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陆琛掀开帐篷门帘时,整个营地都泡在泥泞里。草地在雨水浸泡下变成深褐色,水洼处处反着灰白的天光。风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重得能拧出水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某种……金属锈蚀混合的奇怪气味。
阿古拉那块金色石头就放在桌上,一夜过去,它表面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依然能看出那种独特的金色质地——不像黄金的刺眼,更像秋日午后阳光透过白桦林的那种温润暖金。
陆琛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某种晶体生长的痕迹。但奇怪的是,这些纹路会变化——不是肉眼可见的快速变化,而是每隔一段时间,用仪器对比就能发现纹路走向有极其细微的调整。
像在……呼吸。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迟疑。陆琛抬起头,看见周小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饭盒,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
“陆工,吃早饭。”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眼睛扫过那块金色石头时,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昨晚那个?”
“嗯。”陆琛点点头,“坐吧,一起吃。”
周小雨在折叠椅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是营地食堂标准的早餐:馒头、咸菜、煮鸡蛋、稀饭。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老师怎么样了?”陆琛问。
“县医院来电话了,手术很成功,打了钢钉。”周小雨说,声音有点闷,“但至少要休养三个月。他让我留下来,继续气象监测。”
她顿了顿,放下馒头:“其实……沈老师没那么讨厌。他就是嘴快,心里其实挺软的。昨晚在裂缝下面,他还一直让我和苏晓敏别下来,说危险。”
陆琛想起昨晚沈牧冷静镇定的样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专业能力强的人,有时候顾不上人情世故。”
周小雨勉强笑了笑,然后看向那块金色石头:“这个……能给我一点样本吗?我想做成分分析。沈老师说,如果真的是地壳深处的东西,可能会影响局部气候。”
“可以。”陆琛从抽屉里取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敲下一小块碎片,装进密封袋递给她,“小心些,这东西……可能不稳定。”
“谢谢。”周小雨接过样本,犹豫了一下,“陆工,还有件事……昨晚回来之后,我重新分析了气象数据。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组曲线图:“你看,从昨晚八点——就是你们救出沈老师、看到金光的那段时间开始,狼吻谷上空的温度梯度突然改变了。”
屏幕上,两条曲线原本基本平行,但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分开,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温度梯度改变意味着大气层结不稳定。”周小雨指着曲线,“理论上,这会导致对流发展,可能形成雷暴。但奇怪的是,昨晚虽然有暴雨,但雷达显示狼吻谷上空的对流云其实很弱。而且……”
她切换到另一张图:“气压数据更奇怪。整个草原的气压都在正常波动,只有狼吻谷区域,气压几乎是一条直线。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气象模型。”
陆琛盯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温度梯度改变但无强对流,气压异常稳定……这听起来不像自然气象,更像……
“像什么东西在‘控制’那片天空。”周小雨说出了他的想法,声音有点发颤,“陆工,你说……地底下那东西,真的能影响天气吗?”
这个问题,陆琛无法用科学回答。他想起阿古拉说的“地脉受伤”,想起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想起石头表面会“呼吸”的纹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你今天继续监测,把频率提到最高。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周小雨点点头,收拾好饭盒和样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陆工,那个阿古拉……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陆琛沉默了几秒:“我信证据。而到目前为止,他说的每件事,最后都有证据支持。”
“哪怕听起来像神话?”
“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陆琛说,“但不代表那些事不存在。”
周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陆琛看着桌上那块金色石头,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温润,不凉也不热,但指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脉搏。
地脉之血。阿古拉是这么叫它的。
如果这真是“血”,那受伤的“地脉”又是什么?一个巨大的地下生物?一个能量系统?还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陆琛揉了揉眉心。他需要和阿古拉谈谈,但昨晚回来后,阿古拉说要去检查牧场的牲畜,天没亮就骑马走了。留下话说中午前回来。
看看时间,已经上午九点。陆琛收拾好桌子,把金色石头小心地收进铅盒——虽然盖格计数器显示没有辐射,但小心总没错。
走出帐篷,营地已经恢复了日常的忙碌。队员们穿着雨靴在泥泞里穿梭,检查设备,采集雨后样本。老王正在指挥几个人加固帐篷——昨晚的暴雨让几顶帐篷差点被吹垮。
“陆工!”苏晓敏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昨晚的雨水样本分析出来了!pH值异常,偏碱性,而且含有微量的……金色颗粒!”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毫升浑浊的雨水,对着光能看到悬浮的、极细微的金色闪光点。
“和那块石头成分一致?”陆琛接过瓶子。
“光谱分析结果还在出,但肉眼看着很像。”苏晓敏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这些颗粒在雨水里有活性——在显微镜下,它们会……移动。”
陆琛心里一紧:“生物?”
“不像。移动方式没有规律,更像是……被某种能量场驱动。”苏晓敏说,“我已经把样本送去北京了,王教授说会尽快分析。”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陆琛抬头,看见阿古拉骑着黑马回来了。马背上还驮着两个鼓囊囊的皮袋。
阿古拉在营地入口下马,把皮袋解下来,朝陆琛这边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不是蒙古袍,也不是从陆琛那里借的夹克,而是一件深褐色的旧皮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重新梳成了草原的方式,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
“早。”他走到两人面前,简短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从皮袋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其其格做的奶豆腐和肉干,给大家分分。”
苏晓敏接过油纸包,闻了闻:“好香!谢谢啊!”
阿古拉点点头,目光转向陆琛:“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相对安静的地方。阿古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灰白、暗红、深褐,都是普通的草原岩石。
“这些是昨晚裂缝周围的石头。”阿古拉说,声音很低,“我今早去检查时捡的。你摸摸看。”
陆琛接过石头,一块一块地触摸。起初没感觉出什么,但摸到第三块深褐色的砂岩时,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温热感。
“这块是温的?”他惊讶地问。
“不是温,是……”阿古拉寻找着词语,“在‘发烧’。土地受伤,周围的石头也会有反应,像伤口周围的皮肤会发红发热一样。”
他把其他几块石头也递给陆琛:“你再仔细摸。这块灰白的,摸起来比平时脆;这块暗红的,重量不对,比正常的轻。”
陆琛按照他说的,仔细感受。确实,灰白的石灰岩表面有细微的裂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震裂了。暗红色的铁质砂岩本该很重,但手里这块明显轻飘飘的,像是……被掏空了。
“裂缝出现后,地脉的血流出来,周围的土地就会‘生病’。”阿古拉看着狼吻谷方向,“如果不止一处伤口,如果血流得太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昨晚那道金光,”陆琛问,“到底是什么?”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母亲留下的歌谣集里,有一首叫《地脉之诗》。里面说,大地之下有万千脉络,像人的血管,流淌着‘地血’。地血滋养万物,让草长,让花开,让泉水甘甜。但如果脉络受伤,地血外流……”
他顿了顿:“流出来的血,会‘惊动’沉睡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古拉摇头,“诗里只说‘古老之灵,深眠于地,饮血而醒,动则山移’。可能是狼神,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总之,不是好事。”
陆琛想起监测数据里那些诡异的规律性,想起周小雨说的异常气象。如果地脉真的在“流血”,如果真的有东西被“惊动”……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止血。”阿古拉说,“先找到伤口,然后……想办法让它愈合。”
“怎么找?”
阿古拉从皮袋里取出一个小铜盘,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凹陷,像个浅碗。“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寻脉盘’。”他说,“把地脉之血——就是那块金色石头,磨一点粉末放进去,加雨水搅匀。盘子会指向最近的伤口。”
陆琛看着那个古朴的铜盘,觉得这方法简直像巫术。但看着阿古拉认真的眼睛,他还是点了点头: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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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营地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厨房的厨师老李发烧了,上吐下泻,只能卧床休息。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在于,三十多号人等着吃饭。老王临时抓了几个年轻队员去厨房帮忙,结果煮出来的米饭半生不熟,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一群人围在食堂帐篷外面面相觑。
“要不……我来试试?”陆琛犹豫着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陆工,你还会做饭?”苏晓敏瞪大眼睛。
“会一点。”陆琛推了推眼镜,“在国外读书时,自己住,总要学着做。”
老王将信将疑地把厨房钥匙给他:“那……辛苦陆工了。需要帮忙就说。”
陆琛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个大帐篷,里面有个烧柴的灶台,几个大铁锅,还有一堆食材——羊肉、土豆、白菜、面粉,都是很基础的东西。
他卷起袖子,先检查了食材。羊肉是新鲜的,土豆和白菜也还水灵。问题在于调味料——只有盐、酱油、一点干辣椒,连葱姜蒜都不全。
“简单点吧。”他自言自语,“炖个羊肉,蒸点米饭,再炒个白菜。”
说干就干。陆琛先淘米下锅,然后开始处理羊肉。刀工不太熟练,羊肉切得大小不一,但好歹切完了。起锅烧油——油放得有点多,但他没注意。羊肉下锅,“刺啦”一声,油花四溅,差点烫到手。
翻炒,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炖。然后处理白菜,洗、切、下锅炒。一切看起来都……还算顺利。
一个小时后,饭菜上桌。一大锅炖羊肉,一大盆炒白菜,还有一桶米饭。队员们排着队打饭,气氛有点微妙——毕竟这是陆工第一次下厨。
阿古拉也来了。他端着饭盒,排在队伍中间,看到陆琛系着围裙、额头上沾着面粉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打饭时,陆琛特意给阿古拉多舀了几块羊肉:“尝尝。”
阿古拉点点头,端着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咀嚼,停顿,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咀嚼,再次停顿。
坐在对面的苏晓敏已经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后小声对旁边的周小雨说:“有点咸……”
周小雨尝了尝,点头:“而且羊肉……好像没炖烂?”
阿古拉慢慢吃着,不说话。陆琛自己也打了一份,坐下尝了一口——羊肉确实有点硬,而且咸了。白菜炒过头了,软趴趴的。米饭……嗯,水放少了,有点夹生。
他有点尴尬,推了推眼镜:“那个……第一次用这种灶,火候掌握不好。”
队员们纷纷表示理解:“没事没事,能吃就行!”“陆工辛苦啦!”
但阿古拉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饭盒里的东西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后,他放下筷子,看向陆琛。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这位草原出身的“美食家”会说什么。毕竟,阿古拉是最懂草原食材的人。
阿古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琛,非常认真地说:
“这个……很原汁原味。”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晓敏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接着是周小雨,然后是其他队员。笑声像传染一样,很快整个食堂帐篷都充满了压抑的、善意的笑声。
陆琛的脸有点红,但看着阿古拉那双琥珀色的、无比真诚的眼睛,他也忍不住笑了。
“原汁原味……”他重复着这个词,摇摇头,“阿古拉,你真会说话。”
阿古拉嘴角微微扬起:“我说真的。羊肉就是羊肉的味道,白菜就是白菜的味道,米饭就是米饭的味道。没有多余的……干扰。”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既没撒谎,又没伤人。陆琛看着他眼里那丝狡黠的笑意,忽然明白,这家伙是故意的。
“下次我改进。”陆琛说。
“嗯。”阿古拉点头,站起身,“下次少放点盐,羊肉多炖一会儿,白菜别炒那么久,米饭水再多一点。”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补充道:“不过这次也很好。至少……熟了。”
队员们笑得更欢了。连平时严肃的老王都咧开了嘴。
这顿午饭就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虽然饭菜确实不怎么样,但不知为什么,大家吃得都比平时开心。也许是因为看到了陆工不一样的一面,也许是因为阿古拉那个“很原汁原味”的评价太经典。
饭后,陆琛收拾厨房,阿古拉主动留下来帮忙。
“其实不难吃。”阿古拉一边洗碗一边说,“就是咸了点。草原上盐珍贵,我们做饭都淡。”
“你不用安慰我。”陆琛苦笑,“我知道水平不行。”
“但你会做。”阿古拉转头看他,“很多汉人来了草原,连火都不会生。你会生火,会切肉,会炒菜。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他把洗好的碗擦干,放好:“而且……你愿意做。这就够了。”
陆琛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草原青年,看起来沉默寡言,其实心思很细,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
“谢谢。”他轻声说。
阿古拉没接话,只是继续干活。两人在厨房里忙碌,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草原上。远处的狼吻谷,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金属般的光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医院里,沈牧正盯着病房窗户发呆。
他的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麻药过了,伤口疼得厉害,但他没在意。他在意的是窗外的天空——准确地说,是天空中云的形状。
那些云,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排列。
从病房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远方的天际线。正常情况下,云应该是随机分布的,或者沿着风向排列成条状。但现在,沈牧看到的云,排成了一个清晰的、巨大的……
螺旋。
以狼吻谷为中心,云层呈顺时针方向旋转,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覆盖了至少几十平方公里的巨大云旋。这个旋涡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牧受过专业训练,一眼就看出了那种规律性。
他抓起床头的手机——屏幕摔裂了,但还能用——颤抖着拨通了周小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小雨,”沈牧的声音沙哑,“立刻检查雷达云图。重点看狼吻谷上空,是不是有螺旋状云系。”
电话那头传来周小雨惊讶的声音:“沈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刚想跟您说,雷达显示……”
“是不是直径至少三十公里?旋转速度大约每小时五到十度?”沈牧打断她。
“对……您怎么……”
“因为我看见了。”沈牧盯着窗外那个巨大的、无声旋转的天空旋涡,感觉后背发凉,“用眼睛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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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陆琛,这不是地质问题,也不是气象问题。”
“这是……天象。”
---
下午三点,阿古拉的“寻脉盘”准备好了。
两人在陆琛的帐篷里,关上门,拉上帘子。桌上放着那个小铜盘,里面是研磨过的金色石头粉末,混合着昨晚的雨水,搅成一种浑浊的金色糊状物。
“要怎么做?”陆琛问。
阿古拉没回答,而是先做了些准备工作——他从皮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撮晒干的萨日朗花花瓣,几粒青稞,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
“这是什么?”陆琛指着那块暗红色的东西。
“狼血。去年冬天打狼时留下的。”阿古拉说得平静,“狼是草原的守护者,它们的血能增强仪式的力量。”
他把这些东西依次放进铜盘,然后从腰间解下短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挤了几滴血滴进去。
“现在,”他说,“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盘子边缘。不要用力,只是轻轻放着。”
陆琛照做。他的手指碰到铜盘边缘,感受到金属的冰凉。阿古拉的手也放上来,两人的手指几乎碰在一起。
“开始吧。”阿古拉用蒙语低声念诵起来。那是段旋律古怪的歌谣,陆琛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调子里的古老和……庄重。
念诵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期间,铜盘里的混合物开始发生变化——金色的糊状物慢慢旋转起来,不是被外力搅动的那种旋转,而是从中心自发形成的涡流。
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混合物的颜色也越来越亮,从浑浊的金色变成清澈的、流动的金液。而那些花瓣、青稞和血迹,在旋转中逐渐溶解,融进金液里,消失不见。
突然,旋转停止了。
金液静止在铜盘里,表面平滑如镜。然后,从中心开始,一道细细的金线缓缓“生长”出来,像植物藤蔓,沿着铜盘底部蔓延,最后指向一个方向——
东北方。
阿古拉睁开眼睛,看着那道金线指向的方向,脸色凝重。
“第一个伤口,在东北方向。距离……大概十五到二十里。”
陆琛也睁开眼睛,看着铜盘里的景象。那道金线还在,虽然光芒在逐渐黯淡,但指向清晰无误。这完全违背了物理学原理——没有任何外力,液体怎么可能自己“长”出指向性的纹路?
“这东西……”他指着铜盘,“科学解释不了。”
“所以叫‘寻脉盘’。”阿古拉小心地倒掉金液,用布擦干净铜盘,“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多了,但草原上的人用了几百年,好用就行。”
他把铜盘收好,看向陆琛:“去吗?”
“去。”陆琛毫不犹豫,“带齐装备,叫上几个人。”
“不用太多人。”阿古拉摇头,“伤口附近可能不稳定,人多反而危险。你,我,再带一个熟悉地形的队员就行。”
“苏晓敏?”
“可以。她胆子大,而且细心。”
准备装备时,陆琛特意带上了便携式地震仪、地磁计、还有取样工具。阿古拉则带上了绳索、药包、还有那枚狼牙护身符——他把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陆琛。
“戴着。”
陆琛接过来,重新戴好。狼牙温润地贴在胸前,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守护。
三人骑着马出发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阿古拉带路,陆琛和苏晓敏跟在后面。按照寻脉盘的指向,他们朝着东北方向前进。
草原的地形起伏不大,但有许多隐藏的沟壑和湿地。阿古拉对这里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安全的路。他骑马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黑袍在下午的风里微微飘动。
“陆哥,”苏晓敏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阿古拉今天特别……严肃?”
陆琛看着前方的背影,点点头:“地脉受伤不是小事。他比我们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阿古拉突然勒住马。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草。
“怎么了?”陆琛也下马走过去。
“看这些草。”阿古拉拔起一根,递给陆琛。
草是枯黄的,但根还连着土。奇怪的是,草根不是正常的白色或褐色,而是一种病态的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但又没有焦痕。
“这片草场,三天前还是绿的。”阿古拉环顾四周,“但现在,以这里为中心,方圆至少一百米的草都枯了。”
陆琛站起身,看向周围。确实,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草色明显比周围枯黄,而且范围很大,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扩散的伤痕。
他取出地磁计,打开。指针剧烈晃动,最后停在一个异常高的读数上。
“磁场异常。”他说,又打开地震仪,“微震活动也……等等。”
地震仪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奇怪的波形——不是脉冲,也不是连续震动,而是一种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波动。频率很低,大约每分钟一次,但振幅很大。
扑通。扑通。扑通。
陆琛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上。果然,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从深处传来的震动。
“就是这里。”阿古拉也蹲下来,闭上眼睛,手掌贴地,“伤口在下面。深度……大概三十到五十米。”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铁锹,开始挖土。陆琛和苏晓敏也帮忙。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岩石,是……某种结晶。
在泥土下面,是一片蔓延开来的、金色的晶体网络。那些晶体和金色石头很像,但更细,更像植物的根系,在土壤中纵横交错,散发着微弱的光。
阿古拉小心地挖开一片,露出更大的范围。晶体网络覆盖了至少几平方米,而且还在向更深处延伸。
“这是……”苏晓敏倒吸一口凉气,“地脉的……血管?”
“差不多。”阿古拉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晶体,晶体立刻发出更亮的光,像是在回应,“伤口就在这里。看——”
他指着一处晶体断裂的地方。那里的晶体明显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而且没有再生长的迹象。从断口处,有极细微的、金色的液体在慢慢渗出,渗进土壤里。
“血还在流。”阿古拉脸色难看,“虽然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
陆琛取出取样工具,小心地收集了一些晶体碎片和渗出的液体。液体很粘稠,像融化的蜂蜜,但在密封瓶里依然发着光。
“能治吗?”苏晓敏问。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才说:“试试。但我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狼吻谷母石的碎片,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活着的、健康的‘地脉之血’。”
“活着的?”
“就是还在流动的、没有凝固的金色液体。”阿古拉解释,“用母石碎片做‘药’,用活着的血做‘引’,也许能让这些伤口愈合。”
陆琛看着那大片枯萎的草场,看着地下蔓延的晶体网络,看着断口处缓缓渗出的金色血液。
地脉在流血。草原在生病。
而他们,必须找到治愈的方法。
在这一切彻底失控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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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三人开始返回营地。马背上,陆琛小心地抱着那些样本,阿古拉则一直沉默着,眼睛望着狼吻谷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半路,阿古拉突然勒住马,抬起头,望向天空。
“怎么了?”陆琛问。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天空。
陆琛和苏晓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没看出什么,但很快,他们都注意到了——
天空中的云,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旋涡。
以狼吻谷为中心,覆盖了整个天际。
无声,但无比清晰。
“天象……”陆琛喃喃道,想起了沈牧电话里说的那个词。
阿古拉看着那个旋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最后的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地脉流血,天象示警。”他轻声说,声音在草原的晚风里飘散: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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