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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错过的时序

作者:嘉岩叙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高二下学期,四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轮到陈实他们组负责班级和卫生责任区的大扫除。


    陈实的任务是清扫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植物园。说是植物园,其实不过是几排修剪整齐的桂花树、冬青丛,中间铺着一条被往来脚步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有一个石砌的小水池,里面养着几株睡莲,叶片浮在水面,沾着细碎的阳光。暮春的日头已经有了暖意,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印出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轻轻摇曳。


    陈实握着长柄扫帚,慢悠悠地把散落的落叶拢成一小堆。他做事向来专注,动作不急不缓,扫帚尖轻轻掠过石板的缝隙,仔细带出积了许久的细碎泥尘和枯叶。桂花还没到花期,枝叶却长得繁盛,被阳光晒得发烫,蒸腾出一种清淡的、略带苦味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湿润,漫在空气里。


    他太投入,竟没察觉自己挡住了小径。


    植物园的小径本就狭窄,他扫到一处岔口时,背对着小径尽头,正弯腰专心对付一堆嵌在石板缝里的湿落叶——那叶子沾了晨露,黏在缝里,扫帚扫不动,他便伸手一片片去捡。


    就在这时,背上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触感。


    不是拍,不是推,是指背轻轻叩击的节奏,轻得像有人在叩一扇虚掩的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隔着薄薄的春季校服布料,指背的温度和那细微的力度,清晰得惊人。陈实的脊背猛地一僵,像被那三声叩击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手里的落叶轻轻滑落,飘回刚拢好的堆里。


    他缓缓转身。


    林穗穗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泡着几块抹布,水光顺着桶沿轻轻晃动,映在她的脸侧,添了几分柔和。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收回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眼里漾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眉眼弯了弯。


    “叫你两声你没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桂花叶,“就……敲了一下。”


    陈实的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想说“没事”,想侧身给她腾出路,可身体像生了锈的齿轮,指令传达到四肢,竟花了好几秒。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动作有些僵硬,刚好让出一条能让她走过的缝隙。


    林穗穗从他身侧走过,红色的塑料桶轻轻擦过他握扫帚的手背,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渗到心底。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水池边,蹲下身子,伸手拿起桶里的抹布,放进水里轻轻揉搓起来。


    陈实站在原地,依旧握着扫帚,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马尾辫垂在肩头,随着洗抹布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偶尔蹭到后背的校服。阳光从桂花叶间漏下,在她的肩头、发梢落满细碎的金斑,柔和得让人不敢惊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筒子楼里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如果那时候,也有人像这样,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轻轻叩击他的背脊三下——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触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熄一截过长的铅笔芯,力道重得几乎要掐断思绪。转身,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些,耳边总萦绕着那三声“笃笃笃”,挥之不去。


    那天扫完植物园,陈实回到家,翻开自己的日记,笔尖顿了顿,写下一行字:


    “4月9日,周六。大扫除,植物园落叶甚多。桂花未开。林穗穗清洗抹布,用时约八分钟。”


    他没有写那三声叩门,没有写背上传来的温度,没有写自己僵硬的脊背和发紧的喉咙。


    但他知道,那“笃笃笃”的节奏,从此会一直响在他心里某个安静的角落。像遥远的、无人应答的敲门声,穿过漫长而空旷的走廊,一次次抵达一扇从未真正打开过的门前,轻轻回响,无人回应。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陈实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去林穗穗家。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鸟,总在枝头盘旋,始终没有勇气落下来。期末考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他跟着人流走出考场,骑车回家,路上恰好经过穗穗家所在的那片厂区宿舍区。梧桐树荫浓密,层层叠叠的叶子把七月的热浪挡在外面,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漏下零星的阳光。他在宿舍区的路口停了一分钟,手指紧紧攥着车把,指节发白,最终还是用力蹬起脚踏,逃也似的骑远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可那个念头,并没有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反而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沉得更深,悄悄发了芽。


    七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阳光毒辣,蝉声震耳欲聋,连风都带着热气。他终于说服了自己——不是“特意去见她”,只是“路过顺便看看”。虽然他心里清楚,从他家到这片宿舍区,根本不在任何一条“顺便”的路线上,甚至要绕很远的路。


    他翻出那件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连最上面一颗也没有松开。骑车二十分钟,抵达那片宿舍区,他又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看着三楼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门,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把衬衫的袖口都浸湿了。蝉声依旧聒噪,梧桐叶纹丝不动,被阳光晒得打了卷,空气烫得像刚从熨斗下拿出来,吸进肺里,又沉又闷。


    他把自行车靠边锁好,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三楼,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最终,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和那天她叩击他背脊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清秀妇人,眉目柔和,和穗穗有几分相似,身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线,指尖沾着一点毛线絮。她打量着门口这个沉默的少年——白净,规矩,衬衫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空空的,没有书包,也没有伞,脸上带着一丝局促的紧张。


    “你是……找穗穗?”妇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笑意。


    陈实用力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楼下的蝉声盖过:“阿姨好。我是她同学,陈实。”


    “哦,陈实啊!”穗穗妈妈眼睛一亮,笑得更温和了,侧身让出门口,热情地招呼,“进来坐,进来坐——穗穗午睡还没起呢,我去叫她,让她快点起来。”


    她正要转身朝屋里走,陈实却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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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穗妈妈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陈实迅速垂下眼睛,不敢看她的目光,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攥紧了自己汗湿的手心。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僵硬:“她……还在睡,就别吵醒她了。我……我下次再来。”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穗穗妈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下了楼,脚步慌乱,甚至差点踩空楼梯。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扇深绿色的门,仿佛那门后,藏着他无法面对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回家的。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像是在拉扯着什么。空气依旧滚烫,吹在脸上,像被火烧一样,他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又闷又热,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他以为,会有“下次”。


    可开学后,就是高三了。课程像山一样压下来,试卷一张接一张,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周末也被密密麻麻的补课填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无数次骑车经过那个宿舍区的路口,看着梧桐叶从浓绿变成枯黄,又一片片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季节从盛夏走到深秋,又走到寒冬。他无数次想拐进去,想再走到那扇深绿色的门前,可总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主干道上,让他只能继续向前,朝着那个没有她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七月的午后,深绿色的门,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未完工的毛线,还有那个站在门口、衬衫湿透、却执意不让任何人叫醒她的十八岁少年。”


    这个场景,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无数次浮现在陈实的脑海里。他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追问自己,那天到底在害怕什么。


    就像他没有在那个午睡的夏日午后,让阿姨去叫醒她。


    就像他没有在她背着书包,一次次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鼓起勇气开口说一句“等等”。


    就像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她轻轻叩响他背脊的那一刻,真正转过身,认真地看她一眼,告诉她,他听到了。


    后来的某一天,在一个同样闷热的午后,蝉声依旧聒噪,陈实忽然明白了。那天他拦住穗穗妈妈,不是体贴,不是懂事,是胆怯,是深入骨髓的怯懦。


    他害怕的,从来不是吵醒她。


    他害怕的是——她醒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而他,答不出。


    他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借口。


    他只是在那个漫长、燥热、无事可做的夏天,非常、非常想见她。这个念头没有形状,没有逻辑,没有可以写进日记里的清晰定义,甚至没有勇气被他自己命名。它只是一团温热的、模糊的、柔软的东西,悄悄蜷在他胸腔的最深处,像那年暮春,她叩响他背脊的三声轻响。


    笃、笃、笃。


    那么轻,那么软,却带着足够的力量,在他心里回响了很多年。


    只是多年以后,他才真正听见那敲门声的回响里,藏着的,是同样的犹豫,是同样的胆怯,是同样的、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而那时,时序已过,错过的,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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