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阳山县界的欢迎标语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讽刺。
李泽岚放下手机,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王建军死了,死在省纪委的眼皮子底下。那四个字的遗书,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试图揭开真相的人脸上。
“我罪该万死。”
李泽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王建军那种贪婪到骨子里的人,绝不会觉得自己该死,他只会觉得钱还没洗干净,权还没用够。
这是灭口,更是警告。
“李书记,周书记怎么说?”陆远坐在副驾驶位,身体微微侧向后方,神色凝重。他虽然没听到电话内容,但从李泽岚瞬间冷下去的气场中,猜到了大事不妙。
“王建军在省里‘自杀’了。”李泽岚看向陆远,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线索断了,对手在教我们规矩。”
陆远推眼镜的手猛地一颤,镜片后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骇。他坐回身子,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行道树,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们急了。”陆远声音低沉,带着发改委官员特有的严谨逻辑,“王建军是整个链条的关键一环,他一死,省里的调查必然陷入僵局。对方这是在止损,也是在抢时间。”
“我们没时间了。”李泽岚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王建军一走,马德才就是下一个。如果让马德才也‘自杀’或者跑了,阳山这桩案子,最后只能结在陈卫国和王建军这两个死人身上。大鱼,依然在深水里吐泡泡。”
陆远转过头,看着李泽岚那张年轻却写满肃杀的脸,心中一凛。他明白,这位李书记是要玩命了。
“你想怎么做?”陆远问。
“既然他们想玩死无对证,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人赃并获’。”李泽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陆县长,你刚才提的校园饮水大检查,得提速。不是明天,是今晚。”
“今晚?”陆远皱眉,“今晚连质监局的专家都还没出发,我们拿什么查?没有专业报告,马德才不会认账。”
“不,我们要的不是报告,是他的命门。”李泽岚身体前倾,声音低不可闻,“马德才现在一定在等市里的消息,也在等省里的动静。我们要告诉他,省里的秘密调查组,已经到了阳山。”
陆远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担忧:“这是假消息,瞒不了多久。”
“足够了。”李泽岚冷笑,“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马德才这种人,最怕的就是‘秘密’两个字。我们要让他觉得,证据就在阳山那几所学校里,而省里的人,正拿着拆解工具在校门口等着天亮。”
陆远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推演。他是个实干派,更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官僚。
“消息我来放。”陆远开口,语气变得果决,“我以前在发改委有几个熟人,现在在省教育厅和环保厅。我会通过‘私人渠道’,把省里成立‘校园饮水安全专项巡视组’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阳山一中的老校长。那个老校长是马德才的远亲,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报信。”
“不够。”李泽岚补充道,“让钱军去办另一件事。让他在县委大院里,故意清空两层招待所,说是要接待省里的‘贵客’,保密级别定到最高。阵仗要大,但人要藏着。”
两人在车内迅速完善着这个“空城计”。这是在走钢丝,一旦马德才看穿,或者市里有人横插一杠,李泽岚和陆远都会面临政治信誉的破产。
但他们别无选择。王建军的死,已经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
半小时后,阳山市公安局。
局长办公室里,马德才正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他已经知道了王建军的死讯。那一刻,他没有兔死狐悲,只有彻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更知道王建军背后站着谁。现在王建军“自杀”了,那他马德才呢?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他在阳山一中的那个表叔校长打来的。
“德才,出大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刚才省教育厅的一个老同学给我透了底,说省里的巡视组已经秘密进驻阳山了!重点就是查那批直饮水设备!说是要追究终身责任,谁签的字谁负责!”
马德才的手一抖,烟头掉在名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黑洞。
“你说什么?省里的人到了?”
“到了!县委招待所都清空了,连钱军都亲自在那儿守着,谁也不让进。德才,那批设备可是你当初亲口打招呼让进校园的,万一真查出来……”
马德才没听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胸膛。省里的巡视组?怎么会这么快?王建军下午刚死,晚上人就到了?
不对,这一定是李泽岚在虚张声势!
他刚想冷静下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在市委办的一个眼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局,阳山那边动静不对。李泽岚和那个新来的陆远,下午在县界碰头后,直接回了县委。刚才县委办发了紧急公函给市质监局,但据我所知,李泽岚还在私下联系省里的检测机构。而且,阳山县公安局的周凯,已经带人封锁了那几所学校的后门。”
马德才彻底坐不住了。
如果只是李泽岚,他还不怕。但如果省里的巡视组真的拿到了什么风声,直接现场拆机取样,那他马德才就真的要步王建军的后尘了。
那些直饮水设备里装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瀚海建设为了省钱,从南方小作坊弄来的三无产品,连滤芯都是黑心棉。
“不行,不能等天亮。”
马德才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私密号码。
“喂,是我。今晚安排几个技术员,带上新的滤芯和成套的合格设备,去阳山那几所重点学校。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把原来的东西全部换掉,旧设备直接运走销毁。我会给阳山那边打招呼,让保安放行。”
电话那头有些犹豫:“马局,现在阳山那边查得紧,万一撞上……”
“少废话!撞上就说是例行维护!出了事我担着!现在不去,明天我们都得死!”
马德才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
他不知道,就在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阳山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一台监听终端上,波形图正剧烈起伏。
……
深夜十一点,阳山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泽岚和陆远并肩站在窗前。钱军和周凯也都在,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台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书记,鱼咬钩了。”周凯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马德才亲自给瀚海建设的工程部打了电话。三辆挂着维护牌照的厢式货车,已经从市里出发,正往我们县一中方向开。”
陆远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李泽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畏。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书记,对人性的把控简直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还是太怕死了。”陆远评价道。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权力带来的优渥生活。”李泽岚转过身,目光冷冽,“周凯,人手布置好了吗?”
“已经全部到位。县一中、二中和实验小学的监控已经全部接管。只要他们动手拆卸设备,我们的取证人员会全程录像。等他们把旧设备装上车,就是人赃并获的时候。”
李泽岚点了点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阳山黑暗势力的脖颈上。
“陆县长,陪我去现场看看?”李泽岚发出邀请。
陆远整理了一下领带,露出一抹儒雅的微笑:“这种名场面,怎么能缺席。”
……
凌晨一点,阳山一中后门。
寂静的校园里,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三名穿着工装的男子正吃力地从一间水房里搬出一台沉重的过滤箱,准备往货车上抬。
“快点!马局说了,天亮前必须撤。”一名领头的压低声音催促。
就在他们合力将过滤箱抬上车厢板的刹那,原本漆黑的操场四周,突然亮起了刺眼的探照灯!
光柱瞬间将货车和几名工人笼罩其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别动!警察!”
周凯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从阴影中暴起,黑漆漆的枪口直接封锁了所有退路。
几名工人吓得手一松,沉重的过滤箱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外壳崩裂,露出了里面发黑、发臭的劣质滤芯。
李泽岚和陆远从警车后缓缓走出。
李泽岚走到那台崩裂的设备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团黑心棉,转头看向瘫倒在地的工人领头。
“马德才让你们来‘维护’的?”
领头的工人大汗淋漓,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警察和摄像机,知道一切都完了,只能颓然地低下了头。
李泽岚抬起头,看向市里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如同这化不开的夜色。
“陆县长,检查可以结束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委书记林建明的电话。电话那头,林建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但更多的是警觉。
“林书记,打扰您休息了。阳山这边出了一点‘意外’。”
李泽岚看着地上的证物,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市公安局马德才局长派来的‘维护人员’,正试图销毁阳山校园饮水设备的证据,被我们当场抓获。人证、物证,还有马局长的通话录音,都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林建明那沉稳中带着杀气的声音才传来:“泽岚同志,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带市纪委的人过去。”
挂断电话,李泽岚看向周凯。
“收网。今夜,阳山无眠。”
……
就在李泽岚准备收队时,周凯突然神色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对讲机。
“书记,出事了!去截获另外两辆车的二中分队报告,他们发现其中一辆车上,坐着的不是工人和设备。”
李泽岚眉头一皱:“那是谁?”
周凯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是马德才的老婆和儿子。他们……他们正准备从阳山绕道去省城机场。而且,我们在车座底下,发现了一个被胶带封得死死的金属箱。”
李泽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马德才不仅仅是要销毁证据,他是在安排家属出逃!那个金属箱里,装的极有可能是他最后的底牌。
“箱子里是什么?”
“还没打开,但检测仪显示,里面有高频电子信号。”周凯顿了顿,“书记,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强行开启?”
李泽岚盯着远处的夜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袭来。马德才这种老狐狸,绝不会把家底随随便便交给家属。
“别动那个箱子!”
李泽岚大喝一声,但已经晚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紧接着是周凯下属绝望的呼喊声。
李泽岚猛地转头看向二中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意识到,马德才不仅是个贪官,还是个疯子。他要在自己倒下前,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那个箱子,不是底牌,是炸弹!
李泽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真正的恶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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