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物凋敝的季节,叶落草枯。
几只麻雀不时在枯枝与草间来回,飞来飞去的忙碌着。
冬日的寥瑟,落在有闲情雅致之人的眼中,也是极美的风景,然而桑窈看着,却无欣赏之情,不觉趣味悠闲,反倒咽了咽口水。
昨晚喝的菜粥早已消化殆尽,此时的她衣裳单薄屹立在冷风中,只能紧紧抱着自己,忍受着身体的又冷又饿。
一刻钟过点,张琼舟回来了,递给她一个纸包。
馒头的麦香,隔着纸包也能闻得到。
她取出一个给对方,“拿着。”
“给我的?”张琼舟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是个读书人模样,只是身上的长衫已洗到发白,上面撂着好几个补丁,显然生活也很不好,想敞开肚皮吃饱是不可能的事。
“你留着……”
“我给你,你就拿着。”桑窈重新塞给他,动容而真诚,“我还有事找你帮忙。”
“你说。”他到底没抵住馒头有诱惑,在得知还能帮她之后,没有再拒绝。
她取出那包铜钱,交给他,“你上次不是说你爹疼得厉害,吃了胡郎中的安神散才能睡个好觉,你帮我买一包。”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赵弃又挨打了,疼得夜里都睡不着。”
“赵弃他还好吗?”他赶紧问。
“不好。”
他不由黯然,“他娘也太狠心了,为什么老打他,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对他实在是不公平……你还给他买安神散,是不是不恨他了?”
她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那就好!”他高兴起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不是真的恨他。”
“以前是我想错了,我要恨的人不是他。”
“对,他娘心太狠,还有你爹……”到底当着人面,非议人的父母,他意识到不对后止了话,“香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说这些。”
“你说的都是事实,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除了安神散,她还要买一双鞋子。
张琼舟听到她的话后,下意识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眼。
她动了动因为太过憋屈而伸出鞋洞的大脚拇指,冻到发麻的脚趾僵硬着,收都收不回去,比她如今的处境还有窘迫。
“这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
等他应下后,她再三叮嘱,又道:“琼舟,这几年,谢谢你。”
如果不是这个发小帮衬着,帮着做一些事,原主怕是根本挨不过来。
他走后,她立马进门关门闩门,一气呵成。
怀揣着那三个馒头,听到自己腹内越发喧嚣的叫唤,她感觉自己口水都在流。先是将两个馒头藏好,再去到厨房,揭开木锅盖,把里面剩下的水舀到碗里,再端着去柴房。
柴房里的人听到动静,空洞漆黑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
她拿出留下的馒头,一分为二,一半塞到他手里,不管他有没有听,也不管他在不在意,自顾地说起馒头的来历。
等说完了,再背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吃东西的声音,有她的,也有他的。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他没有拒绝。
这样的宁静时刻,原主的记忆中曾有过无数次。
秦甲还在的那两年,他们是一对好兄妹,原主天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上下学。
而他们的夫子,就是张琼舟的父亲。
张夫子曾说过,寒九霄是他见过的天资最高之人,假以时日一定能出人头地。
秦甲很是欢喜,与之饮酒后放话,但凡是有他一口气在,必是要将寒九霄这个干外孙供出来。
故人言犹在耳,死时尚不瞑目,眼下怕是九泉之下都无法安息。
张夫子极其看中天赋过人的学生,在他死后主动减免寒九霄的束脩,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学生荒废的话。
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秦宝珠死的那一年,张夫子得了重病,倒在床上起不来,更不可能再继续教书。
一开始还能给寒九霄布置功课,教导其自学,并贴补一二。后来因为治病的缘故,家里的银钱也花光了,不仅无法教导,也没有能力接济。
张家这一落败,正是原主和寒九霄苦难日子的开始,也是他们关系恶化的端由。
由爱到恨,最是折磨人心,也最是痛苦。
她理解原主的恨,也懂原主的痛苦。
那是至亲逝去后独留自己的惶然无依,是曾经的美好被生生碾碎的愤怒,如同树死后根还在的挣扎,也像是漫天风雪中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这几年我对你很不好,你恨我吗?”
少年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将最后一点馒头送入口中。
……
偏房的窗户上,破烂的油布被风着,倔强地不肯离去,恰似当年怕孙女受冷,而仔仔细细将油布钉上之人残留的温暖。
桑窈去厨房取了水桶,提着出门,拐了两个弯,来到附近百姓生活取水的古井旁。盘根错节的古樟树,还是一团绿色。
有人看到她过来,或是怜悯,或是无奈,还有人主动帮她取水,还帮着倒进她的水桶里。
“看这孩子瘦的……”
她听到有人感慨,麻木的脸上焕发出不一样的色彩来,“婶子,我很快就能吃饱饭了,我听赵弃他娘说,马娘子愿出五两银子买我。”
马娘子三个字一出,有人更是露出不忍之色。
“那个李良真不是东西,宝珠也是瞎了眼,还有那个赵金娘,更是黑心烂肝的,好好的孩子就要被祸害了。”
“这都是命啊。以前老秦和宝珠还在时,把这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养得干干净净,吃的穿的没有一样不好,现如今没得吃没得穿,埋汰得不像样子。”
等她挑着水走远,还能听到重重的叹息声,“真是造孽啊。”
她一路未停,快到秦家门外时,老远看到附近有人在徘徊。那人是个衣着虽有补丁,却很干净的妇人,皮肤白净且发髻利落,正是张琼舟的娘。
张母和秦宝珠交好,对原主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看到她挑水回来就红了眼,目光满是怜惜与不忍,从篮子里取出两个野菜团子,塞到她手上。
菜团子不大,松松散散的,明显搁的麦面不多。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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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菜团子推回去,“师娘,你们眼下日子也艰难,不要惦记我们。”
秦张两家还未生变时,原主和寒九霄与张琼舟时常玩在一起,没少在张家留饭。张母总是尽心给他们做饭食,还会给他们买点心小吃和零嘴。
那几年的时光,哪怕在她一个旁观者看来都是美好的。
而今张夫子的病掏空了家底,张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张琼舟还太小,无法如劳力那般谋生,只能给别人抄书换些银钱,张母则靠着帮别人浆洗衣服,勉强混口饭吃。
这两个菜团子,或许就是母子俩一顿的口粮。
“你拿着,师娘也帮不了你们多少。”
来回推了几次,她最终收下,“谢谢师娘。”
张母抹着眼泪,安慰她,“你和赵弃多忍忍,等你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低着头,语气沉沉,“我可能长不大。”
“孩子……”张母一把将她抱住,泣不成声,“不会的,你祖父和你娘会保佑你,你一定能长大……”
她也跟着哭,哭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张母犹豫了几下,还是问出口,“赵弃他……他还好吗?”
张家人再是恼恨赵金娘,对寒九霄却只是同情,一则是因为他受的苦,二则是因为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话少勤快,好学又稳重,不光是对原主,便是对比自己年长几个月的张琼舟,他都像个兄长一样照顾有加。
“他不太好,这次他娘打他打的狠,腿都打断了……但师娘放心,我现在知道错不在他,他和我一样是可怜人,我会照顾他的。”
张母没想到会听到她这样的话,当下又是难过又是欣慰,难过于寒九霄的遭遇,欣慰于她的明理,一时哽咽不已。
“赵弃那孩子也太可怜了,那是亲娘吗?后娘都没有几个这么恶毒的……难为你这么懂事……你们都要好好的,只盼着老天有眼,保佑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对于日子艰难的人而言,能活下去长大成人已是最大的期望。
张母走后,她将水倒进水缸中,再去找寒九霄。
柴房角落里的少年看着姿势有些细微变化,旁边还摆放着她之前扔掉的那根棍子,应该是趁着无人时起来方便过。
她念叨着说起张母来过的事,把其中一个菜团子递给他。
他的手指很长,瘦得吓人,皮肤白却很粗糙。乱发盖住他的额头,挡着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垂着的眼皮之下是什么样的目光。
还没有拳头大的菜团子,几口就下肚,根本填不满正长身体的胃。
她转过身来时,他已重新闭上眼睛,看着像是睡去,或者说是死去。
残破的的躯体,褴褛的衣服,如同苟延残喘的蝼蚁。
她猛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心里胀胀的,酸酸的,又沉得厉害。仅是过了一天而已,她却仿佛和他认识了一辈子。
他的生平,他的死后,她都知道,而今他的苦难,她也亲眼见证,但她能改变这一切吗?
“你已能做工养活自己,为什么不逃?”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无声的寂静。
当她离开时,少年蓦地睁开眼睛,那眸底的荒芜似是被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