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台手术的灯光熄灭时,柳清韵已经连续站了三十六个小时。
“柳医生,心脏复跳了!”
麻醉师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柳清韵点头,手指稳稳地缝合最后的切口。
这是她今天第四台急诊手术,一个主动脉夹层破裂的孕妇,孩子保住了,母亲也——
视野突然摇晃。
无影灯的光晕炸开成白色烟花,她听见器械护士的惊呼,感觉身体向后倒去,后脑撞上冰冷的地面。
奇怪的是不疼,只有一种抽离感,像是灵魂正从疲惫的躯壳里挣脱出来。
黑暗吞噬了一切。
然后,痛。
撕裂般的痛从下腹炸开,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
比痛更先抵达的是气味——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变的稻草气息,直冲鼻腔。
柳清韵猛然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昏暗的光线从破败的窗棂透进来,傍晚的余晖勉强勾勒出屋子的轮廓:低矮的茅草屋顶,土坯墙壁裂缝纵横,墙角挂着蛛网。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到硌人的草席,单薄的被褥潮湿冰冷,贴着皮肤令人忍不住打颤。
“呜……呜……”
微弱的婴儿啼哭从身侧传来。
柳清韵艰难地侧过头。
一个襁褓紧挨着她,里面的新生儿面色发紫,哭声细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抽气声——明显窒息缺氧。
“娘……娘醒了?”
门口传来颤抖的童音。
柳清韵循声望去。
两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门槛边,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在初春的寒意里冻得嘴唇发青。他们脸上写满惊恐,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就在她看向他们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原主也叫柳清韵,十七岁嫁入苏家,十八岁生长子文渊,二十岁生次子武毅,今年二十六岁,刚产下第三个孩子——一个女儿。她的丈夫苏明德是个秀才,三日前拿着休书扔在她产后虚弱的身上,理由是“无子”——女儿不算子。
真实原因是镇上的富商王员外看中苏明德“秀才相公”的身份,愿将独女嫁他,并资助他明年乡试。
苏家贫寒,公婆早逝,苏明德毫不犹豫选择了锦绣前程。
昨日,王家花轿吹吹打打进了苏家的新宅院——那是用王家的钱刚翻修好的青砖瓦房,离这处堆放杂物的破旧农舍不过一里路。
原主在产后的虚弱、被弃的绝望,以及屋外隐约传来的喜庆鞭炮声中,用一根草绳将自己挂上了房梁。
记忆在这里中断。
柳清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作为医生,她处理过太多危急情况,本能压倒了震惊。她快速评估现状:自己产后大出血未止,身下被褥已被血液浸透大半;新生儿重度窒息需立即抢救;两个儿子营养不良、惊吓过度;环境恶劣,无粮无药,甚至没有一口干净的水。
地狱开局。
但死过一次的人,最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文渊,”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过来。”
大儿子苏文渊愣住,显然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平静地叫他。
从前,娘总是怯怯的,说话不敢抬头,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抹泪。
“娘……”他试探着走近。
“把妹妹抱起来,轻轻拍她的背。”柳清韵尽量让声音平稳,尽管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慢一点,托住她的头颈。”
文渊小心翼翼地照做。他的手很瘦,却异常稳当。
柳清韵强撑起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她咬紧牙关,伸手检查婴儿的口鼻——有羊水残留。没有吸痰设备,她直接俯身,用嘴对着婴儿细小的口鼻,轻柔而有力地吸出堵塞物。
“娘!”小儿子武毅惊呼。
柳清韵没时间解释。吐出污物后,她将婴儿平放在草席上,用两根手指在胸骨下半段进行规律按压——新生儿心肺复苏的改良版。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动作专业而果断,与这破旧农舍、与她苍白虚弱的病体形成诡异的反差。
文渊瞪大眼睛看着。他看见母亲的手指按压的位置、节奏,看见她低头给妹妹渡气时的专注侧脸。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的娘总是垂着眼,现在的娘眼睛里有光,一种让人不敢打扰、却又莫名心定的光。
“咳……哇——”
终于,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
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响亮,新生儿的面色从紫绀转为红润,小小的胸膛规律起伏。
活了!!!
柳清韵瘫软下去,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出血还在继续,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下涌出。
不能晕!
晕了就全完了。
“文渊,听我说。”柳清韵闭了闭眼,重新聚焦视线,“屋里还有干净布吗?任何干净的布。”
文渊飞快地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件旧衣,虽然补丁叠补丁,但洗得发白,还算干净。
“撕成长条,叠成厚垫。”柳清韵指挥,“按在我小腹上,用力压住。”
男孩的手在抖,但还是照做了。
压力施加在伤口上带来剧痛,柳清韵闷哼一声,冷汗浸湿了鬓发,但出血似乎缓了些许。
“武毅,”她看向小儿子,“你也过来听。”
武毅蹭过来,眼睛紧紧盯着她。
“我需要几种草药,你可能在田埂、后山见过。”柳清韵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第一种,叶子像手掌,开小紫花,掐断茎秆有红色汁液——叫枣儿红,也叫地榆。第二种,叶子细长,开白色穗状花,有清凉气味的——那是仙鹤草。第三种,任何能找到的艾草。”
武毅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记住,血见愁和仙鹤草各一把,艾草越多越好。找不到全部的话,有任何一种就先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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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柳清韵盯着他的眼睛,“能记住吗?”
“能!”武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跑得快,这就去!”
“等等。”柳清韵叫住他,“天快黑了,不要进深山,只在附近找。注意安全。”
男孩愣了一下。从前的娘只会哭着说“怎么办”,不会在这种时候还叮嘱他“注意安全”。他重重点头,像只小豹子一样冲了出去。
文渊仍跪在旁边,双手死死压着布垫,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声问:“娘,您刚才救妹妹的法子……是从哪儿学的?”
柳清韵心中一动。
这孩子观察力敏锐,且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思考。
“梦里学的。”她给出一个无法证伪也无法深究的回答,随即转移话题,“你做得很好,手很稳。再坚持一刻钟,然后我们换姿势。”
文渊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
破屋陷入昏沉,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勉强照明。
女婴的哭声逐渐转为平稳的呼吸,在柳清韵身侧睡着了。
文渊依旧维持着按压的姿势,手臂开始发抖,却咬牙坚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柳清韵计算着武毅该回来的时候,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粗鲁地推开。
一个穿着细棉布袄子的中年仆妇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家丁。
仆妇用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扫视屋内,目光在柳清韵身上停留片刻,撇了撇嘴。
“哟,还没死呢?”声音尖利刻薄,“命可真够硬的。”
文渊身体一僵,手下意识想去抓什么防身的东西,却记起自己还在给母亲压着伤口,不敢松手。他挺直脊背,瞪向来人——那是王家陪嫁过来的李妈妈,昨日就来过一趟,说了许多难听话。
柳清韵抬眼看过去。
记忆碎片浮现:这李妈妈是王小姐的乳母,最是跋扈,前日来送休书时,曾指着原主的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
“李妈妈有事?”柳清韵开口,声音虚弱,语气却平静无波。
这反应让李妈妈一愣。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女人。
“当然有事。”李妈妈抬高下巴,“我们小姐心善,念在你也算伺候过姑爷几年,许你们在这破屋再住一晚。但明日天亮之前,必须带着这几个小崽子滚出村子!我们王家的小姐,可不想日后在镇上听见什么‘前头那个’的闲话!”
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武毅不在,他要保护娘和妹妹……
“这是苏家的祖产,”柳清韵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却清晰无比,“虽破旧,地契上写的还是苏明德的名字。王家小姐尚未过门,就让家仆来驱赶秀才的原配妻儿——传出去,不知是王家小姐善妒不容人,还是苏秀才薄情寡义、宠妾灭妻?”
李妈妈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姑爷已经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