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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风起之前

作者:墟海悬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北京回到草原的第三天,陆琛就发现监测数据不对了。


    不是剧烈变化,而是一种……诡异的稳定。狼吻谷的脉冲频率恒定在每小时10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钟表一样精准。热异常区域的温度也不再波动,永远保持在比周围高0.8摄氏度的水平。地磁读数、次声波监测、甚至地下水位数据——所有指标都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失去了自然的起伏。


    “这不正常。”陆琛在晨会上指着投影屏幕上的曲线,“自然地质过程不可能这么规律。就像一个人的心跳,再健康也不可能每分钟完全一样。”


    帐篷里坐着二十几个核心队员,阿古拉也在。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那件借来的灰色夹克——从北京回来后他就一直穿着这身,没换回蒙古袍。陆琛问过为什么,他只是说“方便干活”,但陆琛注意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现代仪器时,少了几分最初的警惕,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陆工,会不会是仪器故障?”负责设备的老王皱眉,“咱们这套监测系统连续运行快一个月了,没检修过。”


    “所有传感器都检查过了。”陈工接话,“我昨天带人挨个校准,误差都在允许范围内。而且不止一套设备——三套独立的监测系统,显示的数据完全一致。”


    帐篷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人不安。


    “阿古拉,”陆琛看向门口,“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阿古拉抬起头,沉默了几秒才说:“土地在‘屏息’。”


    “屏息?”


    “就像人准备发力之前,会先吸一口气,屏住。”阿古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看,这些数据……”他指着那些平坦的曲线,“太平了,太平就是不对。草原的风不会一直一个方向吹,河流不会一直一个速度流,土地……也不会一直一个样子‘呼吸’。”


    他用笔在那些曲线后面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它在蓄力。等蓄满了,就会……”


    笔尖在白板上顿了顿,然后猛地向上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爆发。”


    帐篷里安静下来。这个解释虽然不科学,但意外地贴合数据表现——那种过度的规律性,确实像是什么东西在蓄积能量,准备一次大的释放。


    “爆发会怎样?”苏晓敏小声问。


    阿古拉摇头:“不知道。我爷爷的爷爷都没见过。但传说里,狼神完全醒来时,会‘吐出’积累了千年的气。那口气,能改变大地。”


    “具体是什么改变?”陆琛追问。


    “山会移动,河会改道,草原变沙漠,或者沙漠变草原。”阿古拉放下笔,“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传说都模糊了。”


    会议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地质数据指向异常,民间传说指向灾难,而他们正坐在这个异常和灾难的中心。


    “加强监测密度。”陆琛最终做出决定,“所有数据采集频率提高一倍。另外,联系中国地震局,请求技术支持。如果真有大范围的地质活动,我们需要提前预警。”


    散会后,陆琛把阿古拉单独留下。两人走出帐篷,走到营地边缘那排次声波传感器旁。晨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狼吻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你刚才说的‘屏息’,”陆琛问,“大概会持续多久?”


    阿古拉望着谷地方向,眼睛微微眯起:“看‘气’蓄得多满。如果只是小生气,几天就好。如果是大生气……”他顿了顿,“可能要等到满月。”


    “中秋满月?还有不到二十天。”


    “嗯。”阿古拉点头,“满月时潮汐力最强,对地下也有影响。如果土地真要‘吐气’,那是最可能的时机。”


    陆琛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二十天,太紧了。就算现在开始准备,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全面撤离和防护。


    “有没有办法……安抚它?”他问,“像上次送回石头那样?”


    阿古拉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上次是它丢了‘孩子’,我们帮它找回来。这次……是它自己要‘醒来’。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也拦不住一个要醒来的……存在。”


    他说“存在”时,语气有些不确定,像是找不到更准确的词。陆琛明白他的意思——狼吻谷底下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已经决定了要“醒来”。而他们这些地表上的生命,只能准备迎接。


    “那就只能监测和预警了。”陆琛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尽人事,听天命。”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我母亲留下的歌谣集里,有一首长诗。”阿古拉从夹克内袋掏出那本破旧的本子,“说的是古代萨满如何与‘地灵’对话。不是阻止它,是和它商量——‘你可以醒,但轻点醒;你可以动,但慢点动’。”


    他把本子翻开到某一页。那一页的蒙文旁边有娟秀的汉字注释,正是林澜的笔迹。陆琛凑近看,只能认出几个字:“祭……舞……歌……约定……”


    “萨满通过祭祀、舞蹈、歌声,和地灵达成约定。”阿古拉翻译着,“就像人和邻居商量:‘我家要修房子,可能会吵到你,我选你睡觉的时候动工,行不行?’”


    这个比喻让陆琛有些想笑,但又觉得意外地贴切。“那……需要怎么做?”


    阿古拉合上本子:“需要准备很多东西。特定的石头,特定的草药,特定的时间,还有……”他看向陆琛,“需要一个‘通晓两边语言’的人。”


    陆琛明白了。阿古拉是草原的孩子,懂得土地的语言;他是地质学家,懂得科学的语言。他们两个加起来,也许真的能成为那个“翻译”。


    “需要什么,你列清单。”陆琛说,“我去准备。”


    阿古拉点点头,但没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忽然说:“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琛愣了一下,才回答:“相信。”


    “即使我说的这些,听起来像疯话?”


    “科学解释不了所有事。”陆琛说,“但不代表那些事不存在。我相信数据,也相信你。”


    阿古拉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你比我想的……更开明。”


    “我只是尊重事实。”陆琛推了推眼镜,“而事实是,你每次的判断,最后都被数据证实了。”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完全升起,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绿。风从狼吻谷方向吹来,带着那种熟悉的金属味,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丝……焦灼?


    “对了,”陆琛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气象局有人来。说是要在这里建个临时观测站,研究草原气候和地质活动的关联。”


    阿古拉挑眉:“又来一群人?”


    “就两个。一个专家,一个助手。”陆琛说,“不会影响我们工作。而且……”他顿了顿,“多些数据总是好的。”


    阿古拉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临时帐篷走去——从北京回来后,陆琛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小帐篷,就在自己帐篷旁边。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陆工。”


    “嗯?”


    “你昨天说,想学骑马?”阿古拉嘴角又浮起那种少年气的、带着点狡黠的笑,“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教你?”


    陆琛想起自己随口一提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你……不忙?”


    “教人骑马也是正事。”阿古拉说,“万一哪天需要你骑马跑得快点儿呢?”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但陆琛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在这片草原上,马确实比车更可靠。


    “好。”他点头,“下午三点,马场见。”


    阿古拉这才满意地走了,脚步轻快,像个计划得逞的少年。陆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沉稳的草原青年,其实骨子里还藏着很多没显露出来的东西——比如这种偶尔流露的、带着点顽皮的少年气。


    就像草原本身,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无数生命的脉动。


    ---


    下午两点半,陆琛提前到了临时马场——其实是营地旁边清理出来的一片平坦草地。枣红马萨日朗正在吃草,看到他来了,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算是打招呼。


    陆琛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脖子。萨日朗很温顺,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这匹马从阿古拉借给他开始,就成了他在草原上的专属坐骑,虽然骑得还不熟练,但至少不怕了。


    “来得挺早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琛回头,看见阿古拉牵着黑马走过来。他换回了蒙古袍——深蓝色的,腰带系得整齐,靴子擦得干净。阳光下,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琥珀色的眼睛像两汪融化的蜜。


    “你不是说……”陆琛指了指他的衣服。


    “教骑马还是穿这个方便。”阿古拉拍拍袍子,“而且,”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笑意,“穿你借的衣服教骑马,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琛这才注意到,阿古拉今天把头发也重新梳成了草原的方式——前面有些碎发,后面扎了个小辫,用皮绳系着。这个发型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野性,也……更显眼了。


    “今天先学快步。”阿古拉把黑马拴好,走到萨日朗身边,“你之前只会慢走,真要跑起来就不行了。来,上马。”


    陆琛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至少不再需要阿古拉帮忙了。


    “坐直,但别僵。”阿古拉走到马侧,拍了拍他的腿,“腿放松,用小腿夹马腹,不是用大腿。对……就这样。”


    他的手隔着裤子碰到陆琛的小腿,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陆琛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放松。”阿古拉又拍了拍,“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紧张,它就紧张。”


    陆琛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阿古拉的手还放在他小腿上,像是在确认肌肉的状态。那触感很清晰,让陆琛有点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人家是在正经教骑马。


    “好,现在轻轻踢马腹,让它走起来。”阿古拉退开两步,“记住节奏,马走的时候,你的身体要跟着动,像坐船一样。”


    陆琛照做。萨日朗开始慢步走,他努力调整坐姿,试图找到那个“像坐船”的节奏。但身体僵硬,怎么坐怎么别扭。


    阿古拉看着,忽然笑了:“你这样子,像根木头插在马背上。”


    陆琛脸一热:“我第一次学……”


    “知道。”阿古拉笑着走过来,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跟着我。”


    他轻抖缰绳,黑马开始慢步走。陆琛赶紧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在草地上绕圈。


    “眼睛看前面,别老盯着马脖子。”阿古拉头也不回地说,“看你要去的方向,马会跟着你的视线走。”


    陆琛抬起头,看向前方。草原很开阔,远处有起伏的山丘,更远处是狼吻谷的轮廓。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现在试着快一点。”阿古拉加快了速度,“用腿给信号,身体前倾一点。”


    陆琛踢了踢马腹,萨日朗会意,开始快步走。马背的起伏突然加剧,他差点被颠下去,赶紧抓住鞍桥。


    “松手!”阿古拉喝道,“抓住缰绳就够了,抓鞍桥会失去平衡!”


    陆琛咬牙松开手,只握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颠簸,每一次落地都感觉五脏六腑要移位。


    “站起来!”阿古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对,站起来!用腿支撑,让屁股离开马鞍!”


    陆琛试着站起来,但节奏总是错——马往上时他往下,马往下时他往上,几次差点摔下去。


    “停。”阿古拉勒住马,黑马停下来。萨日朗也跟着停下。


    阿古拉翻身下马,走到陆琛身边,抬头看着他:“下来,我示范给你看。”


    陆琛下马,把缰绳递给他。阿古拉接过,翻身上了萨日朗——这个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人和马仿佛融为一体。


    “看好了。”他说,然后轻踢马腹。


    萨日朗开始快步走。马背上,阿古拉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轻盈起伏,膝盖微曲,脚跟下沉,上半身稳定得像钉在马背上。那不是被马颠簸,而是……在和马共舞。每一次起伏都恰到好处,像海浪托着船,和谐得让人移不开眼。


    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挺拔的脊背和流畅的肩线。深蓝色的蒙古袍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像草原上流动的河流。他的表情专注而放松,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前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野性的、自由的美。


    陆琛看呆了。


    不是没见过人骑马,在草原这些天,他看过很多牧民骑马。但没有人像阿古拉这样——不是驾驭马,是成为马的一部分。那种浑然天成的姿态,是长在骨子里的,学不来,也装不像。


    阿古拉绕了一圈回来,勒住马,低头看着陆琛:“看懂了吗?”


    陆琛回过神,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懂了,但做不到。”


    “慢慢来。”阿古拉下马,把缰绳还给他,“你才学几天,我已经骑了二十年。”


    这话说得平常,但陆琛听出了一丝骄傲。是啊,二十年。阿古拉的人生,有一大半是在马背上度过的。这片草原,这些马,是他血脉的一部分。


    两人正说着话,营地方向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越野车扬起尘土驶来,在营地入口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典型的学者打扮。女的年轻些,大概二十五六,扎着高马尾,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气象局的人来了。”陆琛说,“我去接待一下。你……”


    “我继续练马。”阿古拉说,眼睛却盯着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男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琛点点头,朝营地走去。阿古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陆琛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翻身上马,继续练习——但这次,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营地方向。


    ---


    气象局的专家叫沈牧,助手叫周小雨。两人被安排在营地西侧的空帐篷里,和苏晓敏的帐篷挨着。


    沈牧话不多,但句句带刺。参观营地时,他看到那些监测设备,推了推眼镜说:“这套系统三年前就淘汰了,你们还在用?数据精度够吗?”


    负责介绍的老王脸一黑,硬邦邦地说:“够用。”


    “够用和精确是两个概念。”沈牧毫不客气,“特别是你们要监测的可能还是未知地质活动,误差放大之后,结论可能会差之千里。”


    苏晓敏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她本来对气象局的人还挺期待,觉得能多些数据支持是好事,没想到来了个这么难相处的。


    周小雨倒是很和气,一直打圆场:“沈老师说话比较直,大家别介意。我们带了一套新的气象监测设备,可以和你们的数据做交叉验证。”


    沈牧检查了狼吻谷的数据后,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曲线……太规整了。自然环境下不可能有这样的数据。”


    “我们也觉得奇怪。”陆琛说,“所以想请你们从气象角度分析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大气因素影响了监测结果。”


    沈牧调出过去一个月的天气数据,快速浏览着:“气温、气压、湿度、风速……都没有异常。但有个细节——”他放大了一张云图,“狼吻谷上空的云层运动,和其他区域不一样。”


    屏幕上,卫星云图显示,整个锡林郭勒草原上空的云都在向东移动,只有狼吻谷上空的一小片云,几乎静止不动,偶尔还会逆着风向微微西移。


    “这不可能。”老王脱口而出,“云是跟着风走的,风往东吹,云不可能往西。”


    “所以我说奇怪。”沈牧敲了敲键盘,“要么是监测误差,要么……”他顿了顿,“要么狼吻谷上空的大气层,有自己的运动规律。”


    帐篷里安静下来。这个结论太诡异了——一片土地,能影响头顶的天空?


    “需要实地观测。”沈牧站起来,“在狼吻谷附近建个临时气象站,二十四小时监测。小雨,准备设备。”


    “现在就去?”周小雨看了看外面,“快四点了,太阳落山前回不来吧?”


    “回不来就在谷口扎营。”沈牧说得干脆,“数据不会等人。”


    陆琛想劝他们明天再去,但沈牧已经背起设备包往外走了。周小雨歉然地看了大家一眼,赶紧跟上。


    苏晓敏犹豫了一下,追出去:“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对那边地形熟。”


    沈牧回头看了她一眼:“随你。但跟不上别拖后腿。”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苏晓敏脸一红,但还是跟了上去。


    陆琛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走到营地边缘,看见阿古拉还在骑马,但目光一直追着那三个走向狼吻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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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人。


    “他们去谷口了。”陆琛走过去说。


    阿古拉勒住马:“那个戴眼镜的,很傲。”


    “气象局专家,可能性格就那样。”陆琛说,“但他专业能力应该不错。”


    阿古拉没接话,只是看着三人渐渐变小的背影。风吹起他的头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今晚可能要变天。”他忽然说。


    陆琛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只有几缕白云,看不出要变天的迹象。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雨的味道。”阿古拉翻身下马,“还有……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阿古拉摇摇头,没回答。他把马拴好,走到陆琛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狼吻谷方向。


    “那个专家,”阿古拉突然说,“他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我母亲。”


    陆琛一愣:“你母亲?”


    “嗯。我母亲也是那样,说话直接,有时候有点刺人,但心里其实很软。”阿古拉笑了笑,“她说,聪明人都这样,因为脑子里想得快,嘴就跟不上,说出来的话就顾不上修饰了。”


    这是阿古拉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这么多细节。陆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个专家,”阿古拉继续说,“他不是傲慢,是着急。他看到了不对劲的东西,急着想搞清楚。这种着急,会让人显得不近人情。”


    陆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草原青年看人的眼光,比他想象得敏锐得多。


    “希望他们平安回来。”陆琛说。


    “嗯。”阿古拉点头,“希望。”


    太阳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渐渐大了,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古拉说的雨,似乎真的要来了。


    天边,一片乌云正从狼吻谷方向缓缓移来。


    ---


    傍晚六点,苏晓敏三人还没回来。


    陆琛用对讲机联系了几次,都只收到断断续续的回应:“……正在安装……信号不好……起风了……”


    到七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帐篷哗啦作响。陆琛正准备组织人去找,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周小雨急促的声音:“陆工!出事了!沈老师他……他掉进一个地缝里了!”


    陆琛心里一沉:“位置?人员情况?”


    “在谷口东北方向一公里左右……沈老师腿可能骨折了,我们拉不上来……苏晓敏在守着他,我回来求援!”


    “待在原地别动,我们马上到!”


    陆琛冲出帐篷,正好撞见阿古拉。青年显然也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对话,已经背上了急救包和绳索。


    “我带路。”阿古拉简短地说,“那条地缝我知道,以前就有,但很浅。现在可能……变深了。”


    营地迅速组织起救援队——陆琛、阿古拉、老王,还有两个体力好的年轻队员。五人带上装备,开着越野车朝谷口方向疾驰。


    夜色浓重,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风越来越大,卷起沙土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阿古拉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紧盯着前方,不时指路:“左边……避开那片草洼……前面有旱獭洞,绕过去……”


    车开到不能开的地方,五人下车步行。阿古拉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很稳。陆琛紧跟在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风声里隐约的……狼嚎?


    “狼群在附近。”阿古拉头也不回地说,“但不用怕,它们今晚不会靠近人类。”


    “为什么?”


    “要下雨了,狼会找地方躲雨。”阿古拉顿了顿,“而且……它们也在躲别的东西。”


    陆琛想问“别的东西”是什么,但没问出口。因为前方已经看到了手电的光——周小雨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


    “这边!”


    众人跑过去。眼前是一道突然出现在草原上的地缝,大约两米宽,深不见底。苏晓敏跪在裂缝边,用手电照着下面。光柱里,能看到沈牧正躺在四五米深的地方,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都是冷汗,但眼镜还好好地戴着。


    “沈老师!救援来了!”周小雨朝下面喊。


    沈牧抬起头,声音还算镇定:“我没事。左腿可能骨折了,但意识清醒。”


    阿古拉快速检查了裂缝边缘,然后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和滑轮。他把绳索一端固定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另一端扔下去:“能自己系上吗?”


    沈牧试了试,但手臂显然也受伤了,动作笨拙。苏晓敏一咬牙:“我下去帮他!”


    “不行。”陆琛拦住她,“裂缝边缘不稳,不能再加重量。”


    阿古拉已经把绳索系在自己腰上:“我下去。”


    “你……”


    “我轻,而且知道怎么在裂缝里移动。”阿古拉说着,已经开始下降。他的动作灵活得像岩羊,脚在裂缝壁上几个轻点,就下到了沈牧身边。


    陆琛在上面紧紧抓着绳索,手心冒汗。手电光下,他看到阿古拉先检查了沈牧的伤势,然后麻利地给他固定伤腿,系好安全绳。


    “拉!”阿古拉朝上面喊。


    上面五人一起用力,慢慢把沈牧拉了上来。周小雨和苏晓敏立刻进行急救处理,而阿古拉还留在下面。


    “阿古拉!快上来!”陆琛朝下面喊。


    “等等。”阿古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有些闷,“这里……不对劲。”


    手电光晃动着,显示他在下面移动。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惊讶:“这裂缝……是新的。而且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石头。发光的石头。”阿古拉停顿了一下,“和狼蕨石很像,但颜色不一样……是金色的。”


    话音未落,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滚。同时,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阿古拉!快上来!”陆琛大吼。


    绳索猛地绷紧,阿古拉开始快速上爬。就在他爬到裂缝边缘时,下面的轰鸣声突然加剧,一道金光从裂缝深处冲天而起,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金光不是火焰,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液态的光,像熔化的黄金在流动,从地底喷涌而出,但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


    金光消失后,裂缝深处归于黑暗,地面的震动也停止了。只有风还在呼啸,还有……开始落下的雨点。


    阿古拉被拉上来,浑身都是泥土,但眼睛亮得惊人。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微光,像是把刚才那道金光凝固在了里面。


    “这是……”陆琛看着他手里的石头。


    “地脉的‘血’。”阿古拉喘息着说,“裂缝刺破了地脉,血就流出来了。”


    雨越下越大。众人不敢耽搁,用担架抬着沈牧,迅速撤离。回营地的路上,陆琛一直看着阿古拉手里的那块金色石头。石头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是活物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而阿古拉则一直沉默着,眼睛望着狼吻谷方向,表情凝重得可怕。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深夜。雨势滂沱,草原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沈牧被送进医疗帐篷,队医老张检查后确认是左腿胫骨骨折,需要送县医院。


    安排好一切,陆琛回到自己帐篷时,看见阿古拉正坐在里面,手里还拿着那块金色石头。


    “你还不休息?”陆琛脱掉湿透的外套。


    阿古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两团幽火:“裂缝出现了,金血流出来了。陆琛,”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地脉……受伤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阿古拉举起那块石头,“狼吻谷的‘屏息’,可能不是要‘吐气’。而是……在忍痛。”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金色的微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在帐篷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这块石头,是地脉流出来的‘血’。血都流出来了,说明伤口很深。”阿古拉的手指轻轻拂过石面,“而地脉受伤,就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就会发怒。”


    帐篷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而在这片暴雨中,狼吻谷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悠长的、仿佛从地心深处升起的——


    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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