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来得急切。
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陈冬河身上。
见他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似乎正和李思成商讨什么,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眼中那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李思成被开门声惊动,从思绪中抽离,抬头看到是王凯旋,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
“老王,你来了。正好,冬河也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迅速穿上。
“市里临时来了个电话,要我就明年的春耕备耕和水利设施情况做个汇报,我得先去准备一下材料,你们先聊着。”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对陈冬河点了点头:
“冬河,你刚才提的想法非常好,等我开完会,咱们再详细碰。老王,你们谈。”
说完,他便夹着文件袋,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暂时只剩下王凯旋和陈冬河两人。
王凯旋拉过李思成刚才坐的椅子,坐到陈冬河对面,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他,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
“冬河,这么着急找我过来,是不是方家那边的人,还不死心,又去找你麻烦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
方舟虽然倒了,但方家毕竟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谁也不敢保证没有一两个输红了眼,心存怨怼又胆大包天的家伙,会不顾后果地跳出来报复。
陈冬河是他看重的晚辈,更是他的福星和合作伙伴,他绝不能让陈冬河因自己过去的争斗而受到伤害。
陈冬河看着王凯旋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关切,心里微微一暖。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地宽慰道:
“王叔,别急,没出什么大事。不过,方舟确实去找我了,就在昨天,在我们村口。”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认真起来,开始原原本本地复述昨天的遭遇。
从方舟如何突然出现,带着那种刻意营造的“坦诚”与“落魄”感。
到两人对话间方舟态度的几度微妙转变,从试图拉拢、到示弱辩解、再到最后的“无奈交底”。
以及方舟最后主动交出那份标注了部分人名的名单,并强调自己即将“成为普通人”,希望“划清界限”的整个过程。
陈冬河叙述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加入过多的个人揣测。
只是将事实和对方的原话清晰地呈现出来,如同镜面般映照出当时的情景。
王凯旋屏息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陈冬河的讲述不断变化。
初听时是紧张的凝视,听到方舟出现时眉头紧锁,听到对方试图攀交情时嘴角撇了撇露出不屑。
而听到最后方舟交出名单,言辞恳切地划清界限时,他脸上的紧张和担忧渐渐被一种了然和讥诮取代。
待陈冬河说完,王凯旋忍不住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了靠,眼神里充满了对老对手的熟悉与不信任。
“果然是他,一点没变。”
王凯旋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就猜到这老小子肯定会去找你!”
“他这次栽得这么狠,摔得这么惨,以他那性子,怎么可能甘心?”
“肯定得想方设法,看能不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体往后一靠,手指点着桌面,带着一种对老对手的深刻了解。
“不过,他说的话,你最多信一半,甚至一半都不到。”
“别看他长得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一副正气凛然,可以托付重任的样子,那都是表象!”
“这家伙,心黑着呢,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王凯旋似乎想起了很多不愉快的往事,语气带着点恨恨的味道:
“我好几次在他手上吃暗亏,就是被他这副正人君子的皮囊给骗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卡住了,一时间没想起那个贴切的词。
陈冬河接口,语气平淡:“鳄鱼的眼泪。”
“对对对,就是这话!”王凯旋一拍大腿,情绪有些激动,“那特娘的就是鳄鱼的眼泪!假装出来的可怜和诚恳!”
“他在你面前表现出那副落寞、认命,甚至带点悔意的样子,绝对是有目的的!”
“要么是为了降低你的警惕,要么是为了把他自己从以后的麻烦里摘干净!”
他看向陈冬河,神色严肃起来:
“冬河,我的意思是,方舟这个人,极其阴险,你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会从哪个阴沟里出招。”
“他今天能低三下四来求你和解,明天就可能暗中捅你刀子。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陈冬河若有所思,眉头微微蹙起。
王凯旋的提醒,和他自己对方舟的最后判断,在某些方面重合了。
他沉声问道:“王叔,你的意思是……方舟这次主动找我,示弱交名单,很可能是一个以退为进的策略?”
“目的是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然后他或者他手下的人,再寻找机会?”
王凯旋重重地点头,叹了口气:
“十有八九。我太了解这家伙了。从小斗到大,他什么德行,我门儿清。”
“你可能觉得我是在说他坏话,但我句句都是实话。”
“你能想象吗?就这个看起来一身正气的家伙,读书时候干过多么丧良心的事!”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将一些旧事揭开,喝了口热茶,喘了口气才说道:
“他中学时候有个同桌,是个文文静静的女同学,家境不太好,但学习很用功。”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方舟对那女同学挺照顾,俩人关系很好,说不定能成。”
“结果呢?高三那年,那女同学突然……怀孕了,然后就从学校教学楼顶跳了下去……”
王凯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忍:
“很多人都知道,那孩子是方舟的。可那女同学留下的遗书里,却写的是……”
“对不起方舟同学,是我自己一时想不开,做了糊涂事,无颜面对大家……”
陈冬河听到这里,心中陡然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遗书的内容,是不是写她对不起方舟,内心受不了煎熬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所以才想了结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