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峰机械厂的老家属区,像一块被岁月腌入了味的旧布,铺在柳江河北岸。房子多是五六十年代盖的筒子楼,红砖裸露,水泥抹的墙面斑斑驳驳,爬着些枯了又绿、绿了又枯的爬山虎。陈实家在三号楼,三层,把东头。楼道又黑又长,两边堆着各家的蜂窝煤、烂竹椅、腌菜坛子,只留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成了穿堂风最爱的跑道,一年到头凉飕飕的。
在一九八二年那个冷得钻心的冬天到来之前,陈实的童年记忆,大多罩着一层毛茸茸的、暖黄色的光晕。那光晕里,总有一个甩不掉的小小影子。
影子叫文娟,住同一层西头,比陈实小两岁。陈实从不连名带姓叫她,就喊“阿妹”。阿妹也从不叫他“陈实哥哥”,太正式,她叫不出口,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一切意思都在里头了。
他们的友谊,开始得毫无道理,像春天墙根下自己冒出来的草。起初是陈实在楼下空地上拍烟壳纸叠的“豆腐块”,阿妹就蹲在两步开外看。她不参与,也不说话,托着腮,看陈实把“豆腐块”拍得啪啪响,赢了,小脸就跟着亮一下;输了,眉头会悄悄皱起一点点,仿佛输的是她自己。陈实起初不在意,拍得兴起,满头大汗。等他歇下来,一转头,发现那小人儿还蹲在那儿,姿势都没变,只是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不回家?”陈实问。
阿妹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冷哦。”
阿妹点点头,却没动。
陈实挠挠头,收拾起地上的“战利品”,起身往家走。走几步,回头,阿妹也站起来,慢吞吞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像个无声的、设定好程序的小跟班。
从那以后,这“小尾巴”就甩不掉了。
陈实去厂区后头的土坡“探险”,那里有废弃的砖窑和疯长的狗尾巴草。他猫着腰,自以为是个孤胆英雄,走了老远,心里那股独闯秘境的兴奋劲儿正浓,一回头,土坡下,那个穿着碎花小棉袄的身影,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爬。看到他回头,她也不喊,只是仰起脸,阳光下眼睛眯起来,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了。然后埋下头,更加努力地往上爬,小手时不时抓一把草借力。
陈实站在坡顶,看着她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心里那点独自冒险的得意忽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饱满的情绪——有人分享,哪怕是这么个不说话的小不点儿。
他走下去几步,向她伸出手。阿妹的小手立刻抓住他的,湿漉漉的,沾着泥和草屑,却握得很紧。他把她拉上坡顶,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下面蚂蚁似的行人和玩具盒一样的厂房。风很大,吹乱了阿妹细软的黄头发。她也不拨,就这么站着,紧紧挨着他,仿佛这里就是世界的顶端,而身边这个人,就是所有的倚仗。
阿妹信任他,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小动物般的信任。在楼下玩跳房子,被大两岁的男孩抢了画片的格子,她不哭不闹,也不去找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母亲,只是转过身,走回陈实身边,仰起脸,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陈实那时也瘦小,心里直打鼓,但被她这么看着,胸膛里忽然就生出一股热气。
他走过去,对那男孩说:“把格子还她。”男孩比他高半头,斜着眼:“凭什么?”陈实不说话,只是挡在阿妹前面,梗着脖子,拳头攥得紧紧的,虽然小腿有点发抖。对峙了十几秒,也许是陈实眼里的凶光起了作用,也许是觉得没意思,男孩嘟囔着骂了句什么,把画片踢了回来。
陈实捡起来,递给阿妹。阿妹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把画片小心地揣进兜里,然后伸出小手,主动拉住了陈实的衣角。那一刻,陈实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英雄。
她有什么好吃的,两颗难得的水果硬糖,半块裹着芝麻的麦芽糖,总要分一半给他。不是递,是塞。小小的手心里躺着那颗糖,不由分说地塞进陈实手里,然后眼巴巴看着他,一定要等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自己才肯吃另一颗。
糖在嘴里化开,甜得腻人,陈实看着阿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心里也跟着甜,还有一种被需要、被珍视的暖洋洋的感觉。
傍晚,是筒子楼一天里最喧闹也最温馨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厨房响起锅碗瓢盆声,空气里弥漫着炒辣椒、炖骨头汤的香气。
父母还没下班,阿妹就搬着她那个小板凳——红色的,漆掉了很多——轻轻放在陈实家门口。她不进去,就坐在门槛外,背靠着门框,安静地看陈实在屋里那张旧方桌上写作业。筒子楼的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但在阿妹眼里,那扇门里透出的光,和陈实伏案的背影,就是傍晚时分全部的安全感。
有时陈实写累了,抬头活动脖子,就能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安静的侧影。他会撕一小块没用过的作业纸,三两下折个纸飞机,轻轻掷出去。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过门槛,落在阿妹脚边。阿妹捡起来,捧在手里看,然后学着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拆开,又想按原折痕折回去,往往失败,纸变得皱巴巴。她也不气馁,就拿着那团皱纸,继续安静地坐着。
陈实母亲有时看到了,会盛半碗饭,夹点菜,端给她:“阿妹,先吃点。”阿妹就细声细气地说:“谢谢阿姨。”小口小口地吃,眼睛还时不时瞟一下屋里的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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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爱拿他们打趣。隔壁张婶买菜回来,看见他俩一前一后下楼,就扬声笑道:“哎哟,石头哥,又带你老婆仔克哪凯耍啊?”
陈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乱讲!她是我妹!”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阿妹则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红了,小手紧紧揪着衣角,脚步加快,几乎要躲到陈实背后去。
等走远了,陈实的心还在咚咚跳。他偷偷看一眼身旁的阿妹,她已经抬起头,小脸还红着,但眼睛亮亮的,好像刚才的窘迫里,也藏着一点点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秘密的欢喜。他心里那种属于“哥哥”的责任感,便在这样的玩笑和辩白里,一天天悄然生长,变得具体而牢固。
过马路时,即使没车,他也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分吃一根三分钱的绿豆冰棍时,他会小心地把冰棍从中间咬断,把带着木棍、稍大的那头递给她;下雨天共撑一把旧黑伞,他总是把伞大幅度地斜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也浑然不觉。
这年秋天,阿妹也背起书包,成了厂子弟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学校就在家属区边上,陈实读三年级。
上学放学的路上,那条穿着碎花衣的小尾巴,便从筒子楼延伸到了梧桐树夹道的厂区路上。她依然不怎么说话,但陈实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她开始会把捡到的漂亮树叶、光滑的小石头塞给他看;考试得了满分,会把卷子折得整整齐齐,等在他放学必经的路口,等他走近了,才飞快地展开,指指上面红艳艳的“100”,然后抿着嘴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被老师表扬了,也会在和他一起写作业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小脸上是藏不住的、想被夸奖的期待。
陈实便很认真地夸她:“厉害哦。”或者摸摸她的头。阿妹就像被顺了毛的小猫,满足地安静下来,继续写她的拼音字母。
日子像柳江河的水,看似平静,却悄无声息地流淌。
陈实已经习惯了身后或身旁这个安静的小影子,习惯了那份无需言语的陪伴和依赖。他从未想过这有什么特别,也从未想过这会改变。
仿佛阿妹就会一直这样做他的小尾巴,跟在他后面,走过长长的、昏暗的楼道,走过阳光斑驳的厂区路,走过一个又一个平平无奇却又闪着微光的日子,直到他们都长大,长到不再需要玩这些幼稚游戏的那天——而那一天,似乎还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他以为,自己的童年将会永远这样,暖黄,安静,用有一条甩不掉、却也舍不得甩掉的小尾巴。
可他不知道,这层薄薄的糯米糖纸,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