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天见。快上去,别冻着。”顾言澈对她挥挥手。
姜幼梨抱着纸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他凝视的目光。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顾言澈才缓缓收回视线,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清浅的笑意。
两天后。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下午。姜幼梨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冬日下午的阳光是冷淡的白色,没什么温度。
手机震动,是顾言澈发来的消息,说在校门口等她,车停在不远处。
她走到校门口,果然看到他那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轿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书的帆布包。
“考完了?感觉怎么样?”他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边问。
“还行,应该能过。”姜幼梨坐进车里,暖意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爽车用香氛味道。
顾言澈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带你去个地方,庆祝一下考试结束。”
“去哪里?”姜幼梨有些好奇。
“到了就知道了。”顾言澈卖了个关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笑道,“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车子驶离校园,开向市区。大约半小时后,停在了市中心一片闹中取静的老街区。顾言澈带着她,拐进一条窄窄的、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巷子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枝桠交错,映着冬日干净的蓝天。
巷子深处,藏着一家招牌很不显眼的店铺,木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手写的牌子——“旧时光”。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空间不大,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旧书,中间随意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矮几。音乐是很老的英文爵士,音量调得很低。
“这里是……”姜幼梨有些惊讶地环顾四周。
“一家旧书店,兼卖手冲咖啡。”顾言澈走到柜台,跟一个穿着宽松麻布衬衫、头发花白的老人点了点头,看样子是熟客。“两杯手冲,老样子,谢谢。”然后他转向姜幼梨,解释道:“店主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先生,收藏了很多绝版书和旧杂志。我高中时,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跑到这里来,窝在角落看一下午书,没人打扰。”
他带着她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小小的、铺着格纹桌布的圆桌,和两把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绒面单人沙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生机勃勃。
“坐这里。”顾言澈替她拉开一把椅子。
姜幼梨坐下,目光还流连在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上。“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
“偶然发现的。”顾言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带着新奇和些许放松的脸上,“那时候叛逆期,不想回家,也不想待在到处都是人的地方,就满城乱逛,结果发现了这个宝藏。”
“叛逆期?”姜幼梨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似乎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叛逆期。
顾言澈笑了笑,接过老先生端过来的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尝尝看,老先生的手冲是一绝。”
姜幼梨双手捧着温热的骨瓷杯,小心地啜饮了一口。咖啡的酸苦过后,是醇厚的回甘,带着淡淡的果香,很特别。
“好喝。”她轻声说。
“喜欢就好。”顾言澈看着她,眼神温柔,“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安静,很……舒服。”姜幼梨放下杯子,目光又扫过那些书架,“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嗯,我有时候觉得,这里的时光都比外面走得慢些。”顾言澈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以前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光影变化,会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姜幼梨安静地听着,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静谧。
“我小时候,也喜欢躲起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家附近有个很小的公园,角落里有个废弃的凉亭,夏天爬满了紫藤。每次我爸妈吵架,或者我觉得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跑到那里去,坐在凉亭的石阶上,看蚂蚁搬家,看叶子落下,能看一下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情。虽然只是很简单的片段,却让顾言澈的心微微一动。他专注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后来那个公园改建,凉亭拆了,紫藤也没了。”姜幼梨收回目光,看向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怅然的弧度,“我就再也没找到过那样的地方了。”
“这里,可以当作你的新‘凉亭’。”顾言澈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随时想来,我都可以带你来。或者,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来也行,跟老先生说是我朋友,他会照顾你。”
姜幼梨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很真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意味。她睫毛颤了颤,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嗯,谢谢学长。”
“不用总说谢谢。”顾言澈笑了笑,移开视线,看向书架,“要不要去看看?这里有很多外面找不到的旧书,说不定有你感兴趣的。”
“好。”姜幼梨放下杯子,起身走向书架。
两人在书架间慢慢浏览,偶尔看到一本有趣的书,会低声交流几句。顾言澈会告诉她这本书的来历,或者作者的其他作品。姜幼梨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眼神清澈专注。
时间在静谧的书香和低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店里亮起了更多温暖的灯。
“饿了吗?”顾言澈看了眼时间,问。
“有点。”姜幼梨从一本旧画册上抬起头。
“这附近有家私房菜,老板是我爸的朋友,手艺很好,食材也新鲜,去尝尝?”顾言澈提议。
“好。”姜幼梨没有异议。
私房菜馆就在隔壁巷子,也是小小的门面,里面只有几张桌子,需要提前预订。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到顾言澈很热情,招呼他们坐下,也不用点菜,说“看着给你们安排”。
菜很快上来,都是家常菜式,但做得格外精致可口。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一道清炒豆苗,碧绿清脆;还有一盅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尝尝这个汤,熬了很久。”顾言澈盛了一小碗,放到她面前。
姜幼梨小口喝着,温暖鲜美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顾言澈自己没怎么吃,倒是看着她吃得多,眼神里带着满足。
吃完饭,顾言澈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家小区门口,他没有开进去。
“今天谢谢你,学长。”姜幼梨解开安全带,抱着下午在旧书店买的一本薄薄的、绝版诗集,轻声道谢,“书店和饭菜,都很好。”
“喜欢就好。”顾言澈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寒假有什么打算?”
“可能……就在家看看书,陪陪爸妈吧。”姜幼梨说,顿了顿,看向他,“你呢?”
“我过几天要回趟老家,陪爷爷奶奶过年,大概初五之后回来。”顾言澈说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提起,“回来后,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听说市图书馆有个关于古籍修复的小型展览,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又一次发出了邀请,比之前的“书店”、“电影”更具体,也更贴合她的喜好。
姜幼梨抱着诗集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言澈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说定了。等我回来联系你。”
“嗯。”姜幼梨也对他浅浅地笑了笑,推开车门,“学长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顾言澈看着她下车,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宇之间,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夜色中,车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顾言澈握着方向盘,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松和愉悦。他能感觉到,那层隔在他们之间的、名为“林晓”和“欺骗”的坚冰,正在他日复一日的温和靠近下,慢慢消融。而她,似乎也开始试着,接受他的存在,走入他分享的世界。
这就够了。他想。他有的是耐心。
而此刻,姜幼梨回到自己安静的房间,打开灯,将怀里那本绝版诗集放在了书桌一角,和其他他送的小东西放在一起。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早已空荡荡的街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言澈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好,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