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援朝。”萧凛把这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指腹隔着衬衫布料摩挲领章的棱角。
陆教授合上期刊,搁在小桌板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镜片上映着舷窗外翻白的云层,折出两道冷光。
“您研究资源型城市转型,跟卫援朝有过直接接触?”
陆教授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
“没见过本人。只读过他的那份内参。八九年写的,编号都记得~国经内参第1742号。当时整个经济学界没人看得懂,觉得超前到离谱。”
擦完镜片,重新架回鼻梁,陆教授的视线越过镜框上沿,落在萧凛脸上。
“你对西海的情况很熟?”
萧凛没有正面回答,拧开面前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去过几次。”
“岂止去过几次。”陆教授翻开期刊夹层里一张折叠的A4纸,展平,搁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青山方案~煤化工全产业链转型,矿工就地转产,培训周期六个月,人均成本一万二。这套东西,是你设计的吧?”
矿泉水瓶停在嘴边。
青山方案。
这个代称只在西海能源重组领导小组的内部汇报材料里出现过,文件编号加密,分发范围不超过七个人。
萧凛把瓶子放下,旋紧瓶盖。
“您从哪儿看到的?”
陆教授没答这个问题,手指点在A4纸上的一组数字上。
“江东注资四十亿,其中二十三亿走产业基金通道,十二亿进专项债池,剩下五个亿切进应急周转账户。这个底层分配结构,方正刚签字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五个亿的应急周转账户~这笔钱是萧凛和方正刚在档案馆谈完之后单独敲定的,连苏晴都不掌握明细。
萧凛的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两厘米,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
面前这个自称京大经济学院的“陆教授”,对西海重组的穿透程度,已经击穿了省级决策层的信息屏障。
能拿到这些数据的人,要么是国务院直属的督查序列,要么是中央党校经济学教研室~那个专门给省部级班出题的核心智囊团。
萧凛没动声色,但两条腿的膝盖已经不再交叠,双脚平放在地面上,随时可以调整身体朝向。
“您想问什么,直说。”
陆教授把A4纸折起来,塞回期刊的夹层。
“四十亿注资西海,在精算师的模型里,这叫优质资产配置。”
顿了一拍。
“但在你手里,它变成了填历史窟窿的温情基金~盖学校、建水厂、搞尘肺病救助。”
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盯得很紧。
“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和地方历史债务的刚性化解,你选哪一个?”
舱内广播插进来一句气流颠簸提示,萧凛的矿泉水瓶在小桌板上晃了两下。
他没急着开口。
这是个标准的二选一陷阱。选保值增值,等于否定自己在西海的所有动作;选刚性化解,等于承认挪用国有资产的嫌疑。怎么选都是死棋。
萧凛弯腰,从座椅底下拽出公文包,拉开拉链。手指碰到了蓝布账本的封皮,没取出来。
他从侧兜里抽出那份刚签好章的《西海矿业英烈及家属抚恤基金章程》,翻到第三页,搁在扶手上。
“这道题的前提就是错的。”
陆教授的老花镜往鼻尖滑了一毫米。
“资产的保值增值和历史债务的化解,不是对立关系。”萧凛的食指压在章程第三条的条文上。“西海的核心资产从来不是煤,是人。一万五千名矿工及其家属,构成了整个矿区的消费链、技术链和社会稳定链。裁掉这些人,西海从能源基地变成维稳黑洞~每年的维稳支出、失业救济、治安成本加在一起,三年吞掉的财政拨款,比那七个亿的人力成本翻一番都不止。”
他把章程翻到最后一页,苏晴的签名朝上。
“保留工人,就地转产,技术嫁接煤化工。培训投入一亿八,换回的是四倍吨煤附加值和一条可以自负盈亏的全产业链。这不是温情,这是止损。把人心裁掉了,再多的注资都是往僵尸体内灌葡萄糖。”
陆教授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坐直了。两只手从小桌板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
老花镜后面的审视,正在剥落,一层一层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发现稀缺物种时猎人才有的那种专注。
“民心资产论。”陆教授咂了一下这个词。“学术圈没人敢这么提,因为它没法量化。你打算怎么向审计署交代?”
“矿工转产后的产能数据就是量化指标。”萧凛把章程合上。“六个月后出第一批煤制烯烃的中试产品,届时吨产值会替我说话。”
机舱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嗡嗡响着,两排之外有个婴儿在哭,哭了两声又被哄住了。
陆教授盯着萧凛看了很久,久到萧凛能数清对方左眼镜片上有三道细微的划痕。
“你刚才提到卫援朝。”萧凛把公文包拉上拉链,搁回脚边。“一个写出超前十年产业报告的人,九十年代中期突然消失,学术圈谁也联系不到。您研究这个领域二十多年,就没查过他的去向?”
陆教授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动作很小,但不够自然。
“我查过。”
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结论是~此人的后续信息,超出了学术研究的触及范围。”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机舱噪音盖过去。但萧凛听得很清楚。
超出学术研究的触及范围。
这个说法,和鹰眼系统弹出的那个S级保密警示框,指向同一个方向。
“历史不以成败论英雄。”萧凛把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只看谁留下了火种。”
陆教授的后背贴回了椅背。镜片上的冷光散了,老花镜底下的皱纹松了松。
他没再追问。
舷窗外的云层开始变薄,地面的轮廓隐约可见。广播响了,提示航班即将开始下降。
陆教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硬皮名片夹,翻开,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萧凛接过去,翻到正面。
中央党校经济学教研室主任,方志诚。
不姓陆。姓方。
萧凛捏着名片,拇指搁在“教研室主任”那五个字上。省部级研修班的出题人,学员综合评估的核心执笔者之一~这个身份的含金量,比任何一位省委常委递过来的名片都沉。
整趟航程,从西海到京城,两个半小时。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学者聊天。
实际上,他一直坐在考场里。
方志诚把名片夹收好,站起来从头顶行李舱取自己的包。经过萧凛身侧时,弯下腰,嘴唇凑近他耳边。
“你那个青山方案,教研室会跟进。”
说完,直起身子,拎着包往前舱走了。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
萧凛拎着行李箱走出廊桥,到达层的接站口竖着一块白色引导牌~中央党校第47期省部级干部研修班。
一辆中组部的黑色考斯特停在出口外,司机拉开车门,核对了萧凛的证件,递上来一份牛皮纸信封。
萧凛上了车,拆开信封。里面是学员手册、住宿安排和课程表。
他翻到同组学员名单,从第一行往下扫。
第一个名字,某省发改委副主任。第二个,某市常务副市长。第三个,某央企纪委书记。
手指往下滑,翻过一页。
名单最后一行,第十二个名字。
陶瑞。
职务栏标注:西海省交通厅副厅长。
萧凛的拇指钉在那两个字上,指甲陷进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