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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高考

作者:嘉岩叙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九九四年七月七日,柳州,晴。


    早晨六点二十分,陈实站在柳铁一中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等学校统一安排的送考公交车。梧桐叶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脉络清晰可见,蝉还没来得及扯开嗓子鸣叫,空气里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安静,连风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柔和。


    他没有让父母来送。


    父亲上周随口问过一句:“七号那天,要不要我请假送你?”陈实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学校有车,很方便。”父亲没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还是往常那样,沉稳而温暖,然后像每个普通的清晨一样,拎着工具箱出门上班。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陈实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焦灼,没有反复的叮嘱,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像在说“放心”。随后,门轻轻合上,留下一阵细碎的门轴转动声。


    此刻,陈实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里整整齐齐装着准考证、两支削好的中华牌2B铅笔、一支灌好墨水的英雄钢笔,还有一块边角磨得光滑的白色橡皮。他昨晚反复检查了三遍,指尖摩挲过每一样东西,确认它们都在该在的位置——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习惯,重要的事,要反复确认,不存侥幸,不抱疏忽。


    就在这时,梧桐树上,第一只蝉开始试音,一声轻鸣,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随后,更多蝉鸣陆续响起,渐渐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还在低头翻着皱巴巴的笔记,嘴唇无声翕动,念念有词;有人靠在梧桐树干上闭眼凝神,面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也有人故意大声说笑,笑声高得有些刺耳,像在给自己壮胆,又像在掩饰心底的慌乱。陈实谁也没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悄悄移植到操场边的树,沉默、挺拔,根系仿佛深深扎进了七月温热的土地里,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然后,他看见了林穗穗。


    她从校门口缓缓走来,穿着学校统一的白底蓝条纹校服,马尾辫扎得比平时高一些,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她身边没有阿敏——高三分班后,她们不在同一个考场,连送考的路线也不一样。她一个人,脚步不快不慢,从容而坚定,手里同样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指尖轻轻抵在袋面上。阳光从她的侧面斜射过来,在她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她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微微侧头,目光与他的视线轻轻交汇。


    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颔首,像一片轻柔的花瓣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真实存在过,却又轻得仿佛不曾留下痕迹。


    陈实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悄悄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她的方向,同样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被风吹散。


    两辆送考公交车从校门口缓缓驶入,车头系着鲜红的绸带,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给这沉闷的清晨添了几分暖意。班主任站在车旁,扯着嗓子喊:“柳铁一中的考生,这边集合!柳铁一中的考生——快点,车要开了!”


    人群开始有序移动,朝着公交车的方向聚拢。


    陈实跟着人流上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透明文件袋小心翼翼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搭在袋口,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向后退去,枝叶掠过车窗,留下一阵细碎的光影。校门口,送考的人群已经聚成了一片,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大声喊着“加油”,还有母亲偷偷抹着眼泪,满心牵挂。陈实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没有来——不是不牵挂,是父亲的牵挂,从来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而非直白的叮嘱。


    但他能清晰地想象到,此刻,柳州宏峰机械厂的车间里,父亲正站在那台老旧的铣床旁边,手握着游标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一个零件的公差。他会量得很慢,很仔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数值无误;然后,他会把零件小心翼翼装回去,拧紧每一颗螺丝,动作熟练而沉稳。父亲常说:“机器不会骗人,你对它认真,它就不会辜负你。”这句话,陈实一直记在心里。


    陈实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七月的风涌了进来,温热而湿润,带着柏油路面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远处早市飘来的油条香,朴实而亲切,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紧绷。


    ---


    柳州市一中。


    考场在三楼,靠东头的教室。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课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尘埃在光柱里轻轻飞舞。陈实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他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柔,生怕打破教室里的安静。


    他坐下后,先把准考证平铺在桌角,对齐桌边,然后把铅笔、钢笔、橡皮依次排开,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父亲在车间里摆放工具那样,井然有序。


    教室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监考老师是一男一女,女老师穿着素雅的碎花连衣裙,神情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男老师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盆,盆里装着一块块晶莹的冰块,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白蒙蒙的冷气,驱散了教室里的燥热。他把一盆冰块放在讲台边的地上,又端起另一盆,沿着过道慢慢走动,在每个考生的座位旁边,都轻轻放下一块冰块。


    陈实的脚边,也放着一块。凉意从脚踝缓缓爬升,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顺着小腿往上,渐渐驱散了心底的燥热与紧张。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车间。夏天的车间里,没有空调,没有冰块,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汗水顺着父亲的脸颊滑落,滴在机器上,瞬间蒸发。父亲有时会把一盆凉水放在电扇前,让风把水汽吹散,整个角落都会凉快几度。那时候,父亲就会一边擦汗,一边对他说:“热不怕,怕的是心浮。心一浮,手就不稳,活就做不好了。”


    陈实深吸一口气,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感受着桌面传来的凉意,渐渐平复了心底的波澜,指尖的颤抖也慢慢停了下来。


    叮铃铃——


    考试铃声准时响起,清脆而响亮,划破了教室的寂静。


    第一科,语文。


    他拿起钢笔,先写名字。陈实。一笔一画,力道沉稳,像在砖墙上刻字,每一笔都清晰而坚定,没有一丝潦草。


    翻到作文题,只有两个字:《尝试》。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声忽然变得很远,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跟父亲学修自行车链,油污蹭了满手满脸,链条却死活挂不上去,急得满头大汗;第一次独自去厂里给父亲送饭,走错了车间,在迷宫一样的机器阵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父亲时,饭盒里的饭已经凉了;第一次在画室递剪刀给林穗穗,下意识地把刀尖朝自己,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猛地停住笔,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他低下头,写下了一个关于“尝试”的故事。不是他自己,却藏着他所有的遗憾与心事。


    他写一个男孩,从小沉默寡言,做什么事都很慢,很笨拙,却格外认真。他尝试过很多事:尝试骑车,摔了无数次,膝盖擦破了皮,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一遍遍练习;尝试修好家里那台老收音机,小心翼翼地拆开,却不小心把电容焊反了,冒出一股青烟,收音机彻底坏了;尝试在母亲生日那天做一顿饭,洗菜、切菜、炒菜,忙得手忙脚乱,最后盐放多了,菜咸得发苦,母亲却吃得津津有味。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尝试——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对那个住在筒子楼西头、从小跟在他身后、总是喊他“哥哥”的女孩,说一句“对不起”。


    那年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他因为一时的任性,关上了那扇门,也关上了女孩所有的期待。他欠她一扇门,欠她一句道歉,欠她一个解释。


    如今,女孩早已跟着家人搬走,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她还记得不记得那个冬天,记得不记得那扇被关上的门。他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时,还会想起那双隔着门缝望进来的、盈满泪水的眼睛,想起女孩小声的啜泣,心里就一阵钝痛。


    所以,这就是他今天想要尝试的事——把欠了十二年的那声“对不起”,安安静静地写下来,写给那个遥远的、再也见不到的女孩,也写给那个当年任性、怯懦的自己。


    他写得很慢,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蝉声、冰块融化的滴答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慢慢退得很远,很远。他的眼里只有笔尖和纸张,只有心底那些压抑了十二年的情绪,一点点流淌在字里行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连钢笔的笔杆都被浸湿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检查试卷。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把整页作文撕掉——那些心事太脆弱,太沉重,他不敢再去触碰,不敢再去回想。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陈实放下钢笔,轻轻合上试卷,等着监考老师收卷。走廊上瞬间变得人声嘈杂,有人在兴奋地讨论作文题,有人说自己写的是第一次学骑车,有人抱怨时间不够,字数没写够。陈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直到监考老师收走他的试卷,才拿起透明文件袋,夹在腋下,慢慢起身,走出考场。


    他下楼,站在柳州市一中的梧桐树下,等着送考的公交车。阳光白得晃眼,蝉鸣依旧聒噪,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沉甸甸的疲倦,像刚刚背负着一块巨石,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却又茫然无措。


    下午,考数学。


    这是陈实最没有把握的科目。从高一到高三,他的数学成绩一直在及格线附近徘徊,像一只飞不高也落不低的鸟,永远悬在半空,让人焦灼。函数、数列、解析几何——他能看懂每一个公式,能记住每一个定理,但当它们组合成试卷上的题目时,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在他面前,让他无从下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感受着脚边冰块传来的凉意,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脚边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小片湿痕。


    第一题,选择题,顺利得出答案。


    第二题,也顺利。


    第三题,卡住了。


    他盯着那道三角函数题,看了足足三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却始终找不到思路。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的答题卡上,白得刺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感觉那道题像一扇锁死的门,而他手里没有钥匙,无论怎么努力,都打不开那扇门。


    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顺着额头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闭上眼睛,把笔放下,左手握成拳,轻轻放在大腿上,用力压了压,试图驱散心底的慌乱。


    ——门。他这一生,好像都在面对各种各样锁死的门。筒子楼里那扇没有打开的门,心底那扇不敢打开的门,还有此刻,这道题像一扇门,挡在他面前。


    他缓缓睁开眼睛,强迫自己换了一种思路,不再纠缠于原来的解法。十分钟后,他终于算出了一个答案,小心翼翼地把答案填进括号里。


    不知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没有敷衍,没有放弃。


    交卷铃响时,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又闷又热。


    ---


    九号下午,最后两科考试,物理和生物。


    第一科,物理。


    这也是他的弱项。受力分析、电磁感应、能量守恒,这些知识点他学得很吃力,像在齐腰深的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奇怪的是,真正走进考场的那一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没有焦虑,没有慌乱。


    不是放弃了,是一种认清了自己的实力、接受了所有可能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像父亲检修机器那样,一道一道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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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做,从容而认真。会的,仔细演算,反复检查,确保不丢分;不会的,就写上自己能想到的解题步骤,然后果断放下,不再纠缠,不浪费一分一秒。


    他不再奢望奇迹,不再期待自己能超常发挥。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这张试卷答完,给这三年的努力,给这三年的迷茫,一个交代。


    窗外,蝉声震耳欲聋,阳光毒辣,把教室晒得滚烫,脚边的冰块早已融化殆尽,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在植物园大扫除。他蹲在地上扫落叶,背对着小径,然后,就传来了三声轻响——笃、笃、笃,是她的指背,轻轻叩在他的背脊上。他转身,看见她站在阳光里,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眼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那三声叩响,他没有回响。他始终是个怯懦的人,连回应一份善意、一份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他一直是个慢热的人。说话慢,行动慢,连喜欢一个人都慢。慢到他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开口,慢到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三声叩响,慢到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也是”,她就已经坐上火车,去了一个他不了解的城市,从此,山水不相逢。而他,还在原地,低头写着那封永远也不会寄出的回信,藏着那份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心意。


    收卷铃响起。


    整个考场的呼吸似乎同时停滞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放笔声、合卷声、轻轻的吐气声,还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监考老师开始收卷,一列一列,动作从容而有序,像在收割熟透的麦子,也像在收割这三年来所有的努力与期待。


    陈实把钢笔放进笔袋里。那是父亲用旧了的帆布笔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油污,是父亲常年摆弄机器留下的痕迹。他拉上笔袋的拉链,动作轻柔,然后慢慢站起身,等着监考老师收走他的试卷。


    休息了二十分钟,开始考最后一科,生物。题型不算太难,陈实做得很顺利,半个小时后,他就答完了所有题目,反复检查了两遍,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笔,静静等待收卷。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响起时,陈实走出教学楼,阳光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劈头盖脸地盖下来,温热而厚重。他眯起眼睛,站在教学楼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看着来往的考生,看着他们脸上或兴奋、或失落、或茫然的神情,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的解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他只是觉得空。


    像一个装满了三年青春、三年努力、三年迷茫的容器,忽然被一次性倾倒一空,连底部都露了出来,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


    晚上,陈实回到了柳铁一中。


    教学楼的灯亮着,很远就能听见四楼传来的喧哗声,那是属于考完试的狂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力砸椅子,有人在把三年来堆积如山的模拟卷、笔记撕成碎片,一把一把往窗外撒。碎纸片在夜风里打着旋,飘来飘去,像一场迟来的雪,覆盖了整个校园的角落,也覆盖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压抑与焦虑。


    班主任没有来,年级主任也没有来。整个四楼,只有这群刚刚从高考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在用最原始、最肆意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三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陈实没有加入他们。


    他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棵老梧桐树的阴影里。教室里刺目的灯光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孤独而沉默。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去考场之前,他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送考的公交车。然后,她走了过来,走过他身边,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极轻的颔首。


    他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藏着所有的默契,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走廊尽头,有人开始唱歌,是那年最流行的歌,跑调跑得厉害,却唱得格外用力,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杂乱无章,却格外动人,在夜色里回荡,飘得很远。


    陈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下午考完物理后,随手写的几句话,是写给林穗穗的,却永远也不会送到她手里。他轻轻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重新放回口袋,指尖摩挲着纸边,心里一片平静。


    蝉鸣如沸,从未停歇。柳州的七月,连夜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却吹不散心底的茫然。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的天空。星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温热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把这个孤独的少年,轻轻包裹在里面。


    他想,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三年的高中生活,结束了堆积如山的试卷,结束了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结束了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也结束了那个怯懦、迷茫、沉默的少年时代。


    他不知道的是,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那些未寄出的信、未说出口的话、未敲开的门,并不会因为高考的结束就自动消失,并不会因为少年时代的落幕就被遗忘。它们只是悄悄沉进时间的水底,像柳江里那些锈蚀的齿轮,沉默地躺在水底,等待着许多年后,被某个回望的眼神打捞,被某个深夜的回忆唤醒,然后,一遍遍回响在心底,从未远去。


    而此刻,一九九四年七月九日,柳州,夜。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下,听着同学们唱走调的歌,看着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进温热的夜色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了很多次、终于找到扎根之地的树,沉默、坚定,眼底藏着迷茫,也藏着对未来的微弱期待,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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