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为避免白曳微撞见顾凌霜,趁她出门上早朝,立刻带着轻遥提前到了德胜酒楼。
德胜酒楼是几家人合伙一起开的,苏家只是其中之一。
苏遇母亲手底下也就白曳微年轻且手段强势,故而将她派了来当大掌柜撑门面。
这是第一次,两人在苏家之外的地方见面。
二楼靠窗的一个小隔间里。
苏遇与白曳微面对面坐下,为避免被人误会,小阁子的门大开着,轻遥还站在苏遇旁边。
往年,年底管事们都会去苏家对账,算账,报账。
这时候,苏遇与白曳微会远远地见上一面。
去年,苏遇一直待在顾宅。
他们没见到。
仔细算算,两人竟一年半没见面了。
上次见面,苏遇身量高挑秀逸,温柔白皙,如今面色红润,身子笨重。
当真不同了。
看着苏遇圆滚滚的肚子,白曳微很久没眨眼,弄得苏遇有些尴尬,忍不住双手交叠在腰间,用宽大衣袖遮住浑圆的肚子。
小阁子里沉默着,是苏遇先开口讲话。
“傍晚世女与沈侍郎与我,会来这儿吃饭,白掌柜,你如常即可。”
白曳微一怔,抬头看苏遇的眸子,发现这双温柔不自信的眸子,变得温和满是坚定。
他变了,朝好的方向。
白曳微心里为他感到高兴,又觉得难过,她压住内心所有翻涌情绪,温和笑着。
“小的,多谢苏郎卿告知。”
她还是那样的彬彬有礼,一身月白细棉布窄袖衣裳,发髻束起戴步摇银簪,露出光洁的脸庞,气质干净疏朗,如一株亭亭玉立的晚秋茉莉。
苏遇喉咙有些酸涩,那些经年挤压的幻想,在这一刻尽数堵塞在他窄小心口。
酸醋淋在心尖嫩肉上,又酸又涩,泛起丝丝缕缕的痛楚。
物是人非。
白曳微站起身,身量修长,在阳光下干净又澄澈。
十六岁,便带着苏家商队来往江南与人做生意,八年过去了,身上仍无半点商人市侩气息,仍然干净如玉。
苏遇喉间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微微张开唇呼吸。
“白掌柜,家中可一切安好?”
“回苏郎卿话,母亲的病好了,爹亲终于得闲养身体,妹妹正在议亲,家中一切都好,多谢郎卿挂心。”
白曳微垂眸不看苏遇,手指垂在衣袖中。
“去岁冬,在江南听闻郎卿之事,小的很是忧心,如今见郎卿面色红润,想来应是过得不错,小的便放心了。”
苏遇用尽全力露出个满足又温柔的笑。
“是,世女待我好,送我庄子,文房四宝,两个衣柜的衣裳,一个月给我十两月银,我并不为生活忧心。”
白曳微抬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苏遇,又偏过头看着桌面,忍不住叮嘱。
“郎卿孕相明显,多多注意身子。”
苏遇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会的。”
“小的还有事,先下去了。”白曳微恭恭敬敬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利落的出去了。
苏遇起身,痴痴地看她离开的身影。
直到轻遥出声,“阿遇,时辰不早。”
“对,我们该回去了。”
回晚了,说不定顾凌霜已回,张婶么会乱说话。
回到顾宅,顾凌霜并未回来,苏遇暗暗松了一口气,打开衣柜门,给自己拿了一套内敛的衣裳打算待会儿穿。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午时分,顾凌霜是带着沈亭来接的他。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户部侍郎沈亭——大宣王朝官职最高的郎卿。
朝中不少有郎卿为官,但沈亭是最优秀的一个。
苏遇无疑是羡慕的,他甚至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最后只能乖乖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乖巧的坐在顾凌霜与沈亭中间的位置上。
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亭,想看他与一般郎卿有何不同,怎么如此厉害。
看第三眼之时,被沈亭抓了一个正着。
“小郎卿?我脸上可有什么东西?”
他剑眉凤眼,是极凌厉极贵气的长相,漂亮但充满了锋锐感觉。
发丝全部束起,戴金冠插一枚白玉步摇簪子,一身淡紫色圆领袍衫,整个人只可远观不可近看。
苏遇脸颊红透了,心里满是紧张,面上尽量学着顾凌霜平日里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的模样。
“回大人话,大人脸上并无不妥之处,只是我头回见到大人,才惊觉大人果如旁人所说,不止才学出众,连容貌也是万里挑一。”
“你倒是会说话。”沈亭瞪了眼顾凌霜。
顾凌霜都懵了,“你瞪我干什么?”
“你这么不会说话,倒是找了个很会说话的小郎卿。”
沈亭高傲的仰起头,看也懒得看一眼顾凌霜。
顾凌霜不理他,看向苏遇道:“干爹就这德行,别理他。”
苏遇:“……”
“顾凌霜,我看你是活腻了,改天我问问长皇子卿,他是怎么教孩子的?”
沈亭声音都大了。
顾凌霜毫不在意,甚至隐隐炫耀,“我爹亲自然站我这边。”
两人之间旁若无人亲密的氛围,根本不是苏遇理不理的问题。
所幸沈亭对他实在好奇,总是把话题引到他身上。
苏遇也尽全力回答,尽量不让他的话落到地上,反倒让沈亭对他很是满意。
“小小年纪,便这般不骄不躁,若是入了官扬必定能一展所长,对了,你擅长的是什么?”
沈亭完全不再理会顾凌霜,专心与苏遇说话。
苏遇有些脸热,他对沈亭印象实在是好,虽与他不甚熟悉,他却给了他一座庄子,一套文房四宝。
他想了又想,才不甚自信道:“我很笨,只会做一些糕点,其他都不太会。”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沈亭,怕自己让他失望。
“民以食为天,会做糕点已很厉害,我也只会读书,这人生嘛,只会一样并不是不妥之事。”沈亭看着苏遇,眼里有些温和笑意。
苏遇暗暗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道:“大人送的字帖,笔墨纸砚我已收到,世女打算教我练字读书,我会好好使用的。”
他想让沈亭知道,他并不是朽木,他不会辜负沈亭的礼物与希望。
沈亭为官十几载,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即道:“别给自己过于大的压力,凡事徐徐图之,一步一步来。”
“多谢大人提点,苏遇谨记在心。”苏遇再次行礼。
沈亭满意地拍了拍他手背。
一旁的顾凌霜直接闭眼,装作看不到这一幕。
到了德胜酒楼,三人入座,小侍,小婢都在外等候。
第一道菜便是黄豆闷鸭,用砂锅无水干焖,不腥又十分入味,肉质还嫩,苏遇十分喜欢。
顾凌霜挑眉,抬手给他夹了个大鸭腿,把饭碗都盖严实了。
“……”苏遇拿着筷子下不去手。
沈亭:“……他自己不会夹吗?需得你动手?”
“他不好意思。”顾凌霜心安理得把另一个大鸭腿放自己碗里,又给沈亭夹了两个鸭翅中。
沈亭简直不想理会她,只与苏遇讲话。
苏遇放松不少,之后又陆陆续续上其他菜,酸萝卜炖羊肉,野菌子炖老母鸡等等。
整个吃饭过程,都没见到白曳微,苏遇松了一口气。
可有些事,不是你机关算尽就能躲过去的。
吃完饭,三人一起下楼,变故还是发生了。
国舅君田予吊儿郎当带着一群女君郎卿出现,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张嘴便是挑衅,“顾凌霜,没想到你挺大气的啊,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国舅君什么意思?”顾凌霜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田予朝后看着自己的一群同伴,一群人纷纷嘲笑出声。
“她还问我什么意思?看来她是真不知道啊,那不如我们好心提醒提醒她?”
田予笑得十分嘲讽嚣张,众人纷纷闹闹起哄,田予更加得意。
“今日我的人来订菜,发现你……”她伸手一指顾凌霜身边的苏遇,“你的外室在跟酒楼掌柜白曳微亲亲热热的说话呢。”
“你胡说!”轻遥脸色一变。
苏遇与沈亭看向轻遥,脸色都变了。
顾凌霜眯着眼盯着苏遇。
轻遥脸色瞬间煞白一片,不敢看苏遇,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我们也是来看菜色的,我全程陪着郎卿,我们与白掌柜中间隔着一张很大的桌子,哪里的亲亲热热?你胡说!”
沈亭微微放下心来,又看顾凌霜脸色不虞,伸手点了点她后腰。
顾凌霜眸光从田予身上移开,“你会派人来订菜,我就不会?”
她走到田予面前,居高临下盯着田予,眼神危险警告。
“今日的流言蜚语若传出去一字半句,伤到他肚子里的孩子半分,我就把你的儿女全杀了!”
田予脸色一变,正要反击,被她身后的人抓住了。
“国舅君,冷静点,别惹顾凌霜这疯子。”
“是啊,懒得理她,免得她发疯误伤我们。”
“……”
田予理智稍稍回笼,甩开身边的人,愤怒又不甘心地盯着顾凌霜,走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以为你多厉害呢,没想到连个外室都管不住,顾凌霜,以前是我高估你了。”
她瞥了一眼苏遇,冷笑着,“不过你眼光确实不错,看着他在白曳微面前欲语还休,凄凄苦苦的样子,想必他很会哄你。”
“也是,你年纪小,哪里见过这样不安于室的外室?”田予伸手拍了拍顾凌霜肩膀。
顾凌霜侧头看她,一把扣住她手一拧,直接将田予的拧脱臼。
田予瞬间惨叫出声,大声跟顾凌霜求饶。
顾凌霜面无表情,拿起田予另一只手,打算继续折断。
见事情要闹大,沈亭忙上前阻止,又教训了几句田予,将她交给了她身后的人。
上前强行带着顾凌霜离开,顾凌霜并未拒绝,她看了眼轻夏。
轻夏暗暗点头,她才跟着沈亭上了马车。
这一幕幕,叫苏遇头皮发麻,全心恐惧抱着肚子跟上。
马车行驶得很快。
他们先将沈亭送回去,而后顾凌霜拒绝了沈亭说的所有劝诫的话,带着苏遇回了顾宅。
下了马车,拉着苏遇就进了正屋。
顾凌霜冷着脸坐下,面无表情看着苏遇,也不说话。
苏遇抱着肚子站着,不敢看顾凌霜,一颗心七零八落。
良久,苏遇不愿意顾凌霜对白曳微发泄火气,他主动上前,说出今日所有的事。
顾凌霜听完,表情都没变一下,看向苏遇。
“所以你怕我跟她见面,故而先去一趟提醒她?暗示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事实大差不差,苏遇并不反驳,“是。”
顾凌霜站起来,盯着苏遇,“你知道我会生气,会迁怒,所以去做这些事,那你知不知道,你去做了我也会生气,我也会迁怒!”
“苏遇!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背着我去见情人,你好大的胆……”
“不是情人!”苏遇打断了顾凌霜的话,心口剧烈起伏,紧张到脸色苍白,口干舌燥的地步。
“不是情人,是救命恩人。”苏遇伸手轻轻触碰心脏,那里跳得好快。
“既然是救命恩人,你为什么怕我遇见她?”顾凌霜盯着苏遇,质问,“你在心虚吗苏遇?”
苏遇瞪圆了眼,“我为什么要心虚?”
“是啊,你为什么要心虚?我也想问你。”顾凌霜的眸光,越过苏遇看向外面。
苏遇觉得疑惑,跟着她转身一起朝外看去。
院子里,一身月白衣裳干净秀逸的白曳微,脸色焦虑地被轻夏“请”进了屋子里。
苏遇仓惶无措,不敢置信地看了眼顾凌霜,一手抱着肚子,一手往后试图抓着什么,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后退,不停地摇头。
他才跟白曳微说,他过得很好。
现在,便要被拆穿了吗?
干净美好的白曳微,将见到他最狼狈,最难堪的一面。
那他一上午努力维持的颜面又算什么?算笑话吗?
苏遇跌跌撞撞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白曳微脸色苍白走进来,他又站起来,手却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甚至求助似地看着——将他推入这般难堪境的顾凌霜,期盼她高抬贵手。
顾凌霜却没看他,他的哀求落了空,他不得不自己面对这个事实。
他的狼狈,他的难堪,他的羞耻,都在干净温柔的白曳微面前暴露得彻彻底底。
他努力维持的体面,全变成了笑话。
脸上火辣辣的,一阵冰凉液体滑落。
啊,又哭了。
自己,又没出息地哭了。
苏遇泪眼婆娑地看着白曳微,一颗心又涩又疼,嘴角努力地想笑,下一刻他却再也忍不住疼痛与委屈,无声地哭了出来,唯一的出口是张开嘴发出的呼吸。
喉间疼痛又酸涩,心口疼得手心发麻,泪落了满脸,绝望伤心又委屈。
白曳微停下脚步,看着苏遇的模样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忙偏头不敢再看苏遇,眼泪却跟着苏遇不停的掉落,抿紧唇死死压着哭声,只有脖子在不停的抽搐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