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的拇指钉在“陶瑞”两个字上,指甲陷进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考斯特的车窗外,一排排古柏树向后退去,灰白色的天空下,树干显得很黑。
车速很慢,轮胎碾过院内的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名单从萧凛膝盖上滑落,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折好,塞进了公文包。
车停了。
报到处在一号楼的西侧门厅,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着深红色的绒布。
萧凛递上证件,工作人员核对了三遍照片,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和一个牛皮纸袋。
“302,三楼东头第二间。”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被拖的反光,脚步声踩上去闷闷的。
萧凛拿着他的行李箱,走到了302房间的门前。
他拿出钥匙去开门,那个锁不太好用,他试了一下才把门打开。
他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
里面有两张床,中间有一张桌子。
他看到靠窗户的那张床上已经有人住了,上面放着一个包。
被子也叠好了,叠得非常整齐,一看就是个当兵的。
窗户外面好像没什么风景。
萧凛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在另一张床上,然后他打开了箱子。
他在箱子底下拿出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东西,那是一个账本。
他把这个蓝布账本拿了出来,然后就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素净,那本蓝色的账本放在那里,很显眼。
萧凛盯着账本看了两秒,伸手把它往左挪了一公分,摆正了。
傍晚六点,自助餐厅在行政楼一层。
萧凛按照学员手册的平面图拐了两个弯才找到入口。餐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四十来号人,却安静的不正常,偶尔响起的只有不锈钢餐具磕碰瓷盘的脆响。
端着餐盘往里走,萧凛扫了一圈,没急着找座。
陶瑞没出现。名单上的其他人他不认识,但从年龄和气质判断,都是厅局级,有几个级别可能更高。
萧凛夹了两个馒头一碟青菜,正要转身找个空位,余光扫到了取餐台的最右端。
一个穿深蓝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正在刷卡,侧脸对着他,马尾扎的很高,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刷完卡,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哥?”
这一声很清脆,在安静的餐厅里特别响。周围至少有十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萧雅站在取餐台前,餐盘端在手里,筷子差点掉下去。
萧凛愣了半秒。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萧雅歪斜的筷子扶正,声音压的很低。
“你怎么在这儿?”
“发改委选派的青干班,跟你们同期。”萧雅把餐盘往胸前收了收,眨了两下眼,鼻尖泛红。“妈知道你来京城吗?”
“知道。”
“那她怎么不告诉我?”
萧凛没回答,端着餐盘往角落的空桌走去。萧雅跟上来,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搁在盘沿上没动。
“西海的事我听说了。”萧雅压着嗓子说。“四十亿注资,你把苏晴顶回去了?”
“没顶。她自己想通了。”
萧雅的筷子刚夹起一块豆腐,嘴还没张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萧省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在这儿都能碰上您这位大忙人。”
萧凛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没有放下。
他抬起头。
赵青峰站在桌边,端着一杯豆浆,穿着一件剪裁不错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某部委的徽章。三十出头的年纪,颧骨很高,嘴唇很薄。
赵达夫的儿子。
当初赵达夫被萧凛亲手送进去,判了十九年,赵家在江东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就散了。赵青峰调离江东,去了京城某部委,算是保住了编制。
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一点都没藏住。
萧雅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攥紧了筷子。
餐厅里窃窃私语的动静大了起来,好几个学员端着餐盘,假装找座位,脚步却往这边挪动。
萧凛把筷子搁在碗上,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
“赵处长,你爸在里面还好吗?去年体检报告我看过,血压有点高,少吃咸的。”
赵青峰端豆浆的手晃了一下,浆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西装袖口上,洇开一小块白渍。
他的喉结滚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字来。
萧凛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赵青峰站了三秒,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地砖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萧雅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豆腐,那块豆腐被她戳碎了,但是她一口都没吃。
“你故意的。”
“他先开的口。”
萧雅瞪了他一眼,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晚上七点整,大礼堂。
所有的学员都按照自己的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萧凛的位置是在第四排,还是个靠着过道的位置。
礼堂里面很亮堂,主席台也布置好了,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后面还有红旗。
校领导上台讲话,五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声音不高,但传的很远,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本期研修班将打破常规,引入实战案例研讨。”
灯光突然灭了。
礼堂正中央的大投影幕布亮了,蓝白色的光打在所有人的脸上。
第一张幻灯片:国徽底纹,红色加粗标题。
《关于跨境资本非法渗透西海能源产业的风险预警》。
萧凛的后背从椅背上弹离了两公分。
幻灯片一页一页往后翻。数据、图表、资金流向图,每一页都盖着“机密”的红色戳记。内容非常详细——境外资本通过多层壳公司渗透西海能源的股权结构,最终目标是掌控整个矿区的定价权和出口通道。
第七页,资金链的终端节点指向纽约。
第十一页,预警方案的应对措施精确到每一个审批环节。
最后一页翻出来的时候,全场的呼吸声都变了。
落款处,是三个潦草的签名——周建设。
日期:周建设落马前十一天。
萧凛的后背一下就僵硬了。
周建设。就是那个被他亲手调查,写报告送上审判席的前西海市委书记,贪了两亿三千万,被判了无期。
而这份文件的内容,是在保护西海能源不被境外资本吞掉。
文件里预警的方向很准,数据很精确,连应对的层级都考虑到了——这不是一个贪官能写出来的东西。
礼堂里一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学员们交头接耳,有人回头看萧凛,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萧凛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灯光重新亮起来,校领导站在台上,没有做任何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上午第一堂课,分组研讨这份材料。”
典礼结束。人群从礼堂涌出来,走廊里脚步声嘈杂,但经过萧凛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放慢了步子,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两秒。
萧凛穿过人群,推开侧门,走上回宿舍的石板小径。
夜风吹进领口,带着古柏树脂的涩味。
他的右手伸进衬衫内袋,指腹贴上那枚领章。铜片被体温焐了一整天,摸上去很烫。
周建设,卫援朝,陶瑞。
这三个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感觉压力很大。
石板路的尽头,宿舍楼的灯亮着。三楼走廊的第二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302的门虚掩着。
室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