上,挂在屋檐下,亮堂堂的。素贞剪的那些窗花,在灯光下红艳艳的,喜气洋洋。 嘉禾还坐在老位置上,看着这一切。 明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 嘉禾点点头。 明轩说:“爷爷,我想跟您说个事。” 嘉禾看着他。 明轩说:“我准备在北京再开一家分店。不是分店,是升级版的店。地方大一些,装修好一些,但还是用咱家的老法子做菜。菜单上,就放您这本书里的一百道菜。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嘉禾听着,没说话。 明轩继续说:“我想让更多的人吃到咱家的菜。不是为了让咱家更出名,是让那些想家的人,有个地方能找到家的味道。”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太爷爷当年挑着扁担来北京,也是为了这个。” 明轩点点头。 嘉禾说:“你想开,就开。但有一条。” “您说。” “不管开多少家,主厨必须是沈家人。原料必须从中国运。做法必须按老法子来。不能变。” 明轩说:“您放心,我记住了。” 嘉禾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 晚上八点,客人陆续散了。 街坊们走了,老主顾们走了,亲戚们也走了。立秋和小满两家人说明天再来,苏菲和汤姆回楼上休息,大勇被儿子推着回住的地方。 临走时,大勇拉着嘉禾的手,说:“师兄,明年我还来。” 嘉禾点点头:“来。我等着你。”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和平两口子收拾碗筷,徒弟们打扫卫生,素贞被扶上楼睡了。只有嘉禾还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一根烟。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今天是中秋节,月亮最圆的时候。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抽着烟,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扁担前,伸出手,摸了摸。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裂着缝,缠着铁丝,油光发亮。一百零三年了,它一直立在这儿,看着这家店,看着这一家人。 他摸着那些裂痕,摸着那些修补过的痕迹,摸着三代人的手留下的温度。 然后他轻声说:“爸,一百年了。店还在。人还在。那个味儿还在。” 没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着,扁担静静地立着。 但他知道,父亲听见了。 十一 和平收拾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爸,进去吧,外头凉。” 嘉禾摇摇头:“再待会儿。” 和平陪他站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和平。” “嗯?” “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和平说:“您说过,是‘看好了这个家’。” 嘉禾点点头:“我看了六十多年。现在交给你了。” 和平说:“爸,您放心。”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儿子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也白了,皱纹也多了。但他还是那个儿子,那个从小站在灶前看他炒菜的儿子,那个学了一辈子终于学成的儿子。 他说:“你这辈子,不容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和平愣了愣,然后笑了:“爸,您也不容易。” 嘉禾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根扁担前,站着,不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不知是谁家在放。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圆了,更亮了。 十二 第二天一早,嘉禾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和平已经在灶上忙了。看见他,问:“爸,您怎么起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走进厨房,站在灶前。他系上围裙,拿起锅铲,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锅。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 嘉禾说:“今天,我来炒。” 和平愣了:“爸,您……” “我来炒。”嘉禾重复了一遍,“给你看看。” 和平没再说什么,退到旁边,看着。 嘉禾点火,热锅,倒油。他的动作慢了,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但每一步都稳,都准。他炒了一道糟熘鱼片,一道干炸丸子,一道烧二冬。炒完,装盘,端到桌上。 然后他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嘉禾嚼了嚼,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儿。” 和平的眼眶湿了。 嘉禾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你记住了?这个味儿。” 和平点点头:“记住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了就好。传下去。” 十三 那天下午,嘉禾坐在老位置上,把那本菜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看到糖火烧那一页,他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建国临终前最想吃的一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看到锅包肉那一页,他又停住了。看着那行字——“六十年分隔,味道未变”,他又用手摸了摸。 素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嘉禾说:“看咱家这一百年。” 素贞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本书。阳光照在书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他们俩身上。 “累不累?”素贞问。 嘉禾摇摇头:“不累。高兴。” 素贞笑了:“你今儿个说了好几遍高兴了。” 嘉禾说:“是真高兴。” 素贞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嘉禾忽然说:“素贞。” “嗯?” “谢谢你。” 素贞愣了:“谢我什么?” 嘉禾说:“谢谢你陪了我六十年。” 素贞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老头子,你说这些干什么?” 嘉禾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他做了一辈子的菜。 十四 傍晚时分,嘉禾让和平把全家人都叫来。 三十多口人,又聚在院子里。老的、中的、小的、少的,挤挤挨挨的,站了满满一院子。 嘉禾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他的身后,是那根扁担。他的手里,是那本菜谱。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 “这件事,我做了八十年。现在做不动了,交给你们。” 他举起那本菜谱:“这里头,是咱家一百年的菜,一百年的味儿。谁接着做,谁就接着传。传下去,别丢了。” 他把菜谱递给和平。和平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嘉禾又说:“还有这根扁担。你太爷爷挑来的,一百多年了。它挑过火烧,挑过菜,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它也立在这儿,看着咱家,看了一百多年。它还得继续看下去。” 他走下台阶,走到那根扁担前,伸出手,摸了摸。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些后代们。 “行了,我说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 素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太阳落山了,晚霞烧起来,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那根扁担立在金色的光里,那本菜谱抱在和平的怀里,那些后代们站在金色的光里,看着他们。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他知道,这个味儿,会传下去。 十五 那天晚上,嘉禾睡得很沉。 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站在灶前炒菜。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母亲在院子里择菜,大哥建国在门口玩,妹妹婉君跑过来,说“哥,我饿了”。 他盛了一盘菜,递给婉君。婉君接过去,尝了一口,说“好吃”。 他又盛了一盘,递给父亲。父亲尝了一口,点点头。 他又盛了一盘,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笑了。 他想再盛一盘,但锅已经空了。他回过头,发现身后站满了人——素贞、和平、明轩、苏菲、大勇、立秋、小满,还有好多好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着他。 他们都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下楼。 和平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见他,说:“爸,您起来了?” 嘉禾点点头,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素贞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嗯,还是那个味儿。” 素贞笑了,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根扁担上,照在那本菜谱上。外面的胡同里,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 又和昨天不一样。 但那个味儿,一直在。 它会一直在这儿,等着那些想家的人,回来尝一口。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1章 明轩归国 一、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来得早。 五月的廊坊,槐花开得正盛,整条老街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沈家菜馆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是民国年间种下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遮住了半条街。 沈嘉禾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廊坊日报》,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 “爸,您这报纸拿倒了。”和平端着茶从店里出来,把搪瓷缸子搁在小桌上,“看了快一个钟头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 嘉禾低头看看报纸,确实拿倒了。他也不恼,翻过来放好,仍旧望着街口:“航班是早上六点落地,从北京过来,这会儿也该到了。” “机场大巴到廊坊要一个半钟头,还得倒公交,怎么也得十一点。”和平在他旁边坐下,“您先进屋歇着,人到了我喊您。” “不歇。”嘉禾往椅背上一靠,“我这把老骨头,坐一会儿还能坐坏了?” 和平不再劝,只是把茶缸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沈嘉禾。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一头白发剃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温和。他在这个门口坐了快五十年,从三十出头接掌菜馆开始,每天清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在这棵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孙子回国的日子。 沈明轩,他唯一的孙子,立秋的儿子,在美国念了四年大学,今天终于回来了。 “哥儿几个,你们说,这小子现在长什么样了?”嘉禾忽然开口,问的是街对面下棋的几个老邻居。 老李头正举着棋子犹豫,闻言抬起头:“人家不是你孙子吗?你不知道?” “四年没见了。”嘉禾说,“上次回来还是大前年暑假,待了俩礼拜就走了。那会儿头发还长着呢,跟个小姑娘似的。” “现在人家美国毕业了,洋派!”老王头落下一子,“肯定西装革履的,打个领带,皮鞋锃亮。” 嘉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了摇头:“不像他。那孩子从小就不爱穿正经衣裳,光着脚丫子在店里跑,抓把面粉就往脸上抹。” “那不是还小嘛。”老李头说,“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还能那样?”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从街口拐进来,在老槐树跟前停了下来。 嘉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硕大的行李箱,深蓝色的,贴满了各种托运标签。然后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 一个年轻人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槐树,又看了看坐在树下的老人。 “爷爷。” 就这一声。 嘉禾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高了,比四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棱角。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皮肤比小时候黑了一点,大概是美国的太阳晒的。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笑,像他爸,更像他妈。 “回来了。”嘉禾说。 “回来了。”明轩走到他跟前,笑了一下,“爷爷,您怎么还坐在这儿?这都多少年了,您就没挪过地方。” “挪什么挪。”嘉禾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结实了。” “天天泡健身房。”明轩说,“您呢?身体怎么样?我爸电话里说您血压有点高?” “别听你爸瞎说。”嘉禾一挥手,“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和平在旁边笑了:“爸,您早上还说胸口闷。” “那叫闷吗?那叫想孙子想的。”嘉禾瞪他一眼,又转向明轩,“走,进屋,你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炸酱面。” 明轩弯腰去拎那个大行李箱,嘉禾伸手要帮忙,被他挡开了:“别别别,您别动,这个可沉了,里面全是书。” “什么书?” “专业书。”明轩单手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扶着嘉禾的胳膊,“市场营销、品牌管理、连锁经营,还有一堆案例。爷爷,我跟您说,我这四年在美国可没白待,学了不少东西,回来正好用上。” 嘉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二、 素贞在厨房里忙活。 一百岁的林素贞,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路要扶着墙。但她的手还是稳的,擀起面来案板咚咚响,一刀一刀切下去,面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婶婶。”嘉禾掀开门帘进来,“明轩到了,您歇会儿,让和平媳妇做。” “不用。”素贞头也不回,“我给孩子做碗面。他小时候就爱吃我擀的面,说外头的面条没有这个筋道。” 嘉禾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明轩跟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素贞:“奶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素贞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来,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看人要凑得很近,但那双手还是暖的,带着面粉的香气。 “高了。”她说,“瘦了。” “奶奶,我没瘦,我胖了五斤呢。”明轩笑着,“您怎么还这么硬朗?我爸说您每天还包包子?” “不包了,包不动了。”素贞摇摇头,“就擀个面,拌个馅儿,让和平媳妇包。” “那也很厉害了。”明轩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奶奶,您这手艺,搁美国能上米其林。” “什么林?” “米其林,就是……”明轩想了想,“就是很厉害的餐厅。” “再厉害也没咱家厉害。”素贞低头继续擀面,“咱家开了多少年了?民国就开了,日本人来的时候都没关,你太爷爷顶着炮弹壳子炒菜。那什么林,有这历史吗?” 明轩愣了一下,笑了:“没有。” “那不就结了。”素贞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你出去念书,念的是洋人的学问,这没问题。但你得记住,咱家这买卖,根儿在这儿呢,在这条街上,在这锅灶上。” 明轩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百岁的老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教授都要清醒。 三、 午饭是在后院吃的。 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和平在石桌上摆好了碗筷,素贞端上来的炸酱面,还有几碟小菜:腌黄瓜、糖蒜、拌萝卜皮。 明轩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在美国天天想这个。” “美国没有中餐馆?”和平问。 “有,但都不对。”明轩咽下去,“不是酱油不对,就是面不对。有一回我在纽约找到一家号称北京炸酱面的,一吃,酱里放糖,面是机器压的,黄瓜丝切得跟筷子似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嘉禾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完饭,和平媳妇来收碗,明轩拦住她:“婶儿,我来。”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 “爷爷,我跟您说个事儿。”他在嘉禾对面坐下,“我在美国这几年,除了上课,还在一家餐饮公司实习。他们做连锁的,全美开了两百多家店,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都是一个味儿。”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我学了不少东西。”明轩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PT,“您看,这是他们中央厨房的流程。所有的食材都在这里统一采购、统一加工,然后配送到各个门店。这样能保证品质一致,还能降低成本。” 嘉禾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这个。”明轩翻到下一页,“这是他们的品牌视觉系统。Logo、包装、店面装修,全都是统一的。顾客不管去哪一家店,感觉都一样,这样能建立品牌认知。” “什么叫品牌认知?”嘉禾问。 “就是……就是让顾客记住你,信任你。”明轩想了想,“比如一说汉堡,就想到麦当劳。一说炸鸡,就想到肯德基。咱沈家菜馆,能不能也做成这样?”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沈家菜馆做成连锁。”明轩的眼睛亮起来,“先在廊坊开几家分店,然后往北京走,再往全国走。咱们有配方,有手艺,有一百多年的口碑,底子比谁都厚。” “中央厨房统一配送。”他继续说,“每家店的菜都是一个味儿,不会今天咸了明天淡了。然后品牌包装,装修风格统一,餐具统一,服务员制服统一。再搞个会员系统,积分换购,生日优惠……”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嘉禾的表情。 “……我在美国做了市场调研,中餐连锁这几年发展很快,但是真正做得好的不多。咱们要是能抓住机会,说不定能做成百年老字号里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明轩。”嘉禾打断了他。 明轩停下,看着他。 嘉禾问:“你能保证每道菜都有锅气吗?” 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锅气。”嘉禾说,“炒菜的时候,锅热了,油下去,菜下去,火苗子蹿起来,那个香味,那个劲儿。你那个中央厨房,能做出锅气吗?” 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个统一配送。”嘉禾继续说,“菜炒好了放盒子里,送到店里再热一遍,还是那个味儿吗?” “爷爷,现在的技术……” “跟技术没关系。”嘉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明轩,你爷爷我炒了五十年菜,我告诉你一件事:菜是有命的。” 明轩怔怔地看着他。 “鱼有鱼的命,菜有菜的命。”嘉禾说,“刚捞上来的鱼,跟搁了半天的鱼,不是一个味儿。地头刚摘的黄瓜,跟运了三天的黄瓜,也不是一个味儿。你现在说什么统一配送,统一加工,那是把菜的命给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家麦当劳这么干?”嘉禾转过身看着他,“麦当劳卖的是什么?是汉堡,是薯条,是工业化的东西。咱沈家卖的是什么?是炒菜,是火候,是手艺。能一样吗?” 明轩沉默了。 “你说品牌认知。”嘉禾走回来,重新坐下,“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菜馆?需要什么品牌认知?你来过一回,记住了那个味儿,下回还想来,这就叫品牌。用不着那些花花肠子。” 明轩低着头,不说话。 素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这爷孙俩。和平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明轩抬起头:“爷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嘉禾的语气缓下来,“你念了四年大学,学了新东西,这是好事。但咱家的买卖,不是光靠新东西就能做好的。” “我知道。”明轩说,“可是爷爷,我也想说两句。” 嘉禾看着他:“说吧。” “您说的锅气,我懂。”明轩说,“我从小在店里长大,我知道什么是一盘好菜。但您有没有想过,沈家菜馆开了一百多年,为什么还是只有这一家店?” 嘉禾没说话。 “因为您不肯开分店。”明轩说,“当年有人想投资,您拒绝了。后来有人想加盟,您也拒绝了。您说怕砸了招牌,怕做不好,怕丢手艺。可是爷爷,您有没有想过,沈家的手艺,这么好,这么地道,为什么不能让更多的人吃到?” “我没说不让……” “您没说,但您的做法就是这个意思。”明轩说,“我知道您怕什么,怕变了味儿,怕不是那个味儿了。可是爷爷,时代在变,人在变,吃东西的口味也在变。咱们要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被忘掉的。” 嘉禾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没说要放弃手艺。”明轩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能不能在保住手艺的前提下,做一点新的尝试。中央厨房不一定非要把菜炒好了送过去,可以预处理食材,配好料,送到店里现炒。品牌包装不是要改变味道,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咱家。连锁经营不是要赚快钱,是想让沈家菜馆走得更远。”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素贞慢慢走过来,在明轩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孩子,你有这个心,是好的。” 明轩看着她。 “但你爷爷说得也对。”素贞说,“锅气这个东西,不是你那些机器能做的。你那些统一啊,连锁啊,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沈家的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工厂吃的。” 明轩点点头:“奶奶,我懂。” “你懂就好。”素贞站起来,“你刚回来,先歇两天,别急着说这些。你爷爷老了,脾气犟,你慢慢跟他聊。” 她说着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从明天开始,你去店里帮忙。” 明轩愣了一下:“帮忙?帮什么?” “洗碗。”素贞说,“你爷爷说了,让你从洗碗开始。” 明轩看向嘉禾,嘉禾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 第二天早上五点,明轩被闹钟叫醒。 他住在后院东厢房,是他爸当年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还挂着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笑得一脸灿烂。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鸡叫。 明轩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跟家里视频,把这事儿跟爸妈说了。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听你爷爷的。”他妈倒是多说了几句:“你爷爷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硬顶,慢慢来。” 慢慢来。明轩苦笑了一下,下床洗漱。 五点半,他推开了菜馆的后门。 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和平正在准备当天的食材。案板上摆着一排切好的葱姜蒜,几个盆里泡着木耳、香菇,水池子里养着几条活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水花。 “来了?”和平抬头看他一眼,“锅在那边的水池,碗筷在架子上,先用洗洁精泡一会儿,再用清水冲干净。有油的话多洗两遍。” 明轩点点头,走到水池前。 水很凉,虽然是五月,早晨的水还是带着一股寒意。明轩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激灵了一下,咬咬牙忍住了。 碗筷堆得跟小山似的。昨天的晚餐,今天早餐,还有前一天的积压,全在这儿了。明轩数了数,大大小小怕不有上百件。 他开始洗。 洗到第七个碗的时候,和平走过来,递给他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别把手泡坏了。” 明轩接过来,道了声谢。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和平靠在灶台边上,点了根烟,“我跟你爸,我们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太爷爷定的规矩,沈家任何人进厨房,都得从洗碗开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明轩问。 “让你知道做菜的辛苦。”和平吐出一口烟,“让你知道,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都是人洗出来的。以后你炒菜的时候,就会想着,别给洗碗的人添麻烦。” 明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洗到第三十七个碗的时候,嘉禾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但眼睛已经亮了。走到灶台前,先看了看准备的食材,又看了看水池里的明轩,没说话,拿起炒勺开始做早餐。 明轩一边洗碗,一边偷眼看过去。 嘉禾炒菜的样子,他从小看到大,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过。老人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热锅,下油,葱姜爆香,食材入锅,翻炒,调味,出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用想,自然而然地就做出来了。 锅里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和满足。 明轩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叫“锅气”。 那不是火候,不是技巧,是一个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一盘菜上,把几十年的功夫都融进这一勺里。那是机器做不出来的,是工厂复制不了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服气。 锅气是重要的,可难道连锁经营就一定是错的吗?难道就不能让更多的人尝到这个味道吗?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五、 第一天下来,明轩的手泡得发白,腰酸得直不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继续洗碗。 店里的人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负责切菜的老周开始跟他聊天,问他美国的事儿。跑堂的小刘偷偷塞给他一瓶护手霜,说是她姐姐从韩国带回来的,抹手不皴。素贞偶尔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走开。 嘉禾还是每天早起来做早餐,做完就走,不怎么跟他说话。 到了第七天,明轩洗完碗,正要走,嘉禾忽然叫住他:“过来。” 明轩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 嘉禾递给他一把菜刀:“切个土豆。” 明轩接过刀,看着案板上的土豆,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没正经切过菜。小时候帮忙,也就是剥个蒜,摘个豆角,切菜这种事儿轮不到他。后来出国念书,更是天天吃食堂、叫外卖,连厨房都很少进。 他拿起刀,试着切了一下。 土豆滚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嘉禾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明轩稳了稳神,把土豆按住了,慢慢切下去。一刀,两刀,三刀……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有的跟纸一样薄,有的跟手指一样厚。 切完一个土豆,他放下刀,看着嘉禾。 嘉禾走过来,拿起另一个土豆,放在案板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按土豆的手势,握刀的位置,刀落下的角度。 “看明白了?” 明轩点点头。 “再来。” 他又切了一个。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糟。 嘉禾没说话,又拿起一个土豆。 明轩切了整整一上午土豆。案板上的土豆片堆成了小山,老周拿去做土豆丝,结果粗细不一,炒出来有的生了有的烂了,只好倒掉。 “没事。”老周说,“反正也是练手。” 明轩低着头,没吭声。 下午,嘉禾让他切葱。 晚上,嘉禾让他拍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继续切菜。 六、 一个月后,明轩开始学炒菜。 第一道菜是西红柿炒鸡蛋。 嘉禾站在旁边,看着他打鸡蛋、切西红柿、热锅倒油。 “鸡蛋下去,别急着翻。”嘉禾说,“等它凝固了,再慢慢推。” 明轩照着做。鸡蛋在油锅里铺开,边缘开始变白,他用铲子轻轻推了一下,蛋液流出来,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成形。 “急了。”嘉禾说,“再等等。” 明轩咬着嘴唇,盯着锅里的鸡蛋。等到差不多凝固了,他开始翻炒,然后倒入西红柿。西红柿下锅,刺啦一声,水汽升腾,他翻炒了几下,加盐,加糖,出锅。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摆在案板上。 嘉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明轩紧张地看着他。 嘉禾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能吃。” 明轩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再说,转身走了。 明轩愣在那里,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和平走过来,也尝了一口:“还行,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可爷爷说……” “他说能吃,就是及格了。”和平笑了笑,“你不知道,他以前教我们的时候,第一盘菜直接倒掉,说‘喂猪猪都不吃’。能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明轩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七、 转眼到了八月。 明轩在店里待了整整三个月,从洗碗到切菜,从切菜到配菜,从配菜到炒菜。他开始能独立做几道简单的家常菜了,虽然火候还是拿不准,味道时好时坏,但至少能端上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天下午,店里难得清静,客人都走了,明轩坐在院子里乘凉。 嘉禾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月了。”嘉禾说。 明轩点点头。 “有什么想法?” 明轩想了想:“我原来以为,做菜就是把东西弄熟了就行。现在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嘉禾看着他,没说话。 “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明轩说,“切菜的厚薄,火候的大小,调料的多少,差一点,味儿就不对了。我以前想的那些,中央厨房啊,连锁经营啊,现在想想,确实有点想当然了。” 嘉禾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可是爷爷。”明轩转过头看着他,“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变的。” 嘉禾挑了下眉。 “比如那些预处理。”明轩说,“咱们店里每天都要切菜、配菜,花很多时间。如果能有一个中央厨房,把这些准备工作做了,配好料送到店里来,师傅就可以专心炒菜,效率会高很多。” 嘉禾没说话。 “再比如品牌。”明轩继续说,“我不是说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我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现在有互联网,有社交媒体,宣传起来比以前容易多了。咱们完全可以一边保持老味道,一边让更多的人尝到。” 嘉禾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 明轩愣住了。 “有些东西是可以变的。”嘉禾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我也不是老顽固,我知道时代在变。你太爷爷那会儿,连电都没有,煤球炉子炒菜。后来有了煤气灶,有了冰箱,有了抽油烟机,不都变了吗?” 明轩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有些东西不能变。”嘉禾转过头,看着他,“锅气不能变。火候不能变。用心做菜这个劲儿不能变。你要是能把那些新东西用在不影响这些的地方,我不反对。” 明轩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嘉禾加重了语气,“你得先学会什么是不该变的。你得知道,一盘真正的好菜是什么样的。你得明白,沈家一百多年攒下的这点名声,不是靠花架子,是靠这双手,一铲子一铲子炒出来的。” 明轩重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懂。” 嘉禾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明轩回来后,第一次看见爷爷笑。 “行。”嘉禾站起来,“那你接着洗碗吧。” 明轩愣住了:“还洗?” “当然洗。”嘉禾往里走,“你以为三个月就够了?我当年洗了整整一年。你爸洗了十个月。你这才刚开始。” 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嘉禾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了,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做炸酱面。”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八、 那天晚上,明轩给远在美国的苏菲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苏菲问,“你爷爷还是不同意你的想法?” “不是不同意。”明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让我先学会做炸酱面。” 苏菲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是啊。”明轩也笑了,“我跟你说,这三个月,我学会了好多东西。不只是做菜,还有很多……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那种,以前在美国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呢?” 明轩想了想:“比如,我知道为什么我奶奶能活到一百岁还这么硬朗了。因为她每天都在干活,每天都在动。她说,人不能闲着,一闲就老得快。”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为什么沈家菜馆能开这么久了。”明轩说,“不是因为有秘方,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用心做。我爷爷,我叔,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师傅,每一个都把自己的心思放在菜里。那种感觉,你花钱也买不到。”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明轩,你好像变了一点。” “变了吗?”明轩想了想,“可能是吧。” “变好了。”苏菲说,“以前你总是急着想做成什么,现在好像更沉得下来了。” 明轩笑了:“可能是被我爷爷逼的。” “那就好好学。”苏菲说,“学会了,回来做给我吃。” “好。”明轩说,“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做给你吃。” 挂了电话,明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窗台上的老槐树影子晃来晃去的,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远的地方,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一声一声的,穿透了夜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躺在这个房间里,听外面的声音。那时候他爸还在,他妈还在,他奶奶还年轻,他爷爷还能一口气炒十几个菜不喘气。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香味。那是明天早餐要用的东西,他叔在准备,他爷爷在检查,他奶奶在看着。 这个院子,这个菜馆,这些人,一直都在。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2章 老宅新生 一、 二零一三年的春天,一封来自区政府的公函送到了沈家菜馆。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嘉禾正在后院教明轩做糖醋鲤鱼——这道菜是沈德昌传下来的,民国年间就是招牌,讲究的是一个“活”字,鱼要活杀,糖醋汁要现熬,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看好了。”嘉禾把鱼往油锅里一滑,刺啦一声,油烟升腾,“鱼下去,先别动,让它定型。这时候翻它,皮就破了。” 明轩凑近了看,油锅里鱼身微微蜷曲,鱼鳞炸得金黄,尾巴翘起来,像是还在游。 “翻身要快。”嘉禾用铲子轻轻一翻,鱼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另一面落进油里,“一、二、三,正好。” 正说着,和平拿着封信从前面进来:“爸,区里来的,盖着大红章。” 嘉禾看了一眼,手上没停:“念。” 和平展开信,清了清嗓子:“关于将沈家老宅列入廊坊市历史建筑保护名录的通知……经专家论证,沈家老宅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和建筑价值,符合历史建筑认定标准,现决定将其列入廊坊市第二批历史建筑保护名录……” 嘉禾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自通知之日起,该建筑不得拆除、不得擅自改建、不得改变建筑外观……修缮工程须报请文物部门审批……” 明轩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起来:“爷爷,这是好事啊!老宅成历史建筑了,以后就受保护了!” 嘉禾没说话,把鱼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盘子里,浇上糖醋汁。汁水碰到热鱼,滋滋响着,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好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上头一张纸,咱家这房子就不是咱家的了。” 和平收起信:“爸,也不是这么说。人家是保护,又不是没收。” “保护?”嘉禾放下炒勺,擦了擦手,“这房子我住了七十年,我爹住了三十年,我爷爷住了二十年。民国时候盖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没炸,文革时候没拆,现在跟我说保护?” 明轩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在想什么了。 沈家老宅不是普通的房子。它是沈家一百多年来的根,是每一代人的记忆。嘉禾在这房子里长大,在这房子里娶妻生子,在这房子里送走了父母,又在这房子里看着孙子孙女长大。这房子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现在,政府说这房子是“历史建筑”了,要“保护”起来了。听起来是好事,可对于嘉禾来说,这感觉像是有人要把他家的钥匙收走。 “爷爷。”明轩走过去,“要不咱们去看看?人家怎么说,咱们听听。”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行,去看看。” 二、 三天后,嘉禾带着明轩去了区政府。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周的科长,三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廊坊老城区的地图,上面标着许多小红点。 “沈老先生,您请坐。”周科长倒了茶,拿出一个文件夹,“咱们长话短说。沈家老宅是这次历史建筑普查中发现的最有价值的民居建筑之一。清光绪年间始建,民国十五年重建,至今保存完好。建筑本身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形制,但融合了满族建筑的某些特点,非常珍贵。” 嘉禾端着茶杯,没说话。 “更重要的是。”周科长翻开下一页,“沈家菜馆是廊坊老字号,从民国元年开业至今,从未间断。一百多年的经营历史,几代人的传承,这在全中国都是少见的。我们想做的,不只是保护一栋房子,更是保护一段历史、一种文化。” 明轩插话:“周科长,您说的保护,具体怎么做?” “目前有几个方案。”周科长推了推眼镜,“一是政府出资修缮,将老宅收归国有,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开放。二是政府补贴,由沈家自行修缮,但要按照文物部门的规范来。三是……” “收归国有?”嘉禾打断了他。 周科长愣了一下:“是的,这是一个选项。当然,我们会给予合理的补偿。” 嘉禾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周科长,这房子是我祖上留下的,我沈家五代人住过的。您要收归国有,那我住哪儿?” “沈老先生,您别激动。”周科长连忙站起来,“这只是选项之一,不是唯一的。我们也可以协商,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嘉禾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再想想。”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明轩追出去:“爷爷!爷爷您等等!” 嘉禾没停,一直走到区政府大门口,才在台阶上站住了。他背着手,看着对面的街,看了很久。 “爷爷。”明轩站在他旁边,“您别生气,人家也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嘉禾说,“可这是我的家。我爹在这儿咽的气,我娘在这儿包的饺子,你奶奶在这儿做了一辈子的饭。他们说收就收,说保护就保护,问过我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嘉禾。” 嘉禾回过头,看见素贞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和平。她是坐公交车来的,从家里到区政府,换了两趟车,走了一刻钟。 “婶婶?您怎么来了?”嘉禾赶紧下去扶她。 素贞摆摆手,自己慢慢走上台阶,在他旁边站定。她仰头看了看区政府的大门,又看了看嘉禾的脸。 “你呀。”她说,“七十几了,脾气还跟年轻时候一样。” 嘉禾低着头,不说话。 “房子是咱家的,谁也拿不走。”素贞说,“可这房子也是廊坊的,也是历史的。人家要保护,是看得起咱。你想想,要是哪天咱家人没了,房子塌了,谁还记得沈家菜馆?” 嘉禾抬起头看着她。 “我一百零一了。”素贞说,“活不了几年了。可我想着,我走了以后,还有人记得你婶婶,记得你爹,记得沈家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这房子要是能变成个博物馆,让后人都来看,那不是挺好?” 嘉禾的眼睛有些发红。 “回家吧。”素贞拍拍他的手,“回去商量商量,看看这事儿怎么办。” 三、 那之后的一个月,沈家开了好几次家庭会议。 和平的意思是接受政府补贴,自己修缮,但不动房子的根本。他说:“咱出钱,政府出政策,两边都合适。” 和平媳妇担心的是钱:“修缮老宅得花多少?咱家这些年攒的那点,够不够?” 明轩在网上查了一堆资料,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我研究了一下,这事儿有好几个地方可以借鉴。山西那边有老宅改民宿的,北京有改私人博物馆的,还有改文化空间的。咱们可以……” 嘉禾一直没表态,只是听着。 四月底的一天,周科长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个人——市文物局的老专家,姓孟,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一进门就盯着老宅的梁柱看。 “好木头。”孟专家摸着柱子上的雕花,“这是清末的工艺,现在找不着了。你看这个云纹,这个福字,手工刻的,一笔一笔的。” 他转到后院,看着那棵老槐树:“这树多少年了?” “我爷爷那辈就有的。”嘉禾说,“说是光绪年间种的。” “一百多年了。”孟专家仰头看着树冠,“房子在,树在,人在,难得,真难得。”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正房看到厢房,从灶台看到水井,连屋顶的瓦片都一片片看过。临走的时候,他握着嘉禾的手说:“沈师傅,这房子,你得好好保着。不是为你自己,是为后人。一百年后的娃娃们,得知道从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得知道咱们的老祖宗有多聪明。” 那天晚上,嘉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叶子闪着银光。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是这么坐着的,抽着旱烟,看着月亮,一句话也不说。那时候他不明白爹在想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他爹在想这个家。在想怎么把这个家撑下去,怎么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怎么让沈家的根扎得更深。 第二天一早,嘉禾把全家人叫到一起。 “我想好了。”他说,“修。把老宅修好了,做成个家宴博物馆。” 明轩愣了一下:“博物馆?” “对。”嘉禾说,“把你太奶奶的旗装,你太爷爷的炒勺,各时期的账本,还有那些老照片,都摆出来。让人看看,沈家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和平问:“那菜馆呢?还开不开了?” “开。”嘉禾说,“前头照常营业,后头做博物馆。一边吃一边看,吃了看了,就知道什么叫沈家菜了。” 素贞在旁边笑了:“这主意好。你爹要是活着,准高兴。” 四、 修缮工程从六月开始。 周科长帮沈家申请了专项补贴,孟专家亲自画了修缮图纸,要求是“修旧如旧”——不能动老房子的结构,不能用现代材料,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要尽量保留原样。 施工队是老孟推荐的,专修老建筑的,领头的姓魏,五十多岁,黑瘦精干。他带着人把老宅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拿着图纸跟嘉禾商量: “这几根柱子,虫蛀得厉害,得换。但换不是全换,是掏空里头,灌环氧树脂,外头包上旧木皮,看着跟原来一样。” “这墙皮,剥落的部分得补,但补的灰浆得按老配方来,石灰、糯米、桐油,三样兑一块儿。” “这窗户纸,现在买不着老式的了,我托人去山东农村收,那里还有人家自己做的。” 嘉禾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他不识字,但老魏说的每一条他都记在心里。 明轩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帮忙,搬砖、和灰、递工具,什么活都干。老魏笑他:“大学生干这个,不委屈?” 明轩抹了把脸上的汗:“不委屈。这是我家的房子。” 七月中旬,修缮正房的时候,工人们在夹墙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也打不开了。老魏不敢动,赶紧叫嘉禾过来。 嘉禾看了看那个盒子,手有些抖。 “怎么了爷爷?”明轩问。 “这是你太爷爷的东西。”嘉禾说,“我记得。小时候见过,后来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把盒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锈得太厉害了,打不开。 “我来。”明轩接过盒子,拿工具慢慢撬。撬了半个多钟头,咔嗒一声,锁断了。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层油纸包着的东西。 嘉禾一层层揭开油纸——先是一把炒勺,铜的,勺柄磨得光滑发亮。再是一本账本,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晰。最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民国年间的衣裳,站在老槐树底下。男的二十多岁,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炒勺,女的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个孩子。 “这是……”明轩愣住了。 “你太爷爷。”嘉禾指着那个男的,“你太奶奶。”指着那个女的,“那个孩子,是你爷爷我。” 明轩仔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太爷爷沈德昌,年轻、英气,眼睛里有光。太奶奶穿着素净的旗袍,微微笑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大概一岁多,正伸手去够太爷爷手里的炒勺。 “这是我?”嘉禾自己也凑近了看,“我都不记得拍过这照片。” 老魏在旁边说:“这是宝贝啊。一百年前的照片,保存得这么好,难得。” 嘉禾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五、 修缮工程进行了整整八个月。 二零一四年三月,老宅修缮完工。 新换的柱子看着跟旧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结实了。补过的墙皮颜色略有不同,但老魏说,过两年风吹日晒的,就看不出来了。窗户换上了新糊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阳光照进来,柔柔的。 后院的老槐树又发了一茬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晃。 最大的变化,是东厢房。 那原是沈德昌和静婉住的正房,后来空着,堆些杂物。现在腾空了,收拾出来,做了“家宴博物馆”的主展室。 明轩负责展陈设计。他在美国学过一点博物馆学,又在网上查了无数资料,最后定下的方案是:按时间线布置,从清末到现在,分成五个时期。 第一时期:“创业——清末民初”。展出沈德昌当年用过的炒勺、菜刀,静婉的旗装、绣花鞋,还有宣统年间开业的账本。 第二时期:“坚守——抗战时期”。展出沈家在那段艰难岁月里留下的物件:配给证、糊口用的粗粮、沈德昌手写的菜单——上面全是些便宜的家常菜,因为那时候没人吃得起贵的。 第三时期:“传承——五六十年代”。展出公私合营时的文件,嘉禾年轻时的照片,素贞的围裙和擀面杖。 第四时期:“恢复——八九十年代”。展出改革开放后沈家菜馆的菜单,和平结婚时的喜糖盒子,明轩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画着一条鱼,旁边写着“爷爷做的鱼”。 第五时期:“新生——新世纪”。留白,等后人补充。 展品大多是沈家自己攒的。素贞翻出了压箱底的旗装,那还是静婉留下的,藏青色的缎子,绣着暗花,领口袖口都镶着边。一百多年了,颜色褪了些,但针脚还结实。 嘉禾贡献了他爹的炒勺——就是铁盒子里那把铜的,还有他自己的几把。他说:“这把是我爹传给我的,这把是我用了一辈子的,这把是明轩刚学艺时用的,上头还有他切豁的口子。” 和平找出了各时期的账本,从民国元年的毛笔小楷,到八十年代的圆珠笔,再到现在的电脑打印。账本的纸张、字迹、格式都不一样,但有一行字始终没变:沈家菜馆。 明轩翻看那些账本,有时候能看见太爷爷在边上的批注:“今日白菜涨价,每斤涨一分。”“老主顾王先生过世,其子来吃饭,说味道没变。”这些零星的文字,记录的不仅是生意,更是生活。 六、 二零一四年五月十八号,国际博物馆日,沈家家宴博物馆正式开馆。 那天是个大晴天,老槐树洒下一地阴凉。门口挂着一块新匾,黑底金字,写着“沈家家宴博物馆”,落款是廊坊市文物局。 匾是老孟请人写的,说这是颜体,庄重。 早上九点,街坊邻居都来了。老李头、老王头、对门卖早点的张婶、隔壁修自行车的刘叔,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区里也来了人,周科长带队,还有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 嘉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这是和平媳妇特意给他做的,深灰色,板板正正的,他穿着有点不自在,但大家都说好看。 “沈师傅,说两句吧。”周科长把话筒递过来。 嘉禾看了看面前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后的大门,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什么说的。”他说,“这房子,是我爷爷盖的,我爹传给我的,我住了七十年。现在把它拿出来给人看,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方,是因为这房子不只是我家的,也是廊坊的。大家进去看看,看看从前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他侧身一让,推开了大门。 人群涌了进去。 嘉禾没有跟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素贞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咋不进去?”她问。 “里头人多。”嘉禾说,“挤得慌。” 素贞笑了:“你是怕看那些老东西,心里难受。” 嘉禾没说话。 素贞也不说了,就那么站着,跟他一起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明轩从里面跑出来:“爷爷!奶奶!你们快进来,有记者想采访你们!” 嘉禾摆摆手:“采访什么采访,我这张老脸有什么好拍的。” “不是拍您。”明轩说,“是拍太奶奶的旗装,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那衣服的来历。” 嘉禾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东厢房里挤满了人。记者正在拍那件旗装,镜头对着它转来转去。旁边有个年轻的姑娘,拿着小本本在记东西。 “沈师傅。”记者看见他,眼睛一亮,“您能给我们讲讲这件衣服的故事吗?” 嘉禾看了看那件旗装。它被挂在展柜里,灯光照在上面,缎子微微反光。他想起小时候,娘有时候会拿出来晒,说这是她出嫁时候穿的,不能受潮。 “这衣服。”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是我娘的。她是旗人,正黄旗的。民国以后,旗人不让穿旗装了,她就收起来了,一辈子没再穿过。” 记者认真地记着。 “后来解放了,破四旧的时候,有人来抄家,要烧这些旧东西。我娘把这衣服藏起来,藏在夹墙里,用油纸包着,外头糊上泥巴。那些人找了半天没找着。” 人群里发出轻轻的惊叹声。 “再后来,文革过了,我娘把这衣服拿出来晒,说,留着吧,将来给后人看看,看看咱们旗人是什么样的。” 嘉禾说完,沉默了一下。 “她就这么一件念想了。”他说,“我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衣服别扔,留着。” 展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摄像机轻微的声音。 明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爷爷的背影。他忽然想起,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那些过往,那些记忆,都藏在爷爷心里,今天才第一次说出来。 七、 素贞在另一个展柜前站了很久。 那里面展出的,是她用过的东西:一个擀面杖,一把菜刀,一条围裙,一个针线盒。旁边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穿着蓝布褂子,站在灶台前,正在擀面。 “奶奶。”明轩走过来,“您看什么呢?” 素贞指指那张照片:“那时候我才五十,头发还是黑的。” 明轩笑了:“您现在头发也白得好看。” 素贞没理他,继续看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指着展柜里的一个角落:“这个怎么摆出来了?” 明轩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什么?” “你太奶奶给我的。”素贞说,“我来沈家那年,她给的。里头包着一把剪子,一个顶针,一块碎布。说是女人家过日子,少不得这些。” 明轩看着那个小布包,想象着当年的场景。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孩子,来到这个陌生的家,婆婆给了她这样一个布包,告诉她,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我留了一辈子。”素贞说,“没舍得扔。”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另一个展柜前。那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老槐树底下。男的是沈德昌,女的是静婉,就是铁盒子里发现的那张。 素贞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太爷爷。”她指着沈德昌,“他做的菜最好看。” 明轩愣住了。 素贞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是糖醋里脊。那个汁儿,浇上去,滋滋响,颜色亮得跟琥珀似的。我舍不得吃,看了半天。” “后来呢?”明轩问。 “后来吃了。”素贞笑了笑,“好吃。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醋里脊。” 她顿了顿,又指指照片上的静婉:“你太奶奶手也巧,做面食是一绝。我擀面就是她教的。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 明轩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些故事,他以前从来没听过。奶奶从来不说的。现在,在这间展室里,在这些老物件面前,她忽然愿意讲了。 “奶奶。”明轩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您累不累?坐会儿?” 素贞摇摇头:“不累。我再看看。” 她又往前走,走到最后一个展柜前。那里面放着的,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 “这是婶婶的日记。”明轩说,“您知道吗?” 素贞点点头:“知道。她记了一辈子。” 明轩凑过去看那页日记。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德盛来,带了一包点心。说是新开的铺子买的,让我尝尝。这孩子,总是惦记着我。” “德盛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今日做的是红烧肉,火候正好,肥而不腻。嘉禾吃了两大碗饭。” “德盛说,他想开个铺子,卖自己做的菜。我说好。他说,名字就叫‘沈家菜馆’。我说好。” 明轩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简简单单的句子,记录的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可他却觉得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素贞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腰。 “你婶婶。”她说,“是个好人。” 她转过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墙上挂着的,是沈家五代人的合影。最上面是沈德昌和静婉,然后是嘉禾和素贞,然后是和平这一辈,再下面是明轩这一辈,最下面是明轩刚出生的女儿。 素贞看着那些照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是你叔。”她指着其中一张,对旁边一个参观的小伙子说。那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跟着朋友来的,不认识沈家的人。 小伙子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盘菜,笑得很灿烂。 “他做的菜最好看。”素贞说。 小伙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点头。 素贞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慢慢走出门去。 八、 开馆那天晚上,沈家人在后院摆了桌酒席。 不是什么大席面,就是几个家常菜,加上一瓶和平珍藏了十年的老酒。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院子里一片银白。 嘉禾坐在主位上,素贞在旁边,和平夫妇、明轩、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围坐一圈。 “今天,人不少。”嘉禾端起酒杯,“来了好几百人。” 和平说:“我数了,四百三十七个。记者就有十来个。” “明天报纸上该有咱家了。”和平媳妇说。 嘉禾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明轩看着他,问:“爷爷,您不高兴?” 嘉禾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说不上来。” 素贞在旁边说:“他是高兴,又舍不得。” 嘉禾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素贞继续说:“那些老东西,在咱家放了一辈子,天天看着,也没觉得什么。现在摆出去了,让人看了,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我娘那件衣裳,我看了七十年,天天看,看惯了。今天挂在那个玻璃柜子里,灯光照着,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的了。” “怎么不是你的?”明轩说,“还是咱家的,只是让大家也看看。” “我知道。”嘉禾说,“可就是……不一样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我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他说,“我爹说,他小时候,这树也这么大。一百多年了,它就这么长着,不动窝,不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咱沈家也是一样。一百多年了,就在这儿,没挪过地方。现在弄这个博物馆,把老东西摆出去,我心里头总觉着,像是把根挖出来给人看了。” 素贞拍拍他的手:“根还在呢。房子在,树在,人在,菜馆还在开,根就在。” 嘉禾看着她,好一会儿,笑了。 “你婶婶说得对。”他说,“根还在。” 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敬:“爹,娘,叔,你们都看着呢吧?咱家这老宅,今天开张了,成博物馆了。往后,不光咱家人记得你们,外人也记得了。” 明轩看着他爷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其实心很软。 他舍不得那些老东西,舍不得那些旧时光。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把老宅变成了博物馆,把那些舍不得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 因为他知道,只有让人看了,才能让人记住。 只有让人记住了,沈家才会一直活下去。 九、 夜深了,客人散了,沈家人也各自回屋睡了。 明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今天奶奶说的话:“这是你叔,他做的菜最好看。” 那个“叔”,他没见过。那是他爸的亲兄弟,叫沈立秋,十几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明轩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从没听家里人细说过。 今天奶奶忽然提起,他才知道,原来那个素未谋面的叔叔,是个会做菜的人,而且做的菜“最好看”。 他忽然想,等以后有机会,要好好问问奶奶,那个叔叔是什么样的,他做的菜有多好看,他为什么那么早就走了。 可是他又想,也许不用问。那些故事,就藏在那些老物件里,藏在那些老照片里。等他想知道的时候,可以去博物馆里看看,看看叔叔的照片,看看叔叔用过的炒勺,看看叔叔留下的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吧。 让那些走了的人,还活着。让那些过去的事,还能被想起。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的窗户前,往里看了一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展柜上,落在那些老物件上。那件旗装静静地挂着,那把炒勺静静地躺着,那些账本静静地摞着。 它们都在。 明天,又会有很多人来看它们。他们会知道,有一个叫沈德昌的人,一百多年前开了一家菜馆。会知道有一个叫静婉的女人,是旗人,一辈子没再穿过旗装。会知道有一个叫沈嘉禾的人,炒了一辈子菜,把这家菜馆撑了下来。会知道有一个叫林素贞的人,一百零一岁了,还记得每个人的口味。 这就够了。 明轩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明轩。” 是奶奶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素贞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奶奶,您还没睡?” 素贞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她仰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他。 “今天,你看见你叔的照片了。” 明轩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你才五岁。”素贞说,“你不记得他了。” 明轩没说话。 “他做的菜,确实最好看。”素贞说,“不光好看,也好吃。你爷爷说,他是沈家这一代里最有天分的。可惜……” 她没说下去。 明轩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奶奶,您别难过。” 素贞摇摇头:“不难过。都过去了。今天看见他的照片挂在那儿,我心里头高兴。往后,年年都有人看见他,年年都有人知道,沈家有过这么一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月亮,轻轻地说:“这就够了。” 明轩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今天那些来参观的人,那些在他们家老物件前面驻足的人,那些认真听爷爷讲故事的人。他们记住了沈家,沈家就不会消失。 他们记住了那些走了的人,那些人就不会真正离开。 十、 第二天一早,明轩起床的时候,发现嘉禾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得入神。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明轩走过去:“爷爷,看什么呢?” 嘉禾把报纸递给他。是当天的《廊坊日报》,头版有一条新闻,标题是: “百年家宴留余香——我市首家家宴博物馆在沈家老宅开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昨天开馆时拍的。照片上,嘉禾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背后是老宅的大门和那棵老槐树。 明轩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爷爷。 “爷爷,您上报纸了。” 嘉禾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您高兴吗?”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太爷爷要是活着,准高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对了,今天开始,你接着学做菜。昨天耽误了一天,今天补上。” 明轩笑了:“好。” 他跟在爷爷后面,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已经点着了,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案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菜馆还是那个菜馆,人还是那些人。 只是从今往后,多了一些来看他们的人,多了一些记住他们的人。 这就够了。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3章 纪录片拍摄 一、 二零一四年秋天,一个电话打到了沈家菜馆。 那天是九月十六号,星期二,下午三点多。店里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和平正在后院择菜,明轩在厨房里练刀工——他已经切了三个月的土豆,现在终于可以切点别的了。嘉禾坐在老槐树底下,翻着一本泛黄的菜谱,那是他爹留下的,上面记着一些早就没人点的老菜。 电话响了。 和平媳妇接起来:“喂,沈家菜馆。” 对方说了几句,和平媳妇的脸色变了变,捂住话筒冲后院喊:“明轩!你过来一下!” 明轩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前厅:“怎么了?” “说是中央电视台的。”和平媳妇把话筒递给他,“要找负责人。” 明轩接过电话:“您好,我是沈明轩。”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是个女的:“沈先生您好,我是央视纪录频道的编导,姓方。我们在做一档关于老字号的系列纪录片,叫《百年传承》。通过廊坊市文物局了解到您家的故事,想跟您聊聊。” 明轩愣了一下:“纪录片?” “对。”方编导说,“我们想跟拍您家一年,从今年春节到明年中秋,记录沈家菜馆的日常,记录家宴博物馆的故事,记录几代人的传承。您看方便的话,我们想过去当面谈谈。” 明轩沉默了几秒钟。 “您稍等。”他说,“我问问我爷爷。” 他放下电话,走到后院。 嘉禾还在看菜谱,头也不抬:“谁的电话?” “央视的。”明轩在他旁边蹲下,“想拍咱们的纪录片,跟拍一年。” 嘉禾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拍什么?” “拍咱们家。”明轩说,“拍菜馆,拍博物馆,拍咱们怎么做菜,怎么过日子。说是要做一档关于老字号的节目。”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把菜谱合上。 “不拍。”他说。 明轩愣住了:“爷爷……” “不拍。”嘉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咱们家有什么好拍的?开个破饭馆,做几个家常菜,值得人家大老远跑来拍?” “爷爷,人家是央视,不是小地方台。” “央视怎么了?”嘉禾看着他,“央视来了,咱家就不是咱家了?该切菜还得切菜,该洗碗还得洗碗,有什么不一样的?” 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素贞从屋里出来。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慢慢走过来,在嘉禾身边站定。 “你呀。”她说,“一辈子就这个脾气。” 嘉禾没吭声。 素贞转向明轩:“人家什么时候来?” “说要过来当面谈。还没定时间。” “让他们来吧。”素贞说,“来了再说。拍不拍的,先听听人家说什么。” 嘉禾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二、 三天后,方编导带着一个摄影指导来了。 她三十出头,短发,戴副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摄影指导姓陈,四十多岁,留着胡子,看着像个搞艺术的。 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坐定,和平媳妇端上茶来。嘉禾坐在主位上,素贞在旁边,明轩作陪。 方编导先开口:“沈爷爷,我知道您可能不太愿意。很多老字号都觉得,我们拍纪录片是打扰。但我还是想跟您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要拍。”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做了三年的调研,走访了全国上百家老字号。”方编导说,“最后选定了十二家,您家是其中之一。原因有三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沈家菜馆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从未间断。这在全中国都是少见的。” 第二根手指:“第二,您家有五代人的传承,每一代都有故事。这在老字号里也不多。” 第三根手指:“第三,您家刚刚建了家宴博物馆,把家族历史整理出来,对外开放。这说明您家有意识在保存和传承。” 她放下手,看着嘉禾:“沈爷爷,我们想拍的,不只是做菜。我们想拍的是,在这个变化这么快的时代里,还有一群人,守着一些老东西,用一种老方式,做着一件老事情。这本身就是很珍贵的。” 嘉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拍一年?”他问。 “对。”方编导说,“从今年春节开始,到明年中秋结束。我们会跟拍您家四季的变化,春节、清明、端午、中秋,还有平时的日子。我们不打扰您正常营业,尽量不影响您的生活。” 嘉禾转向那个摄影指导:“你呢?你有什么说的?” 陈指导笑了笑:“沈爷爷,我就是个拍画面的。您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不信。”他说,“一个大活人,扛着机器,能当不存在?” 陈指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您说得对,不能。但我们尽量不打扰。” 嘉禾站起来,走到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树冠。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行。”他说,“拍就拍吧。” 明轩愣住了。 素贞也愣住了。 方编导却好像早有预料,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沈爷爷。” “别谢。”嘉禾摆摆手,“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让我叔,让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电视上露个脸。他们这辈子,没上过电视。”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三、 二零一五年春节,拍摄正式开始。 腊月二十三,小年,摄制组就进驻了。两台摄像机,一个导演,一个摄影,一个录音,一个制片,五个人挤在沈家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 嘉禾看着那些机器,皱着眉:“这得拍到什么时候?” 方编导说:“从今天开始,一直拍到明年中秋。中间我们会来很多次,每次待几天。您别管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没再说什么,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那天是祭灶。沈家每年小年都要祭灶王爷,这是老规矩。嘉禾亲自做了四碟八碗,摆在灶台前,点上香,鞠三个躬。 摄制组在后面拍,镜头对着他的背影,对着那些供品,对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明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爷爷的背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了,是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那个背微微驼着,头发全白了,但动作还是很稳的老人,在镜头里,好像成了一个故事里的人。 祭完灶,嘉禾转过身,正好对上镜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玩意儿,真能把我也拍进去?” 方编导笑了:“能的,沈爷爷。到时候您就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了。” 嘉禾摇摇头:“我不想看自己。我想看看我爹。” 明轩心里一动。 原来爷爷答应拍摄,是为了这个。他想在电视上看见太爷爷。虽然太爷爷已经不在了,但那些故事,那些回忆,那些被传下来的人和事,会在镜头里活过来。 四、 春节是重头戏。 摄制组从除夕早上就开始拍。拍嘉禾去菜市场采购,拍他挑鱼、选肉、砍价的架势,拍他跟老摊主们打招呼。那些摊主看见摄像机,都有些拘谨,但嘉禾不在乎,该挑挑,该讲讲,跟平时一模一样。 “这条鱼不行,腮不够红。”他指着盆里的鱼,“换一条。” 鱼贩子苦笑:“沈师傅,您这眼睛也太毒了。这条是昨天剩下的,我这就给您换。” 嘉禾接过新鱼,翻看腮,闻了闻,点点头:“这还行。” 镜头对着他,他浑然不觉。 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沈家规矩,年夜饭要自己做,不能叫外卖,不能买现成的。嘉禾掌勺,和平打下手,明轩在旁边学。素贞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偶尔说一句“盐少了”或者“火大了”。 摄制组在厨房里支了两个机位,一个对着灶台,一个对着案板。录音举着杆子,把炒菜的声音、切菜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收进去。 “沈爷爷。”方编导在旁边问,“您做年夜饭多少年了?” 嘉禾一边炒菜一边回答:“从十八岁开始,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每年都是您做?” “每年。有一年我病了,发烧三十九度,还是我做的。”他顿了顿,“那年的菜,没味儿,发烧把舌头烧麻了,尝不出咸淡。” 方编导笑了:“那家里人吃了没说什么?” “说了。”嘉禾也笑了,“我儿子说,爸,您今年做的菜怎么这么淡?我说,淡就淡吧,总比没得吃强。” 厨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明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些故事,他以前没听过。现在在镜头前,爷爷忽然愿意讲了。 年夜饭做好,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清炖鸡汤,还有素贞亲手包的饺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说吉祥话。 摄制组在旁边拍,没有打扰。 吃到一半,嘉禾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镜头说:“爹,娘,叔,你们看着呢吧?今年咱家又团圆了。人齐了,菜也齐了,你们放心吧。” 他说完,端起酒杯,对着空中敬了敬,一饮而尽。 明轩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五、 春天,摄制组又来了一次。 这次是拍清明。沈家去扫墓,给沈德昌、静婉、还有立秋上坟。墓地在廊坊北郊的一片坡地上,周围是麦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嘉禾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他早上现做的几样菜:炸糕、红烧肉、糖醋里脊。炸糕是静婉爱吃的,红烧肉是沈德昌爱吃的,糖醋里脊是立秋爱吃的。 素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停。 明轩在旁边扶着她:“奶奶,您慢点。” 素贞不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看着那些坟头。 到了墓地,嘉禾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他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爹,这是您爱吃的红烧肉。”他说,“我做的,您尝尝对不对味儿。” “娘,这是炸糕。您教婶婶做的,婶婶又教的我。您看看,像不像您做的。” “立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哥做的,你尝尝。” 明轩站在后面,看着爷爷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风里微微晃着,花白的头发被吹乱了,但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坟头。 素贞慢慢走上前,在静婉的坟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摸了很久。 “娘。”她说,“我来看您了。我一百零二了,还能走。您放心,沈家都好,菜馆都好,嘉禾也好,孩子们都好。” 她顿了顿,又说:“您做的炸糕,我学会了。嘉禾也会了。往后,年年给您做。”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摄制组在后面远远地拍,没有人说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素贞忽然对明轩说:“等你奶奶走了,也把我埋在这儿。挨着你太爷爷他们。” 明轩愣了一下:“奶奶,您说什么呢?” 素贞笑了笑,没再说话。 六、 夏天,摄制组来拍家宴博物馆。 那时候博物馆已经开了一年多,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还有专门从北京赶来的。周末的时候,院子里总是挤满了人。 嘉禾不习惯这些。他还是每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看报纸,偶尔跟街坊下盘棋。有人来跟他合影,他也配合,但从不主动招呼。 摄制组拍那些参观的人,拍他们在展柜前驻足,拍他们看老照片时的表情,拍他们尝过沈家菜后的赞叹。 方编导问嘉禾:“沈爷爷,您看着这么多人来看您家的东西,什么感觉?” 嘉禾想了想,说:“热闹。” “就热闹?” “还什么?”他反问。 方编导笑了:“我还以为您会说骄傲什么的。” 嘉禾摇摇头:“不骄傲。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爹的,是我娘的,是我叔的,是沈家五代人的。我就是个看门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看着那么多人来看他们,我心里头,高兴。” 那天傍晚,摄制组在院子里架好机器,等着拍日落。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金红色的光落在青砖墙上,美得像幅画。 素贞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老槐树底下,在嘉禾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不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 摄制组在后面拍,镜头对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老人的背影,一个瘦一些,一个胖一些,都佝偻着,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 方编导在旁边轻声说:“这个画面,太好了。” 明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爷爷奶奶坐在一起,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画面那么珍贵。 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普通的傍晚,那些沉默的陪伴,原来都是那么美的东西。 七、 秋天,摄制组来拍中秋。 中秋节是沈家的大日子。每年这一天,全家人都会聚齐,吃团圆饭,赏月,吃月饼。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多了几台摄像机。 下午,嘉禾就开始准备。杀鸡、宰鱼、剁肉、切菜,一个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和平在旁边帮忙,明轩打下手,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看着。 “沈爷爷。”方编导问,“您做这么多年菜,有没有哪道菜是您最拿手的?” 嘉禾想了想:“没有。” “没有?” “都拿手。”他说,“不拿手的,就不做了。” 方编导笑了:“那您有没有哪道菜是特别有故事的?”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他放下刀,看着案板上的食材,像是在回忆什么。 “糖醋里脊。”他说,“我弟弟爱吃的。” 方编导知道他说的是谁。沈立秋,那个十几年前意外去世的弟弟。 “他小时候,瘦,不爱吃饭。”嘉禾说,“我娘着急,怕他长不大。我就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后来发现他爱吃糖醋口儿的,就老做。他吃着吃着,就胖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他走了,我再没做过这道菜。” “为什么?” “做不出来那个味儿。”嘉禾说,“一样的料,一样的火候,做出来就是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菜不对,是人不对。他不在,这道菜就做不好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过了一会儿,嘉禾忽然说:“今天做。” 方编导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中秋。”嘉禾说,“他也在。他回来过节。” 他重新拿起刀,开始切里脊肉。切得很慢,很细,每一刀都很认真。 明轩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他从来不知道,爷爷心里藏着这么多事。那些从不提起的人,那些从不做的菜,原来一直都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团圆饭摆了一桌子。嘉禾做的糖醋里脊摆在正中间,金黄色的,浇着透亮的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碰杯,吃菜,说话。素贞吃了块糖醋里脊,点点头:“是这个味儿。” 嘉禾看着她,没说话。 他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立秋,你尝尝。哥做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 八、 冬天,摄制组来拍最后一组镜头。 那已经是二零一六年的春天了,但摄制组补拍了一些冬天的素材。他们拍雪中的老宅,拍结冰的老槐树,拍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拍嘉禾在雪地里走路的样子。 方编导说,需要一些空镜头,把四季串起来。 那天下了场大雪,廊坊白茫茫一片。嘉禾站在门口看雪,看着看着,忽然说:“我爹走的那天,也下雪。” 明轩在旁边问:“太爷爷走的时候,您多大?” “三十七。”嘉禾说,“我正好三十七。那天早上,他说想吃炸酱面。我去做了,端回来,他已经咽气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碗面,我吃了。不能浪费。” 明轩不知道说什么好。 嘉禾看了一会儿雪,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摄制组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方编导跟沈家人告别,说片子预计秋天播出,到时候会通知他们。 “沈爷爷,谢谢您这一年的配合。”她鞠了一躬。 嘉禾摆摆手:“谢什么。你们也辛苦。大冬天跑这么远。” 方编导笑了:“我们还会来的。片子播出以后,肯定很多人想来您家吃饭,到时候我们来做回访。”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得等多久?” “快了。”方编导说,“秋天,也就半年。” 九、 二零一六年十月,《百年家宴》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 那天晚上,沈家所有人守在电视机前。嘉禾坐在正中间,素贞在旁边,和平夫妇,明轩,还有几个亲戚,挤了满满一屋子。 片头是一组快剪:老槐树、老宅、厨房里的灶火、嘉禾炒菜的手、素贞擀面的背影。配乐是二胡和古筝,悠扬婉转。 然后画面慢下来,是嘉禾的声音:“我十八岁开始掌勺,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明轩看着电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熟悉的画面,在电视上看起来,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爷爷的背影,奶奶的笑容,老宅的青砖灰瓦,老槐树的春夏秋冬,都被镜头赋予了某种说不清的意义。 片子播了一个小时。从春节拍到中秋,从祭灶拍到扫墓,从博物馆的开馆拍到日常的忙碌。有欢笑,有眼泪,有热闹,有安静。 最后一段,是嘉禾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夕阳照在他身上。他对着镜头说:“做饭不是手艺,是心意。你心里有这个人,做出来的菜就好吃。你心里没有,再好的手艺也没用。” 画面定格,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电话响了。 和平接起来,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什么?您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他愣愣地看着大家:“是订餐的。说要订明天晚上的位置。” 明轩问:“几个?” “二十个。”和平说,“一个单位的,看了纪录片,想一起来尝尝。” 话没说完,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明轩接的。对方说看了纪录片,想订周末的位子,一家人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和平媳妇接一个,记一个,本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到晚上十点,已经记了六十多个。 嘉禾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真这么多人想来?”他问。 明轩点点头:“爷爷,您火了。”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什么火。”他说,“还是那个灶,还是那口锅,还是那几个菜。来多少人,也得一个个炒。” 十、 第二天早上,明轩去开门,发现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少,站在老槐树底下,冻得直搓手。看见门开了,都往里涌。 “别急别急。”明轩拦着,“一个个来,都有位子。” 那天中午,沈家菜馆破天荒地翻了三回台。平时一天也就十几桌,那天中午就做了二十多桌。和平炒菜炒得手软,嘉禾在旁边盯着,偶尔上手帮一把。 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脸上笑眯眯的。 有个客人吃完,非要见见沈爷爷。明轩把他带到后院,那人握住嘉禾的手,激动得不行:“沈师傅,我看您那个纪录片,看哭了。您说的那句话,做饭不是手艺,是心意,说得太好了。我奶奶以前也这么说,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嘉禾看着他,拍拍他的手:“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那人点点头,眼眶红红的走了。 明轩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爷爷,您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嘉禾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那么想的,就那么说了。” “那您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您吗?” 嘉禾摇摇头:“没想到。” 他顿了顿,又说:“来了也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用心做的饭。” 那天晚上,明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纪录片的回放量已经超过了两百万,网上的讨论也很多,很多人说想找时间去廊坊尝尝。 他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想起一年前,方编导第一次来的时候,爷爷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让我叔,让那些走了的人,也在电视上露个脸。” 现在,他们真的露脸了。全国好几百万人都看见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故事,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明轩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着老槐树,照着老宅的灰瓦。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些人,这些故事,真的会一直传下去。 十一、 纪录片播出一个月后,沈家菜馆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和平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最后不得不雇了个小姑娘专门负责订餐。和平媳妇的记账本换成了电脑,明轩帮她装了个系统,输入、查询、统计,方便多了。 嘉禾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买菜,上午准备,中午掌勺,下午休息,晚上再掌勺。有人认出他来,想合影,他也配合,但从不多说什么。 素贞还是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有时候有客人过来跟她说话,她也聊几句,聊的都是沈家的事,聊的都是那些老日子。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姑娘问素贞:“奶奶,您在这家待了多少年了?” 素贞想了想:“七十多年了。” “那您不腻吗?” 素贞笑了:“腻什么?这是我的家。”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明轩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忽然很感动。 七十多年,这是她的家。就这么简单。 十二、 二零一七年春天,方编导带着摄制组又来了。 这回是来回访的,要拍一个后续短片,叫《纪录片之后的故事》。 他们拍沈家菜馆门口的长队,拍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拍嘉禾依旧淡定的表情,拍素贞依旧坐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方编导问嘉禾:“沈爷爷,片子播出以后,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嘉禾想了想:“人多了。” “就这个?” “还什么?”他反问。 方编导笑了:“我以为您会说,生意好了,赚钱多了什么的。” 嘉禾摇摇头:“钱,够花就行。人多了,累是累点,但也好。让更多人尝尝咱家的菜,也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就是有一点,我没想到。” “什么?” “那么多人,看了电视,想起自己家了。”嘉禾说,“有个人来吃饭,吃着吃着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起她奶奶做的菜了。她奶奶走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那个味儿了。今天一吃,想起来了。” 方编导静静地听着。 “还有个人,带着他儿子来的。说让他儿子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家常菜,别老吃那些快餐。”嘉禾说,“他儿子吃完了,说好吃。他爸高兴得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轻轻地说:“这比赚钱好。” 明轩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当初答应拍纪录片,是为了让太爷爷他们在电视上露脸。但现在,纪录片带给沈家的,远不止这些。它让更多的人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味道。 这才是最珍贵的。 那天晚上,摄制组拍完了最后一个镜头。方编导跟沈家人告别,说明年可能还会来。 嘉禾点点头:“来就来吧。反正我一直在这儿。” 方编导笑了,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沈爷爷,我拍了这么多老字号,您家是最特别的。” “特别什么?” “特别普通。”她说,“就是一家人,好好做饭,好好过日子。但就是这种普通,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普通好。”他说,“普通,才能长久。” 方编导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老槐树沙沙响着,月光洒了一地。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菜。 日子还得接着过,菜还得接着做。 这就够了。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