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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穿书

作者:漫步长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窗柩生朽,倒灌冷风。


    低矮的柴房,满是破旧的杂物,枯死草木的气息混着厚重的灰尘气,那对窗的角落里,半大的少年宛如死去。


    他静静地睁着眼睛,眼珠子不动,乱发之下的脸半遮着,哪怕瘦得吓人,却能看出五官生得极好。


    梁瓦之间蛛网密布,绿豆大小的蜘蛛垂下银丝,落在堆摞的杂物上,细长的蛛腿爬过杂物堆,爬过他的身体,再落到黄土填实的地上。


    地上趴着一个少女,面朝下,不知是死是活。


    那蜘蛛从她手背经过时,她的指尖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这是哪?


    桑窈茫然着,震惊着。


    刹那之间,脑海中猛地涌入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让她明白眼下的处境,以及自己是谁。


    她望着那少年,陌生又熟悉,真实又恍惚,手中的棍子提醒她,在她穿过来之前,原主正打算做的事。


    当下将棍子一扔,扑到他面前,“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少年麻木着,了无生机,对她的忏悔和突如其来的示好无动于衷,那伤残破败的身体中,传来饥饿叫唤的“咕咕”声。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她爬起来跑出柴房,一股寒风袭来时,险些将她吹得一个踉跄。


    入目所及的是不大的宅子,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再加一柴房一厨房,厨房离柴房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上锁的橱柜,砖泥夯实的灶台,后面堆放着柴火,有些年头的木案下面是一应使用的物件,旁边有一口大水缸。


    她凝视着静止水中倒映出来的人,镜像不是很清楚,却能看出个大概。


    一副营养不良没有发育的样子,但可见还不错的眉眼,触摸之下是满手的糙,脸颊两边的骨肉隐隐酸痛,那是长过冻疮的地方又开始蠢蠢欲动,想来应该还留有乌青的印子。


    这张陌生的脸让她深刻意识到,她不仅仅是穿越,而且是穿书。


    ……


    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这是《寒门贵子》一书中大反派寒九霄的下场,奸佞小人伏诛,以正朝堂风气,最是大快人心的结局。


    他生前依附宦官,认阉贼做父,狼行蛇道残害忠良,是别人眼中猪狗不如的东西。剥人皮拆人骨,雕骨器点天灯,他行事手段之残忍,哪怕是字里行间的记载,也足以让人发指胆寒。


    他死后,唯有污名存世,世人提及他,无不唾之。说他是禽兽食?,恶鬼为官,魑魅魍魉之徒。更有甚者,造其石像浸入茅坑,喻其名声之恶臭。


    这个大反派正是柴房里的少年,他现在还不叫寒九霄,他叫赵弃,嫌弃的弃,弃子的弃。


    而桑窈,眼下成了他的继妹,姓秦名香君。


    “金娘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推牌九又输了?”戏谑的妇人声从外面传来,惊得桑窈回过神来,赶紧出了厨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是大力的关门声,“哐哐”作响。


    一个身量颇高的女人皱着眉骂骂咧咧地进来,长相倒还过得去,却满脸的戾气怒火,看着就是个狠辣刻薄的人。


    这个女人是寒九霄的生母,名唤赵金娘。


    赵金娘描着眉画画眼,发上有银饰,衣着虽料子不算好,但不仅是新的,且胜在颜色鲜亮,在寻常百姓中俨然是体面之人。


    那阴怨的目光看到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看什么看?晦气玩意儿,成天哭丧着个脸,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


    几步冲过来,先是狠狠地掐着她的胳膊,犹不觉得解气,拧着她的耳朵打着转,“我怎么这么倒霉,净养些讨债鬼!真是晦气!”


    她没动,也没喊,更没有反抗,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战胜了她的反应。


    赵金娘发泄完后,阴着脸去到厨房开柜子的锁,先是取出来半颗白菘和一条腌到发乌的萝卜,再舀出一米筒的糙米,肉疼似的直嘟哝,“养了你们两个讨债鬼,我们快连这下等米都吃不起了。”


    又从罐子里掏出半刀肉,搁在案板上切了几块,数完后没好气地埋怨,“我这过的什么日子,吃几块肉都要斤斤计较。”


    她重将木柜锁上,从那一筒糙米里抓了一小把,扔到一个碗里,“你爹快回来了,动作麻利些。”


    桑窈依着原主的记忆,逆来顺受。


    等人走后,才开始动手。


    先将每一片肉都顺边切下一丝小细条与一小块腌萝卜一起剁碎,再从柴火堆出取出藏好的小陶罐,抓了一小把米筒里的米加水封好后,小心翼翼地塞进灶膛里。


    接着是淘米焖饭,处理白菘,嫩的用来炒肉,老的则和赵金娘抓的那点米同煮。


    不多会儿,厨房内氤氲起热气,热气混着米菜的香气氤氲起来,勾得她肚子直叫唤,胃里直冒酸水,身体一阵阵发虚。


    赵金娘时间掐得好,饭一好就来了。


    她检查完盘子里的肉,确定数量对得上之后,再用木勺在锅里舀了几下,翻看老白菘子混着少得可怜的几粒米,这才放心。


    这菜粥不光是稀,分量也少。


    “谁家当后娘的有我这么好说话,吃的都先紧着你,这些菜粥你若是一人能吃完,我自己的儿子就只能饿肚子。”


    她这话不像是指责,更像是提醒。


    桑窈低着头,不说话。


    “人呢?”


    外面响起男人不悦的声音。


    桑窈听出来人是谁,正是自己的亲爹李良。


    李良的长相搁在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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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堆中,确实是不错,白净而有些斯文气,但在她看来,不过是个油头粉面的小人。


    赵金娘狠狠瞪了桑窈一眼,取上饭食迎出去。


    桑窈一脸的面无表情,听着那个继母矫揉造作的撒娇声,说着夫君辛苦之类的话,不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之色。


    等他们进屋后,她赶紧把灶膛里的陶罐拨弄出来。


    肉粥不多,被她一分为二,浇上锅里的菜粥,端着去柴房。


    寒九霄还是她离开之前的模样,像个死人。


    她知道那一身的褴褛之下,是遍体鳞伤,伤不光在外皮,更多的是在内里,他的右腿脚踝处肿得老高,应该是断了。


    而他这一身的伤,全都是赵金娘打的。


    赵金娘对亲子尚且如此,对继女自然不可能仁慈。李良在家时,倒是还会装一装,李良一走,她对秦香君是非打即骂。


    一开始秦香君没少向李良告状,但李良竟然说她就是那般性子,不仅不向着自己的女儿,还拿原主和寒九霄做比较,比起她的亲生,她对继女已是不错。


    日子一久,当爹的反倒嫌女儿爱告状,对秦香君说的话极不耐烦,还让其多体谅她这个继母的不易。


    李良的所作所为,助长了她的气焰,让她越发的得寸进尺,到后来连装都不怎么装,对继女随意使唤呼来喝去。


    秦香君苦于无反抗之力,又无人可以撑腰,久而久之心理扭曲,将一切的罪因全归咎到寒九霄身上,没少行助纣为虐之事,比方说克扣他的吃食,还比方说在他被打之后落井下石。


    他承受着,隐忍着,直到忍无可忍。


    书中对他的过往仅有寥寥几句:父不详,母不慈,幼年多受苛待,最终弑母杀亲,屠母、继父、继妹三人。


    一场杀戮过后,赵金娘、李良和秦香君全倒在血泊中,他面如白无常,手里的剔骨刀滴着血,所见之人无不以为得见厉鬼。


    桑窈想到这里,不觉害怕,只觉错乱,她很难将书中那个最喜欢剥皮拆骨的狠人与这个弱小单薄,惨绝人寰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先前我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晕过去的时候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忽然明白很多事。我恨你娘,又打不过她,所以把气都出在你身上。”


    这两年来,秦香君过得苦,但更苦的人是他。


    “你可怜,我也可怜,我们都是可怜人,不应该互相伤害,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对你。”


    书上说大反派不喜在人前吃饭睡觉,倘若被人看见,必将那人的眼珠子剜出来,于是她把菜粥放在他身边,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少年空洞的眼睛仿佛瞬间被注入黑暗,似在看她,又似在透过她看什么人,漆压压的望不见底,冷幽幽的像是无边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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