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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无声的惊雷

作者:嘉岩叙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09年5月,陈实接手了一个新项目——柳州城东的一个商业综合体。工程不大,但位置重要,甲方盯得很紧。


    基坑开挖到一半,遇到了岩石层。需要爆破。


    这本是常规操作,但甲方直接指定了一家外地爆破公司,没让陈实参与选择。项目经理把文件拿给他看时,他翻了一遍,皱起眉头。


    “这家公司,我们没合作过。”


    项目经理说:“甲方的关系户,没办法。”


    陈实没再说什么。他给那家公司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方案传过来看看。


    方案传过来了。陈实一页一页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警戒范围——80米。按规范,这种规模的爆破应该扩大到150米。


    防护措施——两层铁丝网,加一层彩条布。陈实在加油站项目时用过这种防护,知道它的极限。飞石稍微大一点,就挡不住。


    他拿起电话,打给爆破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姓周,声音很大,一开口就是“陈工放心啦”。


    陈实把问题一个一个说了一遍。周工听完,哈哈一笑:“陈工,你太谨慎了。我们做了十几年,没出过事。这方案在别的地方用过好多次了,都没问题。”


    陈实说:“别的地方是别的地方。这里是这里,周围有居民楼,有商业街,人流量大。”


    周工说:“那行,我们再加一层网。你放心。”


    电话挂了。陈实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1998年。想起了那个姓莫的工头,想起他说“我们一年做上百次”,想起飞起的石块和弯折的栏杆,想起那枚生锈的卡扣。


    他翻开施工日志,在当天那页写下一行字:“5月12日,审爆破方案,警戒范围偏小,防护措施不足。已电话沟通,对方承诺增加防护。”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


    墨水在纸面上干涸,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晚上回到家,陈晨已经睡了。苏惠在看电视,见他回来,问:“吃饭了吗?”


    “吃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苏惠看了他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工地上的事。”


    苏惠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他手上,轻轻握了握。


    那天晚上,陈实又梦见了那块飞起的石头。脸盆大小,在空中慢慢旋转,朝五楼走廊飞去。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跑不动。石头砸在栏杆上,发出那声金属的悲鸣——铛!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苏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醒。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


    月光很亮,照在柳江上。他看着江水,抽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不抽了。


    ---


    爆破定在6月10日下午两点。


    当天上午,陈实又去现场检查了一遍。警戒线拉好了,但线外二十米就是一条小路,平时有行人经过。爆破公司的人说“到时候会有人守着”,但陈实数了数,守线的人只有四个,根本不够。


    防护网倒是加了一层,但陈实走近一看,新加的那层网破了一个洞,直径三十多公分。他叫来爆破队的班长,指着那个洞说:“这个要补。”


    班长看了一眼,说:“没事,那个位置偏,石头飞不到那儿。”


    陈实说:“万一飞到了呢?”


    班长笑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破洞。他想起了1998年——想起了那些被无视的建议,想起了那句“出了事我负责”,想起了调查员问的那句话:“为什么没有坚持?”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工。


    “周工,防护网有个洞,要补。”


    周工在电话里说:“陈工,我们马上要起爆了,来不及了。那个位置我看了,偏得很,石头飞不到。”


    “万一呢?”


    “没有万一。”周工说,“陈工,你放心,我们干了十几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电话挂了。


    陈实握着手机,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沉默。”


    他想起父亲给他的那枚卡扣,锈迹斑斑,螺纹磨平,一直在他口袋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卡扣。冰凉的。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工地值班室,拿起那部座机,拨通了项目指挥部的电话。


    “李经理,我是陈实。爆破方案存在安全隐患,我要求暂停施工,整改完成后再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经理说:“小陈,甲方催得紧,爆破公司也说没问题,你……”


    “李经理,”陈实打断他,“如果出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李经理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跟甲方沟通。”


    十分钟后,电话响了。是周工。


    “陈工,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明显不悦,“我们方案审过的,手续全的,你现在说要暂停?”


    陈实说:“防护网有洞,警戒人员不足。整改完再爆。”


    周工说:“你这是故意找茬?”


    陈实说:“我是对安全负责。”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周工说了一句:“行,你厉害。”就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爆破公司的人开始补网,加派人手。陈实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下午两点,爆破顺利实施。没有飞石,没有意外,一切正常。


    但陈实知道,这件事没完。


    ---


    接下来的一周,陈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冷板凳”。


    甲方的人见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招呼,而是绕道走。爆破公司的周工再也没来过工地,换了另一个人对接,那人态度冷淡,公事公办。连项目部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有一次,他在茶水间接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听说陈工把爆破停了?”


    “可不是,甲方气得够呛。”


    “他图什么呀?又不是他的事。”


    “谁知道。可能太较真了吧。”


    陈实端着杯子,站在拐角处,听完,然后走开了。


    晚上回到家,苏惠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陈实把事说了。苏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


    陈实说:“我知道。但不代表别人觉得对。”


    苏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做这一行这么多年,图什么?”她问。


    陈实想了想,说:“图晚上能睡着觉。”


    苏惠点点头:“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实又摸出那枚卡扣,放在手心里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卡扣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了1998年那个深夜,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这世上最难受的责任,不是做错了要承担,而是你明明能做对,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让自己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他摸了摸那枚卡扣。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错误的一边。


    ---


    冷板凳坐了一个月后,陈实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公司总部的质量安全处处长打来的。处长姓张,陈实只见过几次,没什么交情。


    “陈实啊,”张处长的声音听起来挺和气,“听说你上个月把爆破停了?”


    陈实心里一紧,以为要挨批。他说:“是。当时确实有隐患。”


    “我知道。”张处长说,“我调了资料看了。你做得对。”


    陈实愣了一下。


    “最近有个事,”张处长继续说,“公司准备修订安全管理制度,想找几个有现场经验的人参与。你有没有兴趣?”


    陈实说:“有。”


    那天下午,他去总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会上讨论的,正是他当年在爆破事故后起草的那种“否决权”条款。张处长在会上说:“我们要让一线的人敢说话,敢叫停。不能出了事才后悔。”


    陈实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一个人写那些条款,一个人坚持那些原则,一个人扛那些冷眼。但现在他发现,有人和他一样,也在想这些事。


    散会后,张处长叫住他。


    “你那个爆破事故,我听说过。”他说,“98年那次?”


    陈实点点头。


    “那事之后,你写过一个什么确认书?”


    陈实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张处长笑了:“公司里传过。后来有人把它当范本,改进了不少。”他拍拍陈实的肩膀,“有些东西,做了,就会留下来。”


    陈实站在走廊里,看着张处长走远的背影。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做的,都会留下来。


    ---


    周末,陈实回父母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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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上,母亲说起邻居家的事,谁谁谁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谁谁谁的孙子会走路了。父亲听着,偶尔插一句。陈晨在旁边扒饭,吃得满脸都是。


    吃完饭,陈实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阳台上抽烟,和往常一样。


    收拾完,陈实走到阳台,在父亲旁边坐下。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实开口:“爸,上个月我把工地爆破停了。”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防护有问题,我叫停了。甲方不高兴,项目部也不高兴。”陈实说,“但我还是叫了。”


    父亲没说话,继续抽烟。


    陈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98年那次,你学会的。”


    陈实转头看他。


    父亲没看他,看着远处,慢慢地说:“有些事,学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陈实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没再提这件事。父亲也没再问。但临走的时候,父亲忽然说了一句:“下次再有事,还这么干。”


    陈实看着父亲,父亲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但眼里的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陈实说:“知道了。”


    ---


    2009年秋天,项目顺利竣工。


    竣工那天,陈实站在自己负责的那栋楼前,看了很久。六层的框架结构,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整齐排列,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去参加庆功宴,一个人去了江边。


    江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卡扣。


    1998年到现在,十一年了。这枚卡扣一直在他口袋里。锈迹比以前更深了,螺纹已经完全磨平,但它还在。


    他把卡扣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以前他觉得,这枚卡扣是一个伤疤,提醒他不要忘记那天的教训。后来他觉得,它是一个信物,连接他和父亲,连接两代人的责任观。


    现在他觉得,它只是一枚卡扣。


    但它让他成为现在的他。


    江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把卡扣收起来,放回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手机响了。是苏惠发来的短信:“晚上吃什么?”


    他回复:“随便,都行。”


    苏惠回得很快:“那吃鱼吧,晨晨说要吃鱼。”


    他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


    从江边回来,他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然后回家。


    推开门,陈晨扑过来:“爸爸!鱼呢?”


    他把鱼举高:“在这儿。”


    陈晨跳着要够,够不着,急得直叫。苏惠从厨房出来,笑着把他拉开:“别闹,让爸爸换鞋。”


    陈实换好鞋,把鱼递给苏惠。陈晨又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给你看!”


    他跟着儿子走进房间,看那幅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江边。江里有鱼,天上有太阳,太阳旁边有一朵云。


    “好看。”他说。


    陈晨得意地笑了。


    ---


    那天晚上,哄睡陈晨后,陈实又坐在阳台上。


    苏惠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陈实没说话,只是把卡扣掏出来,递给她。


    苏惠接过去,看了看。她见过很多次了,知道这是什么。


    “还留着?”她问。


    “嗯。”


    苏惠把卡扣还给他,靠在他肩上。


    “你觉得,”陈实忽然问,“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苏惠想了想,说:“是。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陈实没说话。


    “我要不是喜欢你这样,也不会嫁给你。”苏惠说。


    陈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着江面。月光洒在水上,波光粼粼。远处有一艘夜航船,亮着灯,慢慢往下游走。船过处,水波荡开,一圈一圈,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想,人这一辈子,就像那艘船。往前走,留下一些波纹,然后波纹消失,船还在往前走。


    但他知道,那些波纹,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留在看见它们的人心里。


    就像那枚卡扣,锈了,旧了,但还在。


    就像他做过的那些事,过去了,淡了,但还会在某些时候,被人想起来。


    做的,都会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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