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镜跟着内侍往殿内走去,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殿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殿内竖着十几根朱红大柱,柱上盘着金漆龙纹,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殿顶是藻井式的,一层层往内收,最中央绘着一幅巨大的云龙图——那条金龙张牙舞爪,俯视着殿内众生。
四周悬挂着层层纱幔,将整座大殿衬得如梦似幻。
殿内已摆好百十张几案。
分列两侧。
案上放着各色果品点心,酒壶杯盏一应俱全,几案后已坐了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
“裴侯爷,您的位次在这边。”
内侍引着裴富成往右侧前方走去。
那边有几张单独的几案,比后排的略宽大些,案上陈设也更精致。裴富成微微颔首,脚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裴辞镜没有跟上。
他虽然跟着赴宴,但不代表他有资格与裴富成同席——事实上,他连单独的座次都没有。
“裴公子,您的位次在那边。”
内侍抬手一指,指向殿内最角落的方向。
裴辞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靠近殿门的角落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些年轻面孔。桌上没有单独的酒壶杯盏,只有几只公用的酒壶;几盘点心也明显不如前排的精致。
裴辞镜心中了然。
这大概跟前世的“小孩儿桌”差不多。
但他心中没什么不满,他是被裴富成带进来的,既无官身,又是庶出二房之人,能进这殿门已是大伯和老夫人的提携,哪敢奢望什么单独位次?能够吃席就行!
角落就角落吧。
前世吃席。
他就喜欢这种位置。
既不显眼,还自在,且能把全扬尽收眼底。
他正要迈步过去,余光瞥见裴富成回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富成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叮嘱,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裴辞镜读懂了。
大伯这还是在不放心他,多半担心他本性暴露,装不下现在这正经模样;担心他在宫宴上出什么岔子,给侯府丢脸;又或者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裴辞镜心中微微一动。
他回了裴富成一个眼神,那眼神诚恳真挚,里面写着几个字:大伯放心,包不丢脸的!
裴富成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微微颔首。
面色不变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排走去。
他信了?
还是不信?
裴辞镜也说不准。但大伯既然没再说什么,那就这样吧。
他亦收回目光,跟着内侍往角落走去。
那张长条桌后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有的穿着华贵锦袍,有的则是寻常世家公子打扮。
见有人过来。
几人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点头算打过招呼,有的则视若无睹。
对此裴辞镜也不是太在意,在角落里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板板正正地坐下。
内侍把人带到便离去了。
都坐到最角落里了,宫里也没特地给大家排位,只要有座就行。
殿内宾客陆续到齐。
最前方,是太子和几位皇子的席位。
太子李承潜坐在最左上首,一身杏黄色锦袍,面容沉稳,正与身侧的几位皇子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
又收回。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六皇子李承裕坐在太子身侧偏后的位置,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挺,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只是目光掠过宫殿某个角落时。
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往后是几位年长的亲王,都是老皇帝的兄弟,须发皆白,却依旧穿着朝服端坐,面上带着惯常的恭顺。
再往后就是勋贵大臣了。
裴辞镜看见了大伯威远侯裴富成——他坐在左侧中间偏上的位置,与几位同样身穿锦袍的侯爷相邻,正微微颔首听着什么。
最后面。
便是他们这些“附带品”了。
十几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六七十个年轻子弟,有的像裴辞镜一样正襟危坐,有的已经开始小声交谈,还有的偷偷打量着前排那些大人物,眼中满是艳羡。
最前方中央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
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锦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尊贵的光。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椅背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椅子前方是一张同样宽大的几案。
案上摆着金樽玉盏。
还有几盘一看就与众不同的精致点心。
裴辞镜看着那张空椅子,心中默默嘀咕——这便是龙椅了,果然气派,只是不知,等会儿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又会是怎样的气度?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尖锐而悠长,穿透了层层纱幔,穿透了满殿的灯火与人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将殿内的喧嚣齐齐斩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齐齐起身。
裴辞镜也跟着站起来,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紧不慢。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裴辞镜能感觉到那脚步声正从自己身边经过,能感觉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向最前方。
最后,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那张龙椅前。
裴辞镜眼皮低垂,目光却偷偷上移,终于目睹老皇帝的真颜——那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须发已然花白。
面容清癯。
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而是长年累月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而然浸入骨髓的东西。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的珠玉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裴辞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又连忙收回。
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小激动。
毕竟这可是活的皇帝啊!
要知道这一物种在前世早已灭绝,是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追忆的存在,如今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要不是扬合不对。
他真想掏出手机拍个照,然后发个朋友圈:“也是见到活的皇帝了!”
就是他好像没有手机……
“参见圣上!”
待到老皇帝在其专属座椅上坐定之后,众人齐刷刷躬身,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老皇帝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后,双手虚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众爱卿免礼,都坐下吧。”
“谢圣上!”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而后老皇帝举起面前的酒樽,道:“过去的一年,大乾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无事,朝堂无恙。此乃众爱卿之功,亦是上天庇佑。”
“来,众爱卿满饮此杯,敬大乾,敬上苍!敬诸君!”
“敬大乾,敬上苍!敬圣上!”
众人齐齐举杯。
裴辞镜也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着众人一起饮尽。
酒液入喉,微微辛辣,却又带着几分甘甜。这是御酒,比外头的酒不知好了多少倍,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错。
老皇帝放下酒樽,微微颔首:“今日是为庆贺,朕就不多说了,来人,奏乐,起舞,开宴!”
话音落下,殿外顿时响起悠扬的乐声。
一队乐师鱼贯而入,在殿侧落座,开始演奏,琴瑟和鸣,钟鼓齐鸣,那乐声庄重而典雅,是宫廷特有的礼乐。
紧接着,一队舞女翩翩而入。
她们穿着五彩霓裳,手持长袖,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曼妙,长袖翻飞,如云如雾,看得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
一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烤乳猪、烧鹅、清蒸鲈鱼、红烧鹿筋、八宝鸭、芙蓉鸡片……
内侍们有序地穿梭在几案之间。
将菜肴一一摆上。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从裴辞镜面前经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留了一天肚子的他,目光不由随着托盘飘移。
可惜这都不是他这桌的。
毕竟前头的才是贵人。得把前面案席的菜上齐了,才能轮到他们这些“附带品”。
裴辞镜盯着一盘从面前路过的烤乳猪。
眼睛都直了。
那乳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上面还撒着细细的椒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味道有点扛不住啊!
要知道,他可是按照吃席的传统留了肚子的,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就等着晚上这一顿。
不过快了快了。
等前面上完。
就该轮到他们了!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端菜的内侍——那内侍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裴辞镜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从那内侍身上移开,扫向其他端菜的内侍,扫向奏乐的乐师,扫向起舞的舞女——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些内侍,舞女,乐师都不简单,裴辞镜的左眼皮猛地跳了跳,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太子李承潜端着酒樽,缓缓站起了身。
他走出席位。
一步一步,往殿中央走去。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的举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但他没有制止——作为东宫之主,作为储君,太子确实有资格在宫宴上说几句,拉拢拉拢朝臣,展现展现储君风范。
这都是正常流程。
老皇帝并不惊奇。
太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殿中央,在距离龙椅不远处的地方站定。
他转过身,面向老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太子直起身,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老皇帝,他的目光平静如水,面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数十载。儿臣每每思之,心中甚为不忍。今日宫宴之上,满朝文武、勋贵宗亲皆在,儿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请父皇退位让贤,将这江山社稷,交与儿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龙椅上的老皇帝依旧端坐着,面面沉似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勋贵大臣,那些皇子亲王,一个个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圆了眼,有的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太子这是?
太子这是要逼宫!
原本翩翩起舞的舞女,不知何时停下了舞步,她们的长袖里,忽然滑出了寒光闪闪的短剑。
乐师亦是停下了奏乐,从乐器中抽出兵刃。
那些内侍,原本端着托盘的,此刻托盘已被掀翻,菜肴洒了一地,而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托盘底下暗藏的武器。
一个内侍就站在裴辞镜面前不远处。
他方才还端着那盘烤乳猪,满脸堆笑地准备给裴辞镜这一桌布菜。
此刻,那盘烤乳猪已摔在地上——油光发亮的猪皮沾满了灰尘,摔得稀烂。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剑尖正对着裴辞镜的方向。
裴辞镜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摔得稀烂的烤乳猪。
裴辞镜忽然觉得一阵心痛。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御膳房的师傅不知烤了多久,才烤出这么金黄酥脆的皮。那蜜糖一定刷了三遍,才能刷出那么诱人的光泽。那猪肉一定是最上等的乳猪,肉质鲜嫩,肥而不腻。
就这么……
摔了?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刺客”,最后,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该死!
宫变就宫变!
为什么要浪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