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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倾慕

作者:太常拨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考校的最后一组原定的是崔长月和柳颇梨。


    等了半晌,不见柳颇梨回来,沈进喜问道:“你二人原定排练的是甚么曲子?”


    “回博士,是《霓裳羽衣曲·中序第一》。”


    此言一出,众人又不免一阵交头接耳。就连原本兴致缺缺的沈进喜都为之侧目。


    他眉头微蹙,又问:“在座可有愿为崔娘子合奏的?”


    不出所料,曲室内转瞬间鸦雀无声。尤其是那些操习弦乐的娘子,个个垂下头,生怕博士指名教她伴奏。


    《霓裳》中序之中筚篥所作的主调尚且好说,却对和音的丝弦乐技艺要求极高。此曲原就是当今太上皇为其擅弹琵琶的已故爱妃所作,因而以琵琶相协最稳妥。


    就凭那绿斑鸠的半吊子水平,竟敢选这支曲子,这属实远在沈进喜的意料之外,就连锦翮馆最好的琵琶伎人,若不练他个十日半月的也难保万无一失。莫非她是存了心不想呆在坐部伎了?


    “博士,我准备好了,可否开始?”崔长月见无人肯与她合奏,倒也无甚所谓,她来乐苑本就不是为了出风头的,便携了筚篥,从容在曲室正中那把圈椅上落座。


    “且等一等。”却见沈进喜转身进了内室,随手取了一把绿檀五弦琵琶,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与崔长月并肩坐下。


    “既然如此,便由我亲自示演罢。”沈进喜缓缓道。


    他听了几组合奏皆是平平,甚觉无聊,又想起自从来了公主府乐苑,他还不曾当众演奏,便巧欲趁此良机显山露水一番,也好教这些自视甚高的娘子知道为何她们大都只能得丙等。


    筚篥声悠远清长,沈进喜以拇指刮奏低音弦;筚篥转低缓,他便只在最细那根弦上以五指交替作滚奏。


    他并不按曲谱定好的样式弹奏,而是依据节律任意增添绞、摘、推、滑等技巧,教一众娘子瞧得目不暇接,心魂波荡,一时间喟叹声不绝于耳。


    沈进喜颇有些得意,又见崔长月不急不缓配合相宜,便想试试她即兴演奏如何。他于是骤然变换调式,本以为她会被激得措手不及,却不想她干脆将调子拖长,峰回路转,又迫使他转回来。


    这崔家娘子平时瞧着不声不响,不想却是个中翘楚。这让沈进喜有些意外,不过是意外之喜。


    自从他两年前在圣人亲办的教坊热戏(乐人竞赛)中一举夺魁,全长安再无乐人可与他一较高下,今日与崔长月相较竟生出些许棋逢对手之感。


    一曲终了,室内寂然,唯有余音绕梁。众人皆如痴似醉。


    “崔娘子过去师从何人?”右仆射之女,想必所从之师亦是高手,沈进喜不禁好奇。


    却见眼前佳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戚之色,眼角微红,但很快收敛情绪垂下一双杏眼,正色道:“并非甚么名师,想来博士不曾听过。”


    罢了,见她似被戳中伤心事,沈进喜不便多问。


    昏黄的光从西面的花窗里透进来,见时辰差不多了,沈进喜便下了堂。


    他心中还惦念着今晨盗取了长命锁畏罪潜逃的隼。它翅膀受了伤,想来飞不了多远。遂将乐苑中的仆婢挨个问了遍。


    可那些人都只说“没见过”,便低头做自个儿的活计,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只有一个年纪尚小,负责洒扫的媵侍好心告诉他,“这府里除了国公爷,再没人敢养鸟的。长公主最讨厌禽类了,在府里挂了好些风铃驱鸟,又遣人在花圃中布了密网。博士或许可以去那儿找找。”


    顺着媵侍手指的方向,沈进喜走近一处花圃。


    四月牡丹未开,只秃着杆子,坠几片稀疏叶芽。圃周种着几棵楝树,紫色的花丝垂下几串黄果和几只风铃,再往下是一张竖挂着的罟网。那网眼和丝线极密极细,若非几只无头苍蝇撞在里头,沈进喜还发现不了。


    网中没有鸟,然而透过网眼,他看见一座桥。


    桥上一个碧色的身影摇摇欲坠。瞧发髻样式是个娘子。


    身影缓缓朝桥头飘去。


    沈进喜起初只以为是哪个院的侍女路过,却见那影子在桥头驻了足。


    夕阳无限好,真是好雅兴,竟在桥头看起风景来了。


    可那身影还在移动,缓慢地,飘向护栏,而后跨过了桥墩!


    她这是......要自裁?!


    这念头在脑中乍一出现,沈进喜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冲上前去,一个箭步登上桥头,揽住那个碧色的身影,欲将她抱下来。


    原以为寻死之人会抵死挣扎,他也做好了挨踢挨打的准备,他绝不会松手。


    可预想中的挣扎踢打并未落下来,那人不声不响,却顺势倚倒在他肩头。


    肩上忽而一沉,他重心不稳险些从桥头摔下去。


    然怀中蓦地一空,腰上却被一只纤长的手臂反揽住,鼻尖碰上温软之物,一阵郁郁的脂粉花水香钻入鼻腔,他屏住呼吸才生生将一个喷嚏憋回去。


    “博士留心足下。”那女声他再熟悉不过,沉着中带着明快,教他一听脑中便浮现出那张狡黠的面孔,两只月牙儿似的眼睛。


    就她成日笑嘻嘻的样子,怎么可能想不开呢?


    沈进喜一个激灵挣脱开那只臂膀,立稳后即刻避退三尺,敛了衣襟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柳娘子自重。”


    “那,”碧衣女子语顿,向前挪着步子,眉眼含笑,“博士方才这般动作意何如啊?”


    显然,她所指的是他冲上来抱她的那一下。


    柳颇梨自古旭斋回来后有些心绪不宁,见湖中有几尾红鲤追逐嬉戏,恍惚忆起滨海独自捕鱼的时日。


    公主府的鱼自是宝贝钓不得,她便要了块吃剩的饼饵,掰碎了喂鱼,好容易将方才的不快忘了大半,却不知哪里来的痴儿没命似地抱住她。


    “我以为......是我唐突了。”说是误会?罢罢罢,一出口怕不是要被她笑落大牙,倒不如不解释的好。


    “六郎君以为,我要投湖?”


    这绿斑鸠步步紧逼,三尺、两尺,他几乎能觉到她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鬓角耳廓,一点点扩散至面颊、唇角。他袍下两条腿绷得笔直,隔着布料,小腿肚触到冰凉的石桥墩。


    他已无路可退。


    “怎、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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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


    “六郎君似乎,很怕我死掉?”她目光幽幽,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1)。’柳娘子若一心求死,沈某也拦不住。”沈进喜强作镇定,下决心不教她耻笑,便冷言冷语道。


    “是么?”见她勾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他觉着脊背发凉。


    只觉眼前绿影一闪,大片金光在湖面上粼粼铺开,“嗵”地一声,水花四溅,身侧已空空如也,湖面泛起涟漪如一只水中巨兽吞吃了猎物后打了个饱嗝。


    又是“嗵”的一声。


    她是个疯子!这是沈进喜脑中短暂地一片空白后想起的第一句话。


    他凭着武先生教他的那点凫水的记忆,用尽全力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游去。下水之前,他不知公主府的人造湖竟有这般深,湖水这般冷。他死命睁开眼睛,不顾冰冷的水浇痛眼仁。


    终于看到模糊水面下飘动的的碧色衣裙,他心中一喜,伸手去抓。却觉足下掀起一阵痉挛,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在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他的口鼻。恍惚间,腕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觉,身上的水流似乎变快了,躯体愈来愈轻。他正被一只手拖拽着往上浮。


    沈进喜这才反应过来,他被戏弄了。柳颇梨会凫水。


    回到岸上,沈进喜吐了好几口水,大喘着气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柳颇梨却颇悠闲自在地抱臂立在一侧看他,俯身戏道:“六郎君果然很怕我死掉。”


    沈进喜方才呛了好几口水,又心有余悸,没心情理会她,遂别开头去拧干浸满湖水的袍摆。


    二人一坐一立沉默了片刻。柳颇梨目视远方似有所思,忽而转过身与地上那人并肩坐下。她偏过头,面上露出少见的认真,像是下定决心般问道:“六郎君方才救我是为着我阿耶是郎君的恩师,还是......”


    “倾慕于我?”


    沈进喜一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虽说在她作出佯装落水这样的疯癫举动后,他理应对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保持见怪不怪,可乍听见这般厚颜无耻之语,他仍不免有些惊奇。


    倾慕于她?他在心中嗤笑,她是疯了,可他还没疯。


    “柳娘子多虑了。换做任何人,我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么?”


    沈进喜有些莫名其妙,她的问题总是教他猜不透。能活着,谁又想死呢?他方才下水救她又不能提前预知自己会突然转筋抽搐。


    “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么?”她又语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注视着他的眼睛,好似一把利刃,誓要将他心底最不可道与他人的秘密剖开。


    见她这般神色,沈进喜有些发怵。难道是魔怔了?还是开悟了?似乎听人说起过,一些大师在顿悟前会勘破所执,便有形色癫狂之态。


    不过,这样的念头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因为转瞬间,眼前人就重又换上那副狡黠的神情,挑眉笑道:“我说笑的,博士还未考校我的功课呢。就算博士愿意豁出性命,我也是不肯的。方才我说过,要单独弹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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