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里翻着那份供应商资料。
鑫鑫金铝合金有限公司。
合作时间:三个月。
采购金额:八百二十万。
法人代表:郑伟。
地址:东莞某工业区。
她合上资料,看向前方。
苏曼曼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座上,郑建国和张浩并排坐着。
郑建国一直看着窗外,偶尔摸出手机看一眼,又放回去。
张浩是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戴着眼镜,话不多,今天是作为技术支持一起去的。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杜昭仪下车,看着眼前那栋建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说是一个厂,其实就一栋三层小楼。
楼下是仓库,楼上是办公室。
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卸货。
杜昭仪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郑伟已经等在门口了。
二十五来岁,微胖,穿着polo衫,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杜总!欢迎欢迎!我是郑伟,鑫鑫金的老板。”
杜昭仪点点头,伸出手。
郑伟赶紧握住。
“杜总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当副总了,真是……”
杜昭仪抽回手,笑了笑:“郑总客气了。带我们看看吧。”
郑伟连连点头:“好好好,这边请。”
一行人走进仓库。
仓库不大,大概五六百平米,堆着一排排的铝合金锭。
杜昭仪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块,看了看。
表面有点粗糙,颜色也不太对。
她没说话,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仓库最里面,她停下脚步。
角落里堆着几排铝合金锭,用塑料布盖着,只露出一点边角。
她伸手,掀开塑料布。
郑伟脸色变了一下。
杜昭仪看着那些铝合金锭,又看了看旁边的标签。
标签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拿起一块,仔细看。
这块比外面的那些更粗糙,表面有明显的砂孔,颜色发暗。
她转过头,看着张浩。
“张工,你看看这个。”
张浩走过来,接过那块铝合金锭,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测了一下。
测完,他抬起头,看了杜昭仪一眼,没说话。
杜昭仪问:“怎么样?”
张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杂质超标。大概……超了30%左右。”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郑伟脸色变了,赶紧说:“杜总,这批是次品,准备退回给上游供应商的,还没来得及处理。我们给粤盛的都是好货,绝对没问题!”
杜昭仪看着他,笑了笑。
“郑总别紧张,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把那块铝合金锭放回去,拍了拍手。
“还有别的吗?比如生产车间?”
郑伟愣了一下,然后说:“生产车间……在另一个地方,比较远,今天来不及了。要不改天……”
杜昭仪点点头:“行,那今天就先这样。”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郑总,你们公司开了多久了?”
郑伟说:“快一年了。”
杜昭仪问:“主要客户有哪些?”
郑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主要……主要是粤盛。”
杜昭仪点点头,没再问,走出仓库。
车上,苏曼曼开着车,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杜昭仪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苏曼曼忍不住问:“杜总,那个厂……”
杜昭仪睁开眼睛,笑了笑。
“皮包公司。”
苏曼曼愣了一下。
杜昭仪说:“没有生产车间,只有仓库加办公室。客户只有我们一家。成立快一年了,就那么点规模。”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
“典型的皮包公司。”
苏曼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座上,郑建国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接下来三天,杜昭仪一家一家走。
塑胶厂、电子元件厂、包装材料厂……
有的是真工厂,有车间有设备有工人。
有的跟鑫鑫金一样,皮包公司,倒买倒卖。
还有的更离谱,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去了连门都找不到。
杜昭仪每一家都看得很仔细。
问问题,看产品,查记录。
有时候笑着聊几句,有时候一句话不说。
苏曼曼跟着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越来越复杂。
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看着软软糯糯的,可真做起事来,一点都不含糊。
那些供应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说话都结巴。
可她就是不表态,只是笑,只是看,只是记。
然后下一家。
三天下来,苏曼曼累得够呛。
可杜昭仪还是那个样子,精神得很。
七月二十号,下午五点。
杜昭仪走进公司大楼,直接回了办公室。
苏曼曼跟在后面,累得只想躺下。
杜昭仪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
苏曼曼站在旁边,问:“杜总,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杜昭仪抬起头,笑了笑。
“辛苦了,先回去吧。明天见。”
苏曼曼点点头,走了。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会儿。
三天,十几家供应商,无数的问题。
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一句累都没喊过。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来公司那会儿,也是这么拼。
可现在……
她摇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杜昭仪继续写。
一份通告。
她写得很认真,字斟句酌。
第一,采购部增加资源开发部门,负责供应商开发、价格议价。现有采购划分为执行采购,负责下订单、跟进物料回厂进度。
第二,公司十月内全面取消与贸易类型供应商的交易。
第三,所有供应商导入、项目定价、订单下发、付款支付,需经杜副总审核。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给徐易安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我写了个通告,你看看。”
那边很快回复:“发过来。”
她发过去。
等了几分钟,徐易安回复:
“可以。发吧。”
杜昭仪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起来。
她打开公司全员邮箱,把通告粘贴进去。
发送。
下午六点整。
全公司所有人的邮箱里,都收到了那封邮件。
采购部。
郑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
那封通告,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心往下沉。
第二遍,手开始抖。
第三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资源开发部门,独立出去,负责开发供应商和议价。
执行采购,只管下订单和跟进度。
所有供应商导入、定价、付款,都要经过杜昭仪审核。
他的权力,被架空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这三天的走访。
杜昭仪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只是看,只是笑,只是记。
她一定什么都看出来了。
那些皮包公司,那些虚假报告,那些……
还有那个郑伟,他的亲侄子。
郑建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十多年了。
从大学上下铺,到创业伙伴,到采购总监。
他以为这份情谊,能保他一辈子。
可现在……
这封通告,就是徐易安给他的最后体面。
没有查他,没有追究,没有让他难堪。
只是把他的权力拿走,让他自己看着办。
郑建国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窗外,夕阳西斜,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徐易安一起住在宿舍里的日子。
那时候穷,两个人凑钱买一包泡面,分着吃。
后来一起创业,一起吃苦,一起把公司做大。
他记得有一次,公司差点倒闭,徐易安把自己的车卖了,给大家发工资。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想,这辈子就跟着他了,死心塌地。
可现在……
郑建国苦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第一次收供应商红包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帮亲戚开后门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在检测报告上动手脚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他坐直身子,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着。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辞职信”
三个字。
打完,他停下来。
又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又打了一行字:
“尊敬的徐总、杜总:因个人原因,我申请辞去采购总监职务。感谢公司多年来的培养和信任……”
打完,他停下来。
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大学时和徐易安一起逃课去打篮球。
想起创业时一起熬夜赶订单,困了就趴在桌上睡。
想起公司第一个大单签下来时,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想起这些年,那些供应商送来的红包,那些昧着良心签的字。
想起徐易安看他的眼神。
最后那一眼,是在他办公室里。
“老郑,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信你。”
他信他。
可他对不起这份信任。
郑建国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噼里啪啦,把辞职信打完。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徐易安。
附了一句话:
“易安,对不起。”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夜色完全降临了。
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灯光,愣了很久。
十多年,就这样了。
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
徐易安看着手机上的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辞职信。
三个字。
他往下翻,看到那句“对不起”。
他盯着那三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景繁华璀璨。
他想起大学时,郑建国睡在他上铺,晚上睡不着就会探下头来跟他聊天。
聊理想,聊未来,聊以后要赚大钱。
后来真的赚到大钱了,可人却变了。
他站了很久。
最后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
没有挽留,没有责怪,没有多余的话。
就这样。
第二天早上,郑建国的辞职信正式提交到人力资源部。
何总看到那封信,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杜昭仪。
“杜总,郑建国的辞职信,收到了。”
杜昭仪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按流程办。”
挂了电话,她坐在座位上,将自己的脊背挺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