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日子,薄得像糖纸,看着光亮,一戳就破。
一九八二年的腊月,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了。那年柳州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能被厚棉袄结结实实挡在外头的冷,而是南方的湿冷。冷气里饱含着水汽,沉甸甸的,像一张浸透了冰水的巨大纱布,从天上罩下来,裹住整座城市,往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钻。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那是从柳江和无数阴沟渠塘里蒸腾起来的、属于水乡冬天的特有气味。
筒子楼的穿堂风,在这样的天气里成了酷刑。它呼啸着从楼道这头灌到那头,搜刮走人们屋里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暖气,顺便把外面所有的严寒都打包捎进来,加倍奉还。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死紧,门缝里塞着旧布条。
那天是周末,但父母都还要去厂里加班,抢年底的任务。陈实一个人在家。午饭是母亲上班前留在锅里的酱油拌饭,就着一点咸菜吃完了。
下午,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连平时总在墙根晒太阳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风把枯叶和废纸卷起来,打着旋儿,又狠狠摔在墙上。
实在太冷,他缩回屋里,把被子披在身上,继续看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人书。
阿妹上午来过一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声问:“陈实哥哥,出去玩吗?”陈实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楼道里惨白的光和她冻得发红的小鼻子,摇摇头:“太冷了,不去。”阿妹“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那我在家。”便转身回了西头自己家。
傍晚时分,天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开始飘起雨夹雪。柳州很少下雪,这雪落到地上,立刻就成了冰冷的、肮脏的泥水。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哐哐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巨人在外面推搡。
陈实早早把蜂窝煤炉子捅开,坐上水壶,屋里勉强有了一丝热气。他正就着炉火的光看课本,忽然,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拍门声响起。
“陈实哥哥!陈实哥哥!开门啊!”
是阿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惊慌和尖利。
陈实心里一紧,跳起来跑到门边。隔着门板,阿妹的哭声和拍门声更加清晰,还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开门……开开门……我进不去了……妈妈不在……好冷……”
陈实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冰凉的铁闩激得他一哆嗦。就在他要拉开门闩的前一秒,父母的叮嘱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进他的脑海:
“记住,晚上一个人在家,谁敲门都不准开!特别是邻居家那个阿妹,她爸妈最近闹得厉害,你别掺和进去,听见没?关系太近了容易出事!”
这话父母说过不止一次,语气严肃,甚至有些严厉。尤其是最近,西头文娟家总传来摔东西和吵架的声音,父母谈论时总是压低声音,摇头叹气,然后更加郑重地警告陈实。
“关系太近容易出事”——七岁的陈实实在不明白,“太近了”会出什么事,但他从父母紧绷的脸上读出了这件事的严重性,那是一种必须遵守的、关乎“规矩”和“麻烦”的禁令。
他的手僵在门闩上。
门外,阿妹的哭声更大了,混合着恐惧和寒冷带来的剧烈颤抖:“陈实哥哥……求求你……开门……我好怕……外面好黑……好冷啊……”
她一边哭,一边更用力地拍打着单薄的木门,那声音在空旷、寒冷的楼道里被放大,回荡,显得异常凄惶无助。
陈实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后又扔进滚油里煎。
他听得见她的绝望,想象得到她一个人站在漆黑冰冷的楼道里,面对紧闭的家门和无边黑暗的恐惧。
他想开门,那股冲动像火一样烧灼着他的胸口。
他甚至能透过门缝,闻到一丝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儿童面霜的味道,此刻却混进了湿冷和泪水的咸涩。
可是,父母严厉的脸,那句“不准开”,还有对“出事”的模糊恐惧,像更坚硬的冰壳,把他牢牢冻在原地。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却怎么也拉不动那根小小的、此刻却重如千斤的铁门闩。
“你……你回家去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微弱,带着自己也厌恶的颤抖,“你妈妈……可能快回来了……”
“门锁了……我忘了带钥匙……妈妈不知道去哪了……”阿妹的哭喊变成了断续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呜咽,“陈实哥哥……让我进去……就一会儿……我冷……”
每一句哭求,都像一根针,扎在陈实心上。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蜷缩起来。
门外的哭声,门内炉子上水壶逐渐尖锐的鸣叫,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时间在冰冷的恐惧和煎熬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拍门声也停了。只有冷风穿过楼道空洞的呼啸。
“阿妹?”陈实鼓起全部的勇气,对着门缝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依旧只有风声。
一股巨大的、不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爬起来,眼睛凑到门缝上,拼命往外看。楼道里只有尽头那盏五瓦灯泡投下的、奄奄一息的昏黄光晕,光影晃动,看不真切。似乎……没有那个小小身影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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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还是……
陈实不敢想下去。
他想打开门看看,手再次碰到门闩,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父母的禁令和门外未知的黑暗,依然让他恐惧得无法动弹。
他就这样瘫坐在门后,耳朵死死贴着门板,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座将他困住的、冰冷的房子。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楼道里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唤:“阿妹!文娟!你在哪?!”
是阿妹的妈妈回来了。
陈实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揪紧。他听到西头家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阿妹妈妈惊慌的喊叫,听到她快步跑下楼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风声主导的死寂。
陈实依旧坐在门后,一动不动。
炉子上的水壶早已烧开,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白色的水汽弥漫在屋里,让本就昏暗的灯光更加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
那扇薄薄的木门,在他和那个哭喊着求救的小女孩之间,在他童年的暖黄色调与即将到来的无尽灰暗之间,划下了一道冰冷、坚硬、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七岁的陈实,在那一刻,亲手(或者说,被迫亲手)关上的,不仅是一扇物理的门。
他关上的,是一段毫无杂质的美好时光,是一种本能的、温暖的信任,是他自己心里某块最柔软、最明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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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妹的妈妈在一楼楼梯间的角落找到了她。
她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把陈实以前折给她的、皱巴巴的纸飞机。她没敢走远,只是害怕,又不敢再敲门,就蜷在黑暗里,一直等到妈妈回来。
她没有出事,没有生病,没有离开。
她活下来了。
只是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蹲在陈实家门口。
再也没有跟在他身后。
再也没有塞给他糖。
再也没有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她远远看见他,就低下头,默默走开。
大人都说:
“孩子长大了,懂分寸了,挺好。”
只有陈实知道。
他失去的,不是一个玩伴。
而是那个毫无保留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小尾巴。
从此,他学会了一件事:
把所有锋利的、危险的、可能伤人的、可能让人失望的,全都转向自己。
递剪刀时那一转,不是习惯。
是赎罪。
是一生都无法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