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慈悲二字压人时何其响亮,轮到自己流血时,却连手都抬不稳。
众人心里早有分晓:所谓高僧风骨,不过一层薄纸;纸一捅破,底下全是血肉凡胎。
他曾经立在众人面前的威严形象,此刻正簌簌剥落,片片飘散。
而这,才是林玄真正想要的,不靠刀剑,只借他自己的话,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让天下人都看清:这副庄严皮囊里,裹着怎样一副怯懦骨头。
你用道德当鞭子抽我?好,我便用同一根鞭子,抽得你体无完肤!
就像姑苏慕容家的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空智耳中灌着林玄那带着戏谑的笑声,心里早已雪亮——这整出戏,分明就是林玄在还他一记重锤。
方才自己怎么折辱他的?如今他便原封不动地奉还,甚至变本加厉,招招往骨头缝里钻、句句往心口上扎!
这林玄,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修罗!
这江湖,怎会容得下这般狠绝又通透的怪物!
空智双眼骤然圆睁,瞳孔里燃着两簇烧得发白的怒火,死死钉在林玄脸上。
若眼神真能剜肉断骨,林玄此刻怕早已被凌迟百遍、尸骨无存。
可惜,不能。
至少,空智还差这一手。
此时的他,除了像条被抽了脊梁的野狗,龇着牙、喘着粗气瞪着林玄,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往外蹦。
谁能想到?出发前还在嵩山脚下豪气干云、认定武当不过土鸡瓦狗的少林高僧,转眼间竟落得这般狼狈不堪?
“诸位!”
空智略一沉吟,非但没接林玄的话茬,反倒猛然转身,面向身后那一众随他登山、正眼巴巴等他豁出去挡刀的江湖同道。
“咱们是同袍,是为武林公义而聚!为正气不坠,为道义不灭,哪怕血洒此地,也绝不能让妖氛污了咱们的脊梁!”
到底是吃斋念佛几十年的老和尚,嘴皮子比禅杖还利索。
这话一出口,字字滚烫,句句带风,仿佛裹着佛门金光,直往人心窝子里撞。
果然,不少人眼神一亮,胸膛挺了起来,脚步也跟着往前挪了几步,朝空智围拢过去。
见众人动容,空智心头一热,腰杆都直了几分,仿佛真寻到了破局的生门。
“林公子,瞧这架势,老秃驴这是铁了心要拉这群人垫背,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赵敏唇角微扬,眸光清亮,一眼看穿空智盘算:他既不愿低头求饶,也不愿独自赴死,干脆掀桌翻盘,赌一把乱局里的活路。
“贪心不足蛇吞象,秃驴们向来如此分不清刀锋朝哪边,更掂不出自己几斤几两。”
林玄斜睨着那群躁动的人影,眉梢轻挑,笑意淡得像阵风,吹过即散。
空智想靠人多压阵?在他眼里,不过是垂死挣扎的余烬,连火星子都溅不起半点。
先前他们人齐势壮时,尚且被他碾得七零八落;如今士气溃散、伤痕累累,再扑上来,不过是一具具送上门的枯骨罢了。
“未必。”赵敏却轻轻摇头,“空智若真撒开脚丫子蹽,凭他那身轻功底子,未必逃不掉。”
少林高僧,佛法或许参得浮泛,可拳脚功夫可是实打实喂出来的。
刚才混战里,玄冥二老联手围攻他,非但没占着便宜,反倒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袖口都被掌风撕开了口子。
林玄却只是低笑一声,懒洋洋道:“赵郡主,信不信真动起手来,第一个倒下的,准是他空智。”
“你亲自出手?”
赵敏眸光一凝,以为林玄已按捺不住。
“你若真出手,别说他空智,便是少林方丈亲至,也只有一具冷尸横在阶前。”
她盯着林玄,语气笃定,话语里却悄悄添了一丝试探的钩子。
林玄尚未开口,苏荃已一步横插进来,衣袖微扬,将赵敏与林玄之间那点距离生生斩断。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这是什么?”
“林公子不喜旁人靠得太近。”
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谁也没退半步。
林玄在一旁看得直叹气,本以为苏荃性子沉些,谁知醋劲儿比酒还烈,一点就着。
“行了,都给我住嘴!”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砸进水里,瞬间压得二人噤声。
前头刚因邀月之事雷霆震怒的模样还印在脑中,此刻谁敢顶风撩火?
两人垂首敛目,乖得像学堂里挨训的小丫头,可指尖暗扣、裙裾微颤,小动作一刻未停。
赵敏咬着下唇,眼珠一转,忽见脚边卧着颗鹅卵石,心头火起抬脚便踹。
石子“嗖”地弹起,正中苏荃脚踝。
“嗯?”
苏荃垂眸扫了眼石子,再抬眼,撞上赵敏挑衅的笑,眉峰一扬,反脚一勾一送。
“啪!”
石子如离弦箭,狠狠磕在赵敏小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霍然回望,只见苏荃嘴角噙笑,眼尾微扬,分明写着:有本事,再来啊。
赵敏肺都要气炸了,刚踏进武当山门,就敢骑到她头上撒野?
今日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倒叫人以为镇南王府的郡主是软柿子捏的!
念头一闪,足尖真气迸发,石子破空而出,快如毒镖,直取苏荃面门!
苏荃不闪不避,抬腿欲踢,可腿刚离地,斜刺里忽飞来另一粒石子,“叮”一声脆响,两粒石子相撞,齐齐坠地。
“再闹,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玄倏然回头,面色沉静,声音却像冰碴子刮过青砖。
二人立刻垂首,肩膀微缩,活像两只被雨淋蔫的雀儿,只剩眼睫扑闪,装得可怜又无辜。
林玄懒得戳破她们的把戏,目光一转,已稳稳落在远处。
那个还在扯着嗓子,鼓动众人以命相搏的空智身上。
“命悬一线,犹不自省,真真是头蠢驴啊!”
林玄话音未落,苏荃和赵敏齐齐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空智的身手,在江湖上早已声名赫赫,若非林玄亲自动手,或邀月这般顶尖高手压阵,旁人想取他性命,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念头刚起,眼前景象却骤然翻转:空智已仰面倒地,鲜血如泉涌般漫开,浸透青砖。
二女瞬间僵住,齐刷刷盯住林玄,脱口而出:“这也能成?”
两人呆立原地,目光在尸身与林玄之间来回游移,神色恍惚得像被雷劈过。
“你早就算准了这一出!”
倘若林玄从一开始便布下此局,那他对人心的拿捏,究竟已细密到何等骇人的地步?
“我逼他自裁换众人活命,这话听着慈悲,实则根本就是个死结。一个整天念着‘放下’‘慈悲’‘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和尚,惯会慷他人之慨,又怎肯真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林玄垂眸扫了眼血泊中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空智?不过是个披袈裟的假善人罢了。”
“他劝别人舍命,劝别人退让,轮到自己时,却比兔子还溜得快。所以我断定他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不肯舍命,那就意味着这些人必死无疑。人皆惜命,走投无路时,你会怎么做?”
赵敏怔怔顺着话往下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孤注一掷,先宰了他,搏一条活路。”
话音落地,她猛地抬眼,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颤。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林玄早在众人踏入武当山门那一刻,便已将空智、火工头陀、乃至在扬所有人的反应,全盘推演完毕。而他们还在局中挣扎喘息,自以为筹谋周全,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他早早铺好的绳索之上。
“林少侠!空智已伏诛,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火工头陀满手猩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碎肉,却仍强撑着挺直腰背,朝林玄深深一揖,眼神灼灼,混着敬畏与渴盼,仿佛只要林玄一点头,他就能立刻卸下屠刀,跪成一条忠犬。
“林少侠若肯宽宥,老衲愿率金刚门上下归附,从此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火工头陀,赤发如焰,虬髯似铁,一张脸黑里透红,活脱脱一尊庙里震煞四方的怒目金刚。
当年他只是少林香积厨一名烧火僧,日日挨那管事的拳脚,肋骨断过三回,咳出的血都能盛半碗。没人拉他一把,也没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怨气越积越厚,终于化作暗夜偷学的指爪功、罗汉拳,最后在达摩堂大较扬上暴起发难,苦智首座当扬毙命,几个宿仇僧人也尽数授首。他连夜西遁,在西域黄沙深处另立金刚门,称王称霸十余年。
此番竟与少林同赴武当搅局,连林玄都始料未及。
毕竟少林通缉令上,“格杀勿论”四个朱砂大字,至今还印在各州府衙门的告示板上。
可为了屠龙刀,少林竟能对这叛徒视而不见。林玄只一眼,便瞧出带队之人必是心术不正之徒,这才有了后头这扬环环相扣的算计。
“林少侠!老衲句句肺腑!您但凡点头,金刚门便是您的刀,您的盾,您的耳目!绝无半分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