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的哭腔都变了调。
什么指挥使的威严,什么地头蛇的霸气,在“谋反”这顶能压塌祖坟的大帽子面前,全都是狗屁!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粮车前,也顾不上自己一身锃亮的铁甲,双手抓住一袋足有一百多斤的粮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想要将其扛起来。
可他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那粮袋就像是长在了车上,他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粮袋却只是晃了晃。
“废物!一群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知府王德发此刻也反应了过来,魂都快吓飞了。他冲着自己身后那群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官吏和衙役,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驸马爷为国负伤!你们是死人吗?!”
“快!都给本府上!把粮食给驸马爷抬进城!一粒米都不许少!”
“还有你!张海你个混账东西!还不让你的人动手!”
王德发现在看张海的眼神,简直是恨不得生吞了他。
猪队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猪队友!
让你拦一下,给个下马威,你怎么就把人给撞了?还撞的是当朝驸马?还被扣上了谋反的帽子?
这可是李善长的儿子啊,是他们淮西集团首脑的儿子!
人家是来镀金的,你倒好,直接给人家撂地上了......
这下好了,船要沉了,大家都别活了!
被王德发这么一吼,张海手下的那些亲兵也如梦初醒。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顶头上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抱着脚踝,满脸“痛苦”的驸马爷。
这……这还拦个屁啊!
再拦下去,他们就不是城防营了,他们是谋反大军了!
“快快快!卸车!进城!”
一名机灵的百户官扯着嗓子大吼。
“哗啦”一声。
数百名原本气势汹汹的城防营士兵,瞬间变成了最勤快的搬运工。他们扔掉长枪,冲向粮车,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粮袋,迈开步子就往城门里冲。
那速度,那效率,比他们平时操练还要快上三分!
官道上,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对峙的两方,此刻却“同心协力”地干起了活。
开封府的官吏们,连滚带爬,争先恐后。
城防营的士兵们,汗流浃背,健步如飞。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那个躺在地上,抱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的驸马爷。
李祺的亲兵们,一个个手按刀柄,将他牢牢护在中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愤怒与警惕。
而李祺本人……
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劳动扬面,内心是崩溃的。
苏兄,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教我的“绝学”。
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第一次知道,原来解决问题,可以这么……简单粗暴。
他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斯文扫地!
简直是斯文扫地!
可为什么当了泼皮无赖,心里还有一丝丝……该死的快感呢?
“驸马爷!驸马爷您息怒啊!”
知府王德发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一张胖脸挤成了苦瓜,就差跪在李祺面前了。
“都是误会!都是张海那个蠢货有眼不识泰山!”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下官……下官这就把他绑了,任由您处置!”
不远处,正指挥手下搬粮食的张海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王大人!你……”
“你闭嘴!”王德发回头就是一声怒吼,“你这个惹祸的混账!还不快滚过来给驸马爷赔罪!”
张海哭丧着脸,只能又一次连滚带爬地跪到李祺面前。
“驸马爷,末将……末将该死!末将有眼无珠!末将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得周围的人都牙酸。
李祺看着这两个前一刻还在跟自己演双簧的“影帝”,此刻却在自己面前上演全武行。
他决定,将自己的表演,进行到底。
“哼!”
李祺冷哼一声,费力地想要从地上坐起来,却又因为“剧痛”而倒了回去。
“本官的腿……怕是断了!”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但听在王德发和张海的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断……断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冲撞朝廷钦差,致其伤残,这罪名,比“意图谋反”也轻不了多少了!
“快!快传大夫!”王德发急得跳脚,“传全城最好的大夫!不!去把府衙的供奉给本府请来!”
“来人!担架!快准备担架!要最软的!最稳的!”
一时间,整个扬面更加混乱了。
李祺被几个亲兵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那条“受伤”的腿,根本不敢沾地。
他心里虚得要死。
演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万一大夫来了,一把脉,说自己屁事没有,那扬面……
不!
不能慌!
苏辰的宝典里写着:只要你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李祺强行镇定下来,他靠在亲兵身上,目光扫过王德发和张海,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的伤,不急。”
“急的是,这几十万灾民的命!”
他指着那些已经开始源源不断运进城的粮食。
“王知府,张指挥。”
“本官现在,动不了了。”
“这批粮食的清点、入库、看管,还有明日的放粮,就全权交给二位了。”
王德发和张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
交给我们?
他们原本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大戏,不就是为了把粮食的控制权弄到手吗?
可现在,当这个控制权,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这位驸马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只觉得那每一粒米,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手!
烫得能把他们的心都给烧穿!
开玩笑!
驸马爷的腿都“断”了!
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断”的!
这可是李善长的儿子啊!
淮西集团,最重利益。
他们这些人在这边捞钱,只要把“大头”交出去,淮西的那帮文官们,一个个的,会在京城帮忙“处理”好一切......
现在你和我说,咱们老大的儿子,在你的地盘上,被你们的人搞断了蹆?
这个时候,他们要是敢在这批粮食上动一根手指头,贪一粒米。
那位躺着养伤的爷,只需要往京城送一封信。
他们全家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这哪里是放权?
这分明是把一口烧得滚烫的锅,直接扣在了他们俩的脑袋上!
让他们顶着,还得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洒出来一滴汤!
“驸马爷放心!”
王德发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立下了军令状。
“下官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把这批粮食看管好!保证一粒都不会少!”
“若有差池,您就摘了下官的脑袋当夜壶!”
张海也反应了过来,跪在地上,赌咒发誓。
“末将……末将亲自带兵看守!十二时辰,绝不离人!谁敢靠近粮仓一步,杀无赦!”
李祺看着他们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知道,这第一关,他过了。
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方式。
他被亲兵们用临时找来的门板,小心翼翼地抬着,在一众官员前呼后拥之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开封城。
躺在门板上,看着头顶那灰蒙蒙的天。
李祺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苏辰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苏兄啊苏兄……”
“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闭上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起。
……
与此同时,应天府。
张天阔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别笑了,看着跟个傻子似的。”
张青菀在一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无情地吐槽。
“你不懂!”张天阔猛地一拍桌子,“按照苏公子的吩咐,我们以一钱七分的价格,横扫了整个应天府的米市!满满当当地收足了三十万石!”
“那些签了期货合约的,我们也按二钱二分的价格,把他们下个月的米全收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张青菀好奇地问。
张天阔站起身,张开双臂,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意味着,我们不仅没亏,还用那些多付出去的银子,把整个江南的中小粮商,全都绑在了我们‘四海通’的船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秦淮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从今天起,这江南的水路,除了漕帮,就该听我们‘四海通’的了!”
就在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古怪。
“大当家……外面……外面程家的程总商,还有晋商的乔大当家求见。”
“他们?”张天阔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告诉他们,我忙着数钱,没空!”
“可是……”管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他们说……是来送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