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总是一周里过的最慢的一天，左等右等也等不来铃声。放学铃还有十分钟才响，大家已经窸窸簌簌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着铃声一响背包走人。
果不其然，铃声一响，教室立刻开锅。嗡的一声，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话。
赵晗悦却没动弹，猴子和常元磊都快蹿到楼梯口了，回头一看没人，才又折返回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赵晗悦恹恹地看了他们一眼，“值日。”
于是两个男生又看向姜牧雨，“你该不会这也要陪她吧。”
姜牧雨瞪了两人一眼，“我要先回家一趟，放包收衣服。而且七点才开始，现在去也太早了。”
猴子看看常元磊，“我们还得去买礼物……你们已经买好了？”
姜牧雨点点头，脸上仿佛写着四个大字“要不然呢”。
“行呗，那就各走各的，我们先走了，到时候见。”常元磊一甩背包，揪着猴子的领子就往外头走。
猴子被他揪得一个趔趄，于是两个人又开始骂骂咧咧推推搡搡。
……男生啊。
赵晗悦转头看向姜牧雨，似乎很关心，“等下要不要我顺路来接你？”
姜牧雨摇摇头，“别麻烦了，我打车就好。”
赵晗悦顿了顿，还是没说什么别的，只说，“那成，到时候见。”
姜牧雨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家离得不是很远，走个十五二十分钟也就到了，很普通的老式居民楼。
姜牧雨到家先吃了点零食，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不紧不慢地滑落，然后她起身去把衣服从阳台上收回来。
咔哒一声，姜牧雨惊讶地回头，“妈？”
叶琴开门把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听见声音也愣了一下，“小木？你不是今天去同学家吃饭吗？
“七点才开始，我打算再在家待一会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不是你爸，今天单位搞活动，提前下班了，就顺便过来接了我。不用坐公车，我不就回来的早了吗？”
“哟，”紧跟着进门的就是笑眯眯的姜福源，“正赶巧，今天单位提前下班，等会儿爸爸妈妈送你去同学家？”
“不用了吧，”姜牧雨笑笑，“只是生日聚会而已，干嘛这么隆重。”
“哪儿是隆重，等会儿顺路把你送过去，我跟你妈正好也出去吃饭，省的在家里做饭了。”
姜牧雨思考了半天，才有点不确定地问，“……你们今天纪念日？”
“不是纪念日就不能出去吃饭了啊。”姜福源又笑了笑，“那反正还有一会儿，我跟你妈先去买点明天的菜。”
“唔，”姜牧雨应了一声，“那我先小睡一会儿，今天好困。”
姜牧雨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睛，下一秒就被叫醒了。
姜福源拍了拍她的头，“六点半了，该出发了。”
姜牧雨奇怪地坐起来，“我刚刚睡着了？”
“你没睡着，是空气在打小呼噜呢。”姜福源把外衣递给姜牧雨，笑着说了一句。
姜牧雨接过外衣，撇撇嘴，不吭声了。
“你同学家在哪儿？”
姜牧雨把纸条递过去给他看，姜福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久到姜牧雨轻轻推了推他，“怎么了？”
仿佛忽然惊醒般，姜福源哈哈干笑了两声，“突然发现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要不咱还是听导航的吧。”
导航跳出路线，汽车启动。姜福源车开得一直都很稳，刚刚才小睡过的姜牧雨忽然又生出了点困意。
轻轻地、缓缓地，眼皮就沉重地阖去。自我意识丝毫没有试图抵抗，思绪断开前的最后一秒，耳畔好像掠过了什么。
仅仅一个呼吸间，姜牧雨猛然睁开眼睛，她望向窗外，很快就意识到不可能仅仅闭了一瞬眼。
窗外黑暗沉得像液体，或者某种有形态的东西，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望向车前方，前灯仅仅擦出了一小片光亮。车里也是黑暗的、沉默的，只有仪表盘上指示灯稳定的夜光线条。
“爸爸……？”姜牧雨有点不确定地开口。
“醒啦，”大约在姜牧雨睡着之后没再讲话，再开口的时候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很快又恢复成了轻快语调，“这是秋困了吗？怎么在家里睡了车上还睡。”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天天浑水摸鱼呢，”叶琴不轻不重地打了姜父一下，“高三了，本来就很辛苦。”
“这是到哪儿了？”姜牧雨问道。
“你同学家啊，别这么看我，我可是跟着导航走的。”姜福源挠了挠耳根，“不过你这同学家确实有点偏了啊……这都快到郊区了。”
姜牧雨皱着眉头，细细分辨窗外的景色，都是一栋栋低矮的老式居民楼。
比他们家的还要老，大概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那种红砖砌平，堆起来的筒子楼。电线都松垮低矮地横亘过五楼的窗口，像线形的蛇缠绕在柱子上。
楼道口也是那种敞开式的，平面的墙上突兀打穿一个又一个的洞，像凹陷在畸形怪物脸上一张又一张的嘴。
最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寂静的，只有车轮胎碾过石子土路的声音，带来黑暗中唯一的可移动的光。
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光。每一扇窗、每一个楼道口，都是无声的，黒觑觑的，像无数比夜更深的眼睛。
“这里怎么感觉都没有人啊……我以前从来没来过这里。”姜牧雨收回了目光，总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她倒也不怎么害怕，毕竟爸爸妈妈都在眼前。她轻轻吁了口气，不得不真心实意地感激起爸爸单位的领导，决定今天要提前下班，不然要是一个人过来，她还真的未必不心虚。
不过洪惠家真的就住在这种地方吗？荒凉得像另一个世界一样。
“别说你了，连我都没来过这里好吧，”姜福源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的，“估计啊这里也没什么人住的，有钱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估计都是些外地来的打工人，晚上回来都要十一二点钟了，自然感觉没人气。”
啊，难怪呢，姜牧雨稍稍靠近了驾驶座，借着车灯打量前边，“那晚上结束了你能来接我吗？我怕打不到车诶。”
“那肯定的啦，哈哈哈哈，”姜福源又笑了起来，他总喜欢说着说着笑起来，而且笑也笑得中气十足吐字清晰，非得一个字一个地笑完一连串哈哈哈哈不可，“到时候快结束了打我电话就好，手机带了吧？电够不够？”
“嗯，”姜牧雨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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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头，看了一眼手机，“90%多呢，之前回家的时候刚充的电，肯定够了。”
说罢，电子导航仪女声清晰地给出提示音，“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行程结束。”
姜福源降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应该就是这栋了。”
姜牧雨下了车，望向面前的楼栋，是个独栋的小楼，也同样残破。
她捏着手里的地址，用手机照着一瞧，“……1401室。”
她又抬头看这栋楼，一共六层的高度，哪里来的十四楼？
风陡然从楼栋里迎面吹来，吹得人发冷，姜牧雨后退了一步。
姜福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木木啊，要不要爸爸妈妈送你上去啊。这大晚上的，我们陪你上去，也看看有没有走错地方。”
姜牧雨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心里有点后悔答应过来了，毕竟不是很熟的同学。要是赵晗悦的生日办在这种地方，姜牧雨就知道肯定是她又想玩什么试胆游戏了。
姜福源和叶琴一同下了车，姜牧雨有点尴尬地挠挠鼻子，“爸爸一个人就好了的……”
叶琴拢了拢外衫，眼神很柔和地看着姜牧雨，“没关系，我也想再多陪陪你。再说了，你爸爸不在，我一个人在车里也有点怵。”
姜福源朝姜牧雨招招手，姜牧雨就很乖地伸手捏住了他袖子的一个角。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爸爸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刚踏入楼道，骤降的气温让姜牧雨打了个寒噤，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叶琴在后头触触她的肩，“里面是要比外面冷，咱俩要不要换一下外套？我的比你的厚一点。”
“没事没事。”姜牧雨赶紧说，像是要借此消去那种从地底攀升而来的阴冷感。
灯泡是声控的，听见动静就唿悠悠地亮起来。
灯泡上的灰尘已经结块，于是灯光也是灰黄黯淡的，姜牧雨听见灯丝在里面灼烧，发出濒死的熔断声。她回头看，这点稀薄的光亮却像是无声息融化在了夜色中，外面还是黑漆漆一片。
她又眯着眼借这点光看一楼的门牌号：
901。
这也太奇怪了，哪有楼栋的门牌号从九起算的？
她察觉到手中的衣袖向上方移动，于是收回了视线，亦步亦趋地跟着。发灰的月光从破开的楼梯层照进来，在余光出堆积出了一个阴影。
姜牧雨下意识地眼睛一转，想辨清那阴影，姜福源脚步未停，二楼的灯应声亮起。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瞳孔紧缩，瞬间的惊惧反而无法发出声音，只剩下躲避的本能。
姜牧雨慌忙向后退去，一脚在楼梯上踏空，还好后面是叶琴，一把托住女儿的腰没让她摔下去。
姜福源反应慢了半拍，后退半步伸手护在姜牧雨身前，谨慎地看着这个女人。
女人站在二楼的台阶上，将将在他们的视线里，她佝偻着身子，好让他们能看见她的全身。
她的脖子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头发长而黑，顺重力垂落遮掩住了整张脸，只能通过头发的间隙，勉强看见五官的大致位置。
她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姜牧雨想到自从他们到这里后，就没看见过楼道里的灯亮起来过，一时间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