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名单晃了晃,叹了口气:“还不是湖北那点事。”
徐世昌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段芝贵?”
袁世凯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芝贵在湖北待不下去了。王占元那小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在湖北安插的人也不时传来消息,说现在那边政令都出不了督署。”
徐世昌皱起眉头:“这么严重?”
袁世凯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止如此。芝贵自己也知道待不下去了,上个月又跑到我这儿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给他换个地方。你是没看见那个样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你说,我能不管吗?”
徐世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想了想,缓缓道:“调他走,这步是对的。他在湖北时间越长,矛盾越大。王占元那个人,性子硬,手底下的兵也听他的。芝贵压不住,迟早出事。”
袁世凯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说,调他去哪儿合适?”
徐世昌看着他,忽然道:“您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吧?”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是想过让他去奉天,奉天地盘大,位置重要,他也愿意去。”
徐世昌摇摇头,叹了口气:“大总统,恕我直言,调他去奉天,保不齐还是这个局面。”
袁世凯眉头一挑,看着他:“怎么说?”
徐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认真道:“您想想,芝贵在湖北闹成这个样子,归根结底是什么原因?”
袁世凯想了想,缓缓道:“军权旁落,下面的人不听他的。”
徐世昌点点头:“对。湖北那些军头,王占元那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手里没有能压得住阵脚的兵,说话没人听。去了奉天,奉天那些军头,张作霖、冯德麟、吴俊升,哪一个会比王占元好说话?”
袁世凯沉默了一瞬,又皱起眉头:“可段芝贵……”
徐世昌摆摆手打断他:“张锡銮在奉天那么多年,都压不住那些人。芝贵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能压得住?您想想,张作霖是什么人?那是能从一个小小哨官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心思深着呢。冯德麟呢?那是也是悍匪出身。再加上吴俊升,那是出了名的只听自己的。这些人凑一块儿,芝贵去了,怕是比湖北还惨。”
袁世凯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扶手,没有说话。
徐世昌看着他,继续道:“您再想想,芝贵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是喜欢高高在上,喜欢摆架子。在湖北的时候,他跟下面的人疏远,不跟人家交心,出了事没人帮他说话。去了奉天,他能改得了这个毛病?”
袁世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那你说,用谁?”
徐世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江荣廷。”
袁世凯愣了一下,抬眼看着他:“江荣廷?”
徐世昌点点头:“资历够,功绩够,名声也够。而且奉天紧挨着吉林,他在吉林经营多年,对那边的局势熟悉。他去了奉天,能起到震慑的作用,那些人不会太过分。”
袁世凯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去了,张作霖能服?”
徐世昌笑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大总统,您想想,江荣廷是底层的苦吃过,上层的日子也过过。他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他在吉林这些年,上上下下都服他,为什么?因为他办事公道,不摆架子,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这一点,不容易。”
袁世凯点点头。
徐世昌继续道:“而且,他跟张作霖打过交道,知道那个人的脾气。张作霖服谁?服比他强的。江荣廷去了,拿出点手段来,张作霖未必不服。”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道:“菊人兄,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安排,让江荣廷的势力更大了?”
徐世昌笑了笑,摆摆手:“大总统,江荣廷的野心,没那么大。他是有分寸的人。”
袁世凯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他的野心还不大?孟恩远是怎么下来的,你忘了?”
徐世昌摇摇头,语气和缓:“大总统,孟恩远那件事,起因是他自己,不是江荣廷。江荣廷只是顺势而为。这些年他在吉林,规规矩矩,该交的税交了,该报的账报了,从没出过大格。您想想,换成别人,在吉林那个地方,能忍得住不伸手?”
袁世凯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徐世昌继续道:“让他去奉天,制衡张作霖,岂不是两全其美?奉天稳了,吉林也稳了,您在后头坐着,放心就是。”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指了指他:“菊人兄,你这是替江荣廷说话呢?”
徐世昌也笑了,摇摇头:“大总统,我是替您说话。奉天那个地方,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江荣廷合适。”
袁世凯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世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最近北京城里热闹得很。不止江荣廷来了,我听说靳云鹏、阎锡山他们,也都到了?”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都是他们自己做主来的,我可没叫他们。”
徐世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大总统,他们都是聪明人。这时候来北京,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袁世凯笑了笑,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扶手:“风声?什么风声?”
徐世昌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杨度他们那个筹安会,最近到处拉人。前天还来找过我,劝我‘劝进’。我没同意。”
袁世凯眉头一挑,看着他。
徐世昌继续道:“我听说,他们还去找了严复、刘师培那些人。北京的报纸上,天天都是讨论国体的文章。大总统,您真不知道这些风声是从哪儿来的?”
袁世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摆摆手:“菊人兄,你想多了。那些人折腾,是他们的事,跟我无关。”
徐世昌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大总统,咱们相交几十年,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袁世凯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
徐世昌认真道:“公如登山,已至绝顶。何苦再冒风雪,去攀那虚无缥缈的另一峰?”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靠回椅背,:“菊人兄,我肯定不会当皇帝。我现在权力无限,为何还要画蛇添足?”
徐世昌看着他,目光深邃:“大总统,你若真是这么想,那就最好。”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说话。
徐世昌继续道:“称帝一事,暂不论其是非。就其利害而言,观察时局,确难料定会成功。而若半途而废,将何以回旋?”
袁世凯沉默片刻,缓缓道:“菊人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心里有数。”
徐世昌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大总统,今天我说得多了。您别往心里去。”
袁世凯也笑了,摆摆手:“菊人兄,你说得对。我听着呢。”
徐世昌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告辞了。”
袁世凯站起身,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菊人兄,你多保重。”
徐世昌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居仁堂,外面阳光正好。徐世昌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红墙黄瓦,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称帝这件事,已经无法阻止了。袁世凯嘴上说不会当皇帝,可心里怎么想的,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都劝了。
这是他作为几十年的老兄弟、老搭档,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一阵风吹过,吹动他的袍角。他抬脚往外走,脚步沉稳,背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居仁堂里,袁世凯站在窗前,望着徐世昌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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