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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老友记

作者:嘉岩叙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10年春节前一周,陈实接到了一个电话。


    高中班长打来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嗓门:“陈实!好久不见!初五晚上同学聚会,来不来?”


    陈实愣了一下。高中毕业十六年了,他参加过几次同学聚会?一只手数得过来。


    “在哪儿?”他问。


    “柳州饭店。晚上六点。能来吧?”


    陈实想了想,说:“行。”


    挂断电话,苏惠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高中班长。初五聚会。”


    苏惠擦擦手,走过来:“你去吗?”


    “答应了。”


    苏惠看着他,笑了笑:“挺好的。见见老同学。”


    陈实没说话。他知道苏惠在想什么——高中同学聚会,林穗穗应该也会去吧。


    但他没问,她也没提。


    那天晚上,陈实翻出了高中毕业照。照片已经发黄了,但人脸还看得清。他站在第三排左边第四个,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僵。林穗穗站在第二排中间,扎着马尾辫,笑得很自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回去。


    ---


    初五傍晚,陈实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准备出门。


    陈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去哪儿?”


    “去吃饭。同学聚会。”


    陈晨想了想:“有小朋友吗?”


    “没有。都是大人。”


    陈晨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苏惠在旁边笑,把陈晨抱起来:“爸爸去完就回来,晚上给你讲故事。”


    陈实点点头,出了门。


    柳州饭店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大红灯笼,大堂里的水族箱,电梯里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上到三楼,沿着走廊找了一会儿,找到“紫荆厅”。


    推开门,里面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热热闹闹的,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拍肩膀。


    陈实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


    班长看见他,大步迎上来:“陈实!来了!快进来!”


    他被拉进人群,和这个握手,和那个寒暄。有的人他还认得,有的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当年的瘦子成了胖子,当年的胖子更胖了。有人秃了,有人白了,有人眼角全是皱纹。


    但一开口,还是当年的声音。


    “陈实,听说你在搞建筑?”


    “对,施工员。”


    “混得不错吧?听说你都当项目经理了?”


    “还行。”


    “谦虚!”


    大家聊着,笑着,喝着。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


    陈实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一杯茶。他看着这些老同学,有些恍惚——十六年了,大家从同一个地方出发,走向四面八方,现在又回到同一个地方。


    有的人成了医生,有的人成了老师,有的人开了公司,有的人还在打工。有人的孩子已经上初中,有人的孩子还在怀里抱着。有人离婚了,有人还没结婚,有人带来了对象,有人一个人来。


    生活把每个人都磨成了不同的样子。


    但他发现,说话的时候,大家还是会露出当年的表情。那个爱笑的,还是爱笑;那个爱抬杠的,还是爱抬杠;那个沉默的,还是沉默。


    他属于沉默的那种。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穗穗。


    ---


    林穗穗变了,又没变。


    她比以前瘦了些,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十六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她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聊着天。陈实没过去打招呼,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聚会继续。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讲当年的事。谁谁谁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抓到,谁谁谁考试作弊被抓,谁谁谁暗恋谁谁谁,传了三年纸条都没敢开口。


    讲到这些,大家开始起哄,开始爆料。有人指着陈实说:“陈实当年可有意思了,从来不多说话,但每次考试都中等偏上,稳稳当当的。”


    有人说:“他那个时候就那样,现在还是那样。”


    陈实笑了笑,没说话。


    九点多,他觉得有些闷,起身去了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凉凉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柳州饭店在市中心,楼下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远处是柳江,江上的桥灯亮着,一串一串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一个声音说:“陈实。”


    他转过头。林穗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两人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干得不错。”林穗穗说,“项目经理了?”


    “嗯。你呢?”


    “还在画图。上海的一个设计院,做了七八年了。”


    陈实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穗穗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话那么少。”


    陈实也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话那么多。”


    林穗穗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完了,她说:“其实也没那么多。工作以后,话越来越少了。”


    陈实看着她。她确实变了。不是样子变了,是神情变了。十六年前的她,眼睛里总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期待。现在那种光还在,但淡了,多了些别的东西——疲惫?平静?他也说不清。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林穗穗说,“老公是大学老师,孩子上小学了。每天上班、下班、带孩子,和所有人都一样。”


    陈实点点头。


    “你呢?”她问,“听说你结婚了?”


    “嗯。儿子也上小学了。”


    林穗穗笑了笑:“那就好。”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林穗穗拢了拢衣服,说:“其实当年那封信……”


    陈实看着她。


    “也没什么。”林穗穗说,“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那么认真,那么实在。那时候觉得,你这样的人,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陈实没说话。


    “现在看,我是对的。”她笑着说。


    陈实也笑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林穗穗说:“回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实,以后有机会来上海,找我玩。”


    陈实说:“好。”


    她走了。


    陈实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竹鹅溪边,那个问他“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女孩。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他们都变成了普通人。有家有口,有喜有悲,有得到有失去。和所有人一样。


    但也没什么不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回去了。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实和几个老同学在门口告别,握手,说“下次再聚”。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他走到停车场,发动那辆五菱SPARK。车已经开了五年,跑了十几万公里,发动机声音比以前大了,但还能跑。


    开出停车场,路过柳江大桥。他把车停在桥边,下来站了一会儿。


    江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桥上的灯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晃荡荡的。他想起第一次和苏惠约会,也是在江边。想起带陈晨来看江,他指着江水问“为什么水是动的”。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手机响了。是苏惠发来的短信:“快回来了吗?”


    他回复:“在路上。马上到。”


    他上车,发动,继续开。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枝玫瑰——不是情人节,不是什么纪念日,就是突然想买。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惠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陈晨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轻轻走过去,把玫瑰放在茶几上。然后拿了一条毯子,给苏惠盖上。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他:“回来了?”


    “嗯。”


    “几点了?”


    “十一点多。”


    苏惠坐起来,看见茶几上的玫瑰,愣了一下:“这什么?”


    陈实说:“路上买的。”


    苏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笑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陈实点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聚会怎么样?”


    陈实想了想,说:“挺好的。大家都老了。”


    苏惠笑了,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陈实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枝玫瑰。红的花瓣,绿的叶子,插在一个简易的塑料瓶里。他想,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给苏惠买过花。不是不想,是总觉得那是形式,不重要。


    但今天他买了。


    也许是因为在走廊上和林穗穗的那段对话,让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许是因为路过花店时,突然觉得那枝玫瑰很好看。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苏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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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陈实醒来的时候,苏惠已经在厨房忙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那枝玫瑰被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花瓣上,红得发亮。


    陈晨已经起来了,趴在桌上看那枝花。


    “爸爸,这是你买的吗?”


    “嗯。”


    “为什么要买花?”


    陈实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陈晨点点头,又问:“那妈妈喜欢吗?”


    陈实看了一眼厨房。苏惠正在煎鸡蛋,背影对着他。


    “喜欢。”他说。


    陈晨跑去厨房,拉着苏惠的围裙:“妈妈,爸爸给你买的花!”


    苏惠笑着摸摸他的头:“知道了,快去洗脸,吃饭了。”


    陈晨跑走了。陈实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枝花。


    苏惠端着煎蛋出来,看见他,说:“站着干嘛?坐。”


    他坐下。她也坐下。


    吃饭的时候,陈晨一直在说话,说今天要去哪里玩,说要和爸爸去江边扔石头。陈实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陈实洗碗。苏惠在旁边收拾桌子。


    “昨天聚会,见着她了?”苏惠忽然问。


    陈实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见了。”


    苏惠没再问。


    陈实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了几句。她过得挺好的。”


    苏惠看着他,点点头:“那就好。”


    陈实看着她,忽然说:“其实……”


    苏惠等着。


    “也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谢谢你。”


    苏惠愣了一下:“谢什么?”


    陈实想了想,说:“谢你一直在。”


    苏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傻。”她说。


    ---


    下午,陈实带着陈晨去江边。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金光闪闪。陈晨跑来跑去,捡石头往水里扔,每扔一个就欢呼一声。陈实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想起高中时,和林穗穗在竹鹅溪边的那次对话。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可能就是水本身。”


    现在他明白了。水会流,会变,会融入不同的河道,但水的本质不会变。他和林穗穗,都成了水,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一个流到了上海,一个流到了柳州。但水的本质没变——都还在往前流,都还在滋养着身边的人。


    陈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也来扔!”


    他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出去。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进水里。


    陈晨欢呼:“爸爸扔得远!”


    他笑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江水染成橘红色。他牵着陈晨的手,慢慢往回走。


    “爸爸,”陈晨忽然问,“你小时候也来江边玩吗?”


    “来过。”


    “跟谁来的?”


    “跟爷爷。”


    “爷爷也扔石头吗?”


    “扔。但他扔得比我远。”


    陈晨想了想,说:“那等我长大了,我扔得比你们都远。”


    陈实笑了:“好,等你长大。”


    他们继续走。身后,江水不息地向前流去。


    ---


    晚上,陈实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打开一看:“陈实,我是林穗穗。今天回上海了,谢谢昨晚的聊天。你是个好人,一直都是。祝你和家人幸福。”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你也是。一路平安。”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


    苏惠在旁边看书,问:“谁啊?”


    “林穗穗。说回上海了。”


    苏惠点点头,没说话。


    陈实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惠。”


    “嗯?”


    “谢谢你。”


    苏惠抬头看他:“今天第二次了。”


    陈实说:“我知道。但还是想说。”


    苏惠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了?”


    陈实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


    苏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知道了。”她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陈实揽着苏惠的肩膀,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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