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非遗申报
一
二〇〇一年的春天,北京城又变了样。
前门一带的改造工程进入尾声,商厦和写字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沈家菜馆像一颗老钉子,牢牢钉在这片崭新的建筑群里,青砖灰瓦,老匾旧灶,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三月初的一天,店里来了个陌生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然后走到门边的老位置上坐下。
服务员过去招呼,他摆摆手:“先看看,先看看。”
看了半天,他点了糟熘鱼片和干炸丸子。菜上来,他吃得慢,每道菜都尝很久,吃完也不走,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嘉禾那天在灶上忙,没注意。等忙完了出来抽烟,看见这人还在,便走过去问:“同志,菜还行?”
那人抬起头,连忙站起来:“沈师傅!您好您好!我叫陈志远,在文化局工作。”
嘉禾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文化局的?找我有事?”
陈志远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沈师傅,您看看这个。”
嘉禾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文件上印着几行大字:“关于开展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申报工作的通知”。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陈志远说:“国家现在开始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就是那些老手艺、老技艺,快要失传的,国家把它们记录下来,保护起来,传下去。您这沈家菜,是宫廷菜传下来的,有年头了,有来头了,完全符合条件。”
“非遗?”嘉禾念了一遍这个新词,“没听说过。”
“新出的政策,”陈志远说,“今年是第一批评选。我调研了大半年,跑了十几个老字号,觉得您这家最有希望。您要是愿意,我帮您申报。”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申报了,有什么好处?”
陈志远想了想,说:“好处嘛……国家认证,名声大了。再有,政府会有专项经费,帮您记录、整理、传承。最重要的,是把这门手艺留下来,不让它失传。”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点了根烟。
陈志远等着,等他把那根烟抽完。
烟抽完了,嘉禾说:“我考虑考虑。”
二
那天晚上,嘉禾把和平叫到后院,把这事说了。
和平听完,愣了愣:“非遗?咱这菜还能成遗产?”
“说是快要失传的老手艺,国家要保护。”嘉禾说。
和平想了想,问:“那申报了,咱这菜的做法,是不是得公开?”
嘉禾一愣,他倒没想到这个。
和平说:“咱沈家的菜,有些是祖传的,外头不知道。要是公开了,别人学了去……”
嘉禾没接话,又点了根烟。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半天。
和平说:“要不,算了吧。咱家又不图那个名声。老主顾知道就行。”
嘉禾抽着烟,看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刚升起来,照在树枝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说:“你让我想想。”
三
那一想,就想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嘉禾照常炒菜,照常招呼客人,照常坐在门边抽烟。但和平知道,他心里有事。有时候炒着菜,他会忽然停一下,看着锅里的菜发呆;有时候抽着烟,他会忽然抬起头,看着墙上的老照片出神。
和平不敢问,只能等着。
一个星期后,嘉禾做了决定。
他把和平叫来,说:“申报。”
和平看着他:“您想好了?”
嘉禾点点头:“想好了。”
“那做法公开的事儿……”
嘉禾摆摆手:“我想过了。咱沈家的菜,不是什么秘方,是手艺。手艺这东西,不是看了就能会的。你爸当年教我,我学了二十年才出师。别人看了,也学不去。”
他看着和平,又说:“再说了,咱这手艺,要是真能成了国家的遗产,让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人学着做,那不是坏事。你爷爷当年挑着担子来北京,不就是想让更多的人吃上这口饭吗?”
和平听着,忽然有些懂了。
他点点头:“好,那咱就申报。”
四
申报的第一步,是写材料。
陈志远又来了,这回带着一摞表格和文件。他把表格摊在桌上,一项一项解释:项目名称、历史渊源、传承谱系、技艺特征、代表菜品、社会影响……洋洋洒洒十几页。
“沈师傅,这些都得填,”陈志远说,“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历史渊源和技艺特征,得写出咱这菜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
嘉禾看着那些表格,皱皱眉:“我不会写字。”
和平说:“我来写。”
陈志远摇摇头:“您写不行,得您父亲口述,您记录。这是非遗申报的要求,得是第一手资料。”
于是从那天起,嘉禾每天下午收了工,就坐在后院的老藤椅上,开始口述。和平坐在旁边,拿着笔和本子,一字一句地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咱沈家的菜,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嘉禾说,“我父亲沈瑞安,光绪二十六年进的宫,在御膳房当差,跟着总管太监学的手。那会儿他才十四岁,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着板凳炒菜。”
和平低头记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后来清朝垮了,宫里的人散了,他就出来自己干。先是挑着担子在前门一带卖火烧,后来有了点积蓄,租了间门脸,慢慢开起了馆子。”
“咱家的菜,讲究的是‘清、鲜、脆、嫩’。这是宫里的讲究,外头不这么叫。清是清汤,鲜是本味,脆是火候,嫩是刀工。每一道菜,都得按这个来。”
“比如糟熘鱼片,鱼得是活杀的,片得薄,不能有刺。糟得是自己吊的,不能用买的。火候得正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这是咱爸手把手教的,我学了十五年才敢自己上灶。”
和平一边记,一边问:“爸,这个‘十五年’得写上吧?”
嘉禾点点头:“写上。咱沈家的菜,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平的本子越记越厚。
有时候嘉禾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想半天,然后说:“这句不对,重来。”有时候他会说:“这道菜的来历,我得想想。”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一靠就是半天。
和平不敢催,只能等着。他知道,父亲是在脑子里翻那些几十年前的记忆,有些已经模糊了,得慢慢找。
有天说到糖火烧,嘉禾忽然停住了,眼眶有些红。
“这道菜……”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和平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嘉禾才说:“这道菜,你爷爷最后想吃的那一口,就是糖火烧。”
和平想起二〇〇二年的事,心里一紧。那是大哥建国病重的时候,最后的心愿就是吃一口小时候的糖火烧。父亲跑遍了北京城,终于在一家老店里找到了老做法,做好了送去,建国吃了一口,笑着走了。
“这道菜,得好好写。”嘉禾说,“写仔细了。”
和平点点头,低下头继续记。他没让父亲看见自己的眼睛。
六
三个月下来,和平记了厚厚的十本,加起来有十几万字。
陈志远每次来,都看那些本子,看得眼睛发亮。他说:“沈师傅,您这门手艺,太珍贵了!这些材料,比什么申报表都管用!”
嘉禾说:“那申报的事儿,有希望吗?”
陈志远说:“有!太有了!但还得过一关。”
“什么关?”
“评审会。”陈志远说,“到时候,评委们会现场听您讲,还会让您现场做一道菜。您得拿出最拿手的,最有代表性的,能镇得住场子的。”
嘉禾想了想,说:“那我做酥盒子。”
和平愣了:“爸,酥盒子您多少年没做了?”
嘉禾说:“三十年。”
和平说:“那您还记得做法吗?”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你爷爷教我的,忘不了。”
七
酥盒子是沈家的一道失传菜。
说失传,是因为做起来太麻烦,用料太讲究,一般的客人点不起,一般的厨师做不来。沈瑞安在世的时候,一年也就做个三五回,都是给最懂吃的客人准备的。他去世后,嘉禾再没做过。
但做法,他一直记得。
那几天,嘉禾每天收了工,就在后院里练。他买了最好的面粉,自己熬了猪油,调了三种馅料——甜的豆沙,咸的肉末,鲜的虾仁。然后和面、开酥、包馅、塑形,一道道工序,一样样来。
和平在旁边看着,看着父亲的手在那个小小的面团上翻飞,像变魔术一样。面团被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重复几十次,最后变成薄如蝉翼的酥皮。然后包上馅,捏成小盒子的形状,放进油锅里炸。
油温得控制好,不能高,不能低。高了皮糊了馅还没熟,低了皮不酥。嘉禾站在锅边,眼睛盯着锅里的油,手里拿着筷子,不时翻动那些小盒子。炸到金黄色,捞出来,沥干油,摆在盘子里。
和平尝了一个,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又烫又香,好吃得说不出话。
嘉禾看着他,问:“怎么样?”
和平咽下去,说:“爸,这菜,不能失传。”
嘉禾点点头,没说话,又拿起一块面团。
八
评审会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号,地点在文化局的大礼堂。
那天早上,嘉禾四点钟就起了。他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蓝布的,洗得发白了,但板板正正。素贞婶婶帮他扣扣子,一边扣一边说:“老头子,别紧张。”
嘉禾说:“不紧张。”
素贞笑了:“你手抖什么?”
嘉禾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他握了握拳,说:“没事,上了灶就好了。”
和平把准备好的食材装上车,又带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那把磨了二十年的刀、那根擀了四十年的擀面杖。还有一样东西——那根扁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爸,这个带吗?”
嘉禾看了看那根扁担,点点头:“带上。”
六点半,他们到了文化局。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几十个评委坐在前排,后面是来观摩的。陈志远在门口等着,一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沈师傅,您可来了!快请进!”
嘉禾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和平提着东西跟在后面,那根扁担扛在肩上,引来不少目光。
九
评审会开始了。
先是申报人陈述。轮到嘉禾时,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一片,都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叫沈嘉禾,今年七十二,在前门开饭馆,开了五十四年。”
台下有人笑了。
他继续说:“我父亲沈瑞安,光绪二十六年进的宫,在御膳房当差。清朝垮了,他出来自己干,挑着根扁担,在前门卖火烧。后来开了店,传到我手里,九十多年了。”
他指了指台下,和平把那根扁担举起来。
“这就是那根扁担。我父亲挑了一辈子,我也挑了几十年。它挑过火烧,挑过菜,挑过一家人活命的指望。”
台下安静了。
嘉禾说:“我父亲教我的时候说,厨子是让人记住家的味道。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让想家的人,有口家里的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我做的这道菜,叫酥盒子。是我父亲当年在宫里学的,传下来一百多年了。三十年前,我再没做过。今儿个,再做一回。”
台下响起掌声。
十
现场做菜开始了。
工作人员在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灶台,煤气灶、铁锅、案板,一应俱全。嘉禾站在灶前,系上围裙,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放上去,点火。
锅热了,他倒油。油是和平一早熬的猪油,白花花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他开始和面。面粉、水、猪油,比例是多少,他不用量,手一摸就知道。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然后开始做油酥。面粉和猪油揉在一起,揉成团,也醒着。
醒面的工夫,他开始调馅。豆沙是自己熬的,肉末是自己剁的,虾仁是自己剥的。他一样一样调好,尝了尝咸淡,点点头。
面醒好了。他开始开酥。
这是最难的一步。水油皮包上油酥,擀开,折叠,再擀开,再折叠。一遍,两遍,三遍……一共三十六遍。他做得慢,但稳,每一遍都一样,不慌不忙。
台下的人看着,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掏出笔记本,低头记着什么。有人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三十六遍完了,他把面皮擀成薄片,切成小块,包上馅,捏成小盒子的形状。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面团上翻飞,像在变魔术。一个个小盒子在他手底下成形,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油温到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盒子,轻轻放进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小盒子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香味飘出来,飘到台下,飘满整个礼堂。
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的小盒子都炸好了,捞出来,沥干油,装进盘子里。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嘉禾关了火,端起盘子,走到评委席前,把盘子放下。
“请尝尝。”他说。
十一
评委们互相看看,没人先动筷子。
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看起来是主评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他吹了吹,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又烫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吃完一个,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嘉禾。
“沈师傅,”他说,“我吃了四十年饭,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台下响起掌声,越来越响,持续了很久。
嘉禾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七十二岁了,站了一个多小时,确实累。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他说。
十二
评审结果当天就出来了。
全票通过。
陈志远跑过来,握着嘉禾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和平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素贞婶婶在台下抹眼泪。
嘉禾倒是平静。他看了看那根立在台边的扁担,又看了看那盘还剩几个的酥盒子,说:“收拾收拾,回家。”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里,一句话没说。和平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到了家,他下车,走进店里,在那张老位置上坐下。素贞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爸,”和平走过来,“证书得等几个月才下来。”
嘉禾点点头:“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父亲沈瑞安,穿着中山装,板着脸,站在店门口。那是他唯一的一张照片,拍了一九五几年,花了五毛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嘉禾看了很久,然后说:“爸,咱家的菜,成了遗产了。”
没人回答。照片里的人还是板着脸,一动不动。
但嘉禾觉得,他好像在笑。
十三
几个月后,证书下来了。
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字,写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沈家宫廷菜技艺”。陈志远亲自送来,还带来了一块铜牌,说是要挂在门口。
嘉禾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几个烫金的字,他认得——“沈家”。
和平把铜牌钉在门边,和那块老匾并排。老匾是光绪年间的,木头已经裂了缝;铜牌是新的,亮闪闪的。一新一旧,并排挂在一起。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店里的客人看见了,也凑出来看,问这问那。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又看看那根立在门边的扁担,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手艺这东西,传下去才算数。”
他想,这回,算是传下去了吧。
十四
那天晚上,店里收工后,嘉禾把全家人都叫到后院。
和平、素贞、建国媳妇、婉君、立秋、小满,还有第三代、第四代的孩子们,十几口人,挤挤挨挨地站在院子里。
嘉禾拿出那张证书,递给和平。
“挂里头,”他说,“挂在正中间。”
和平接过来,找了个钉子,把证书挂在堂屋的正墙上。旁边是父亲的遗像,下面就是那张证书。
嘉禾看着,点点头。
素贞说:“老头子,你不说两句?”
嘉禾想了想,说:“没啥说的。就一句:往后,咱家的菜,是国家的东西了。得做得更好,不能丢人。”
众人笑了。
最小的曾孙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拉着嘉禾的裤腿,咿咿呀呀地叫。嘉禾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孩子伸手去够那张证书,嘉禾轻轻挡住他:“别动,那是你太爷爷留下的。”
孩子听不懂,还是伸手。嘉禾笑了,把他抱到院子里,指着那根扁担:“看,这是你太太爷爷挑过的,等你长大了,也让你挑挑。”
月光照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扁担上,照在抱着孩子的老人身上。
院子里的笑声飘出去,飘到胡同里,飘到这个崭新的年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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