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方舟的第二天,陈冬河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城。
他先去了县委大院,见到了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新任县委书记李思成。
办公室生着煤球炉子,比外面暖和许多,但李思成只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神情专注。
见陈冬河进来,李思成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冬河来了?坐。喝点热水,天冷。”
说着,拿起暖水瓶给陈冬河面前的搪瓷缸里倒了热水。
两人客套了几句,李思成主动问起:
“你的罐头厂,现在筹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县里协调支持的,尽管开口。”
“虽然是你个人的厂子,但毕竟建在我们青林县的地面上,依法纳税,解决就业,那就是对我们县经济有贡献。”
“我们自然是希望它越办越好,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也为咱们提供一些宝贵的经验。”
“据我了解,咱们市范围内,算上你这家新办的,正式的罐头厂也就两三家。机会还是很大的。”
陈冬河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感受着热量透过缸壁传到掌心,微笑着回答:
“正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目前主要是利用冬闲,组织工人先做一些肉罐头,算是练手,也是积累一些库存。”
“关键是保证品质,不能罐头卖出去没几天就坏了,那等于自己砸自己招牌。”
“水果罐头暂时还没法做,季节不对,原料也缺。”
李思成赞同地点点头:
“质量是生命线,这个思路对。把基础打牢,比急着上产量更重要。”
他沉吟了一下,建议道:
“等你的罐头质量稳定了,可以考虑先放到咱们县供销社的柜台上试试水。”
“在县里这一块,我这边可以给你协调,批个条子问题不大。”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想直接进入市里的供销系统,恐怕暂时有点难度。”
“一来是渠道审批更复杂,二来……你懂的,市里那边,刚刚经历了一些人事变动,关系需要时间理顺。”
陈冬河自然明白李思成的未尽之言。
市里现在是“方舟”及其关联势力倒台后的权力洗牌期。
虽然王家占了上风,但具体到供销社这种实权部门,新上任的人是谁,态度如何,都还是未知数。
现在把罐头送过去,很可能被卡,甚至被暗中使绊子,不但讨不了好,反倒是自找麻烦。
“李书记,这事儿我已经考虑过了。”
陈冬河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起来: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哦?说说看。”
李思成也来了兴趣,身体靠向椅背,做出倾听的姿态。
陈冬河组织了一番语言,尽量说得清晰:
“除了在咱们县供销社正常铺货之外,我打算尝试一种……更灵活的销售方式。”
“我们可以主动联系县城周边,甚至更远一些乡镇的能人,比如那些头脑灵活、经常走街串巷做点小买卖的。”
“给他们一个比供销社零售价略低一点的价格,让他们把罐头带到各个村子去卖。”
“不光收钱,还可以以物易物。”
“村民手里缺现钱,但他们有粮食,有晒干的山货,蘑菇、木耳、榛子、药材,甚至自家养的鸡鸭、攒下的鸡蛋。”
“我们可以用罐头去换这些东西。”
“等到了夏天秋天,水果下来的时候,我们也可以用肉罐头去换水果。”
“到了冬天,水果罐头又能拿去换肉或者别的。”
“我琢磨着,现在土地分包到户的政策刚下来,大家伙儿对来年的收成有盼头,但眼下青黄不接的时候,手里还是紧巴。”
“可谁家没点储藏的干货或者富余的农副产品?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有的还会坏。”
“如果能换成能放得住的肉罐头,对很多家庭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我预计最多不过一年,等大家缓过这口气,地里有了收成,养殖也搞起来,肉类供应肯定会增加,价格可能会慢慢下来。”
“但罐头的加工、储存成本在那里,价格相对稳定。这里头,就有个时间差和利润空间。”
李思成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是不懂经济,相反,他思考得更深更远。
他在基层待的时间很长,去过很多乡村,太了解眼下农村的真实状况了。
大部分农民刚分到地,心里还没底。
去年分的粮食和那点微薄的工分钱,必须精打细算熬到明年秋收。
让他们拿出宝贵的粮食或山货去换“奢侈品”一样的罐头?
这想法是不是太……超前了?
“冬河啊,”李思成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疑虑,“你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也很大胆。但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就像你说的,现在是大家勒紧裤腰带的时候,饭都未必能顿顿吃饱,舍得拿救命粮换罐头的人,恐怕不多。”
“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再等等?等到明年,大家手里宽裕些了,再推行这个法子,可能更稳妥。”
陈冬河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
“李书记,您说得对,普遍情况可能是这样。但也要看地方。”
“就拿我们陈家屯来说,虽然也不敢说家家吃饱,但一天两顿,一顿干的,基本能保证。”
“饿,主要还是因为半大孩子多,吃得多。”
“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很多靠山的村子,村民手里真正值钱的,不是那点口粮,而是从山里弄来的山珍。”
“好的蘑菇、木耳、野山参、鹿茸……这些东西,在咱们本地可能不算特别金贵,也就是逢年过节吃吃,或者留着应急。”
“可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弄到需要它们,也出得起价钱的地方去呢?”
李思成心中猛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了陈冬河的潜台词——地域差价!
北方的山珍到南方,南方的水果到北方……
他想到了即将南下的王凯旋。
如果王凯旋在那边站稳脚跟,陈冬河在这边收购山货,王凯旋在那边销售并采购水果……
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今政策风向已经明朗,鼓励流通,活跃经济。
这更像是一种……跨区域的物资调剂和商业合作。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这不仅仅是一个罐头厂的销售问题,这可能会牵扯到整个青林县甚至更大范围的土特产输出和经济发展路径。
但其中的风险、操作的复杂性、政策的把握度……都需要仔细权衡。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球炉子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哐”一声推开,打断了室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