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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困兽之斗

作者:太常拨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见着蝉花娘子,众人瞬间觉得脊背一凉。那骨鞭似乎就悬在头上,不知何时就落下来。


    柳颇梨虽不知郑国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也无甚可惧。或许和崔昭容有关,又或许他发现了昨夜的梁上君子正是她本尊。


    昨夜那支冷箭不定就是他的人所放。


    不过,她笃定自己不会教他抓到把柄,便将琵琶放了,欲起身随蝉花去。


    哪曾料案台后那人却坐不住了,走下来将手一抻,拦住了她。


    沈进喜今日穿了一袭蟹壳红的袍衫,外罩一件鹿皮褐的织金半臂袄。他极少穿着艳丽的颜色,今日这身打扮却将他略显萎靡的面色衬得神气了些。


    果然,男子还得穿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方显玉容天姿。可惜他官微言轻,穿不了朱红魏紫的官袍,不然可不得绝倒一片。


    “沈博士这是何意?”柳颇梨笑问到。


    沈进喜却不搭理她,转而诘问蝉花,“蝉花娘子,我好歹也是长公主请来的教习,堂下如何我尚管不着,可既在堂上我便有权过问一二。郑国公寻柳娘子究竟所为何事?”


    “这就不必沈博士劳心了,召见柳娘子”蝉花略作停顿,不动声色地将一块朱漆令牌举到他眼面前晃了晃,“也是长公主的意思。”


    “博士若是怕误了考校,我待会儿回来单独弹给你听便是了。”柳颇梨促狭一笑,刻意加重了“单独”二字。


    柳娘子往前进了一步,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她微微偏头,鼻尖若有似无擦过他的耳垂,似是耳语,声量却大得足教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沈进喜当即向后退了两步,却觉脚踝一痛,整个身子向后倾去。


    若非衣襟被人猛地拽住,差点被身后的门槛绊倒。


    那只手的主人有两汪静若深潭的眸子,隐隐晕着碧色瞳膜。不知怎么,他恍然想起昨夜那只隼碧莹莹的眼瞳,仿佛他又被剥了个干净,赤条条地暴露在那样的目光之下。面上又是一阵灼热,慌忙别开头不去看她。


    沈进喜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恩师那般沉稳慎重的一个人怎会养出这样放肆无礼的女儿。


    旁的娘子纵然对他知慕少艾,却也懂得发乎情止乎礼。至多遥遥相顾,大胆些的或以尺素传情。虽不忍辜负佳人芳心,可自己志不在此,大都斟酌措辞,好言婉拒。


    唯独这个柳颇梨,总是出其不意地做出种种亲昵之态,却从不表明心意,教他欲拒无从拒,倒像是存心戏弄他一般。


    “过时不候!”他将将站稳身子,强作镇定地吐出这四个字。


    那“罪魁”却嘴角带笑,侧身跨出门槛,挑衅似的落下两个字,“等我!”


    待蝉花一行人逐渐走远,堂中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柳娘子莫不是得了长公主青眼,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看蝉花娘子那眼神阴恻恻的,准没好事!”


    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崔长月依旧一言不发,望一眼空荡荡的门槛,若有所思。


    “啪嗒”一声脆响,只见沈博士一掀袍,重又坐回了腰供案后,右手死死握着抚尺,冷声道:“下一组。”


    古旭斋内没有燃香,空气中只隐约飘着香玉牡丹的淡香。


    柳颇梨被带进堂中时,丹阳斜倚在主位上正绣着一只香囊。她左下手坐着的人,身披紫袍,腰束玉带,肩头立着雪鸮,一手捧着红玉茶盏,一手将什么圆碌碌的东西喂给那畜生吃。却是郑国公。


    丹阳从前最爱焚香。柳颇梨记得历年藩国进贡的各式香料总是堆满了公主寝殿,车撵行过处亦是香烟缭绕,三日不绝。她的腰上总系着一只缠枝葡萄花鸟的镂金香球,里头盛着她最喜爱的苏合香,气味苦辣浓烈,倒与她的性子很相配。


    而她那般急躁性子原是最厌憎做女红的,如今竟也肯沉下心来了。


    她变了很多。人之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却能如此动荡变幻。区区三十年就能彻底改变一人之心性。


    见柳颇梨被带上堂,鱼合生缓缓放下茶盏,掀起眼皮觑她一眼,道:“昨夜,府里进了刺客。”


    果然是冲她来的。


    “柳娘子不必紧张。咱家不过想问娘子一句,有无见到可疑之人?”


    他的声音既有女子的清脆柔腻,又兼有男子的高亢浑厚,一开口却有动人心魄的威慑力。饶是再心智坚定的囚犯在听到这样的审问后,都会不自禁地心神摇曳,缴械投降。


    “不曾。”柳颇梨道。


    “哦?是么?”鱼合生转头去看主座上那人的神情,试图寻到一丝波澜。可那人专心手头一针一线,甚至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把人带上来罢。”


    皂靴咚咚踏在木地上,伴随着重物在地上拖行的哗啦声。


    柳颇梨半垂着头,余光最先瞥见的是四道长长的血痕。


    噗通一记重响,地上跪了两个“血人”。柳颇梨眉心一跳,顿觉不妙。


    暗红的血汁已变得凝稠粘腻,却还顺着发梢往下滴。面孔已被血糊地难以辨认,乱发间赫然悬着两个空洞的血窟窿,触目惊心。伏在地上的二人如同濒死的涸辙之鱼奄奄一息,已然耗尽了呻吟的力气。


    “此二贼偷了公主府的金钥匙,欲逃遁出府。被府兵擒住抵死不认,却空口白牙诬赖柳娘子。”鱼合生眸光幽暗,嘴角却噙着笑,勾起食指擦了擦雪鸮喙上的血迹。


    “蠢恶奴心盲眼瞎,留着眼珠子也是无用。柳娘子,咱家一向心慈手软,这厢可是为你破了例啊。”


    话虽是对柳颇梨说的,可鱼合生的眼睛却始终没从丹阳公主的脸上挪开过。


    听到金钥匙,柳颇梨恍然猜到这两个人正是她前日在花圃中遇到的侍花婢和侍花郎。


    而鱼合生请她来不仅是试探,更是借她威胁丹阳。这两个侍花奴婢便是前车之鉴。


    好个心慈手软的郑国公!柳颇梨在心中嗤笑。


    比这血腥百倍千倍的场面她不是没见过,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有人腹腔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可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打着她的名义行此凶暴之事。她听到腔子里的这颗心在砰砰跳动。


    这不是她的心脏,却因她的愤懑而跳动。


    主座上的女子依旧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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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色,宛如一座金玉雕琢的菩萨像,漠然地受着世人的三叩九拜,香火供奉。


    “咱家不是滥杀之徒。你二人出了公主府,欲往何处去?若从实招来,自此便消了奴籍,还你们自由。如何?”鱼合生向前倾了倾身,凝视那四个空洞的眼眶。


    高位上的“菩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绣针刺破手指,血珠在锦缎上染出一朵血色桃花。


    蓦地,鱼合生目光一凛,似乎意识到了甚么,急道:“快!擒住他们!”


    已经迟了,其中一人脖颈处红丝一见,鲜血溅湿了身侧之人的鞋面,伏在木地上,肩膀因剧痛还断断续续地抽搐,手中死死攥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


    他身边的侍花婢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湿热的东西溅在脸上,呜咽着发出低低的哭声,一味用手摸着下眼睑,不知是血还是泪。


    “带下去!”鱼合生强压着怒意低声呵斥道,“一群废物!”


    泣不成声的侍女还伸出双手,匍匐着靠过去,试图摸索那具伏倒在地的尸体,“你说过的,这是最后一次。等出了公主府,我们就可以.......你不可以、不可以丢下我......”


    可惜她的双手还未触碰到他,就被侍卫捉住,又任由他们把她像畜生一样拖下去。


    柳颇梨闭上双眼,不忍再看。她的心此刻亮如明镜,又似混沌未开。


    她明白了这两个奴婢是公主的死士,一个为丹阳而死,另一个为了丹阳也离死不远了。


    丹阳不愿被困死在此地,二虎相争,总有人要牺牲,她心知肚明。早在三十年前,圣人下令将她——哦不,是她这具躯体——处死时,抑或更早,她就懂得了权力游戏的规则。


    死人而已。就像猛禽吃掉小鸟,虎狼吞食羊鹿。


    她只是有些许恍惚。三十年前的丹阳跟着父兄狩猎,会为一只兔子的死亡而落泪,而如今坐在高台上的丹阳,可以面不改色地处死一个人,而毋需只言片语。


    柳颇梨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怕再想下去,崔昭容之死会与丹阳有关。会么?


    “甚好!您终于扳回了一局,丹阳公主!”鱼合生突然大笑起来,面上喜愠难辨,眸光却愈发冰冷,将那红玉茶盏轻轻放下,起身欲走。


    就在与柳颇梨擦肩时,他停下了步子,斜睨她一眼,意味深长,“柳娘子应是头一次见血吧,倒是镇定。”


    “国公爷说笑了,我生逢两京兵火。虽说如今身在太平世,有爷娘庇护,到底是在乱世里长大的,哪能没见过血?”柳颇梨略一欠身,恭谨回话道。


    “虽说这贱奴已死,可流言难止,柳娘子好自为之罢。”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似是说给柳颇梨听,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郑国公在替圣人提点丹阳公主。


    柳颇梨见郑国公大步流星朝门外走,自己若留在此处与丹阳单独说话反惹人疑心,便要告退。


    “柳娘子。”身后那尊菩萨突然开口唤住了她,语气依旧平和。鱼合生闻声亦放缓了步子。


    “替我转告沈博士,过两日我会亲自到右坊,教他好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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