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吃饭。
睡觉。
被催稿!
每日清晨,在沈柠欢温软的催促声中醒来,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然后被按在书桌前啃那些经义策论,午时用过饭,小憩半个时辰——如今这半个时辰,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因为程璐在养伤。
术后康复的日子,正是最要紧的时段。
虽然华太医说手术很顺利,虽然那极品金疮药效果惊人,可沈柠欢到底不放心,每日大半时间都耗在静安苑,亲自盯着程璐的饮食起居,生怕出半点岔子。
裴辞镜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那位“前皇子”现在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挨了刀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让人家先过段好日子吧。
更何况——
如今午间,娘子会回来小憩。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璐在养伤,午间也要休息,沈柠欢便趁着这个空档,回安乐居躺上一躺,虽然只是一个时辰,虽然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什么也不做——可对裴辞镜来说,这就够了!
床上不再是空荡荡的他一个人,那股熟悉的馨香又回到了枕边,他那顽固的“午间失眠症”,亦是不治而愈。
裴辞镜甚至觉得。
这几日自己读书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毕竟午睡睡得好,下午精神足,写起文章来也有劲儿,沈柠欢看了他新写的几篇策论,眉眼弯弯地夸他“近来大有长进”。
裴辞镜当时谦虚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娘子教得好”。
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主要是午觉睡得好。」
「要是能让娘子天天中午回来陪我睡,让我考个状元我也愿意啊!」
当然。
这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说了,娘子说不定会要捏着他脸,然后说“夫君胡说什么”,这样看这话似乎也不是不能说,裴辞镜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总而言之。
这几日的小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唯一的烦恼嘛——就是华太医那老头,有点烦人啊!
……
“裴二公子在家吗?”
熟悉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裴辞镜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
那道苍老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堆笑,正是太医院院正华源。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术后第三日,华太医来“复诊”,说是看看程姑娘伤口愈合情况。裴辞镜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负责,亲自登门,细致入微。
术后第五日,华太医又来了,说是“例行复查”,看看有没有发热感染的迹象。
裴辞镜觉得也行。
毕竟术后前几日最要紧,多来看看是应该的。
术后第十日,华太医又双来了。说是“换药指导”,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给伤口换药,如何观察愈合情况。
裴辞镜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术后第十五日,华太医又双叒来了。说是“脉象复诊”,看看气血恢复得如何。
裴辞镜已经麻木了。
今天是术后不知道第多少日,华太医又双叒叕来了,裴辞镜放下笔,看向一旁的沈柠欢,一脸无奈之色。
沈柠欢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几个字——“被我说中了吧?”
裴辞镜叹了口气。
娘子当初说得对,华太医果然盯上他了,什么复诊,什么复查,什么换药指导——都是借口!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也,这老头真正的目的,是他收藏的“医书”,还有那极品金疮药的配方!
裴辞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抬脚往外走。
人家都到门口了,总不好闭门不见。
再说,这老头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
“华太医来了。”他走到院门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快请进,快请进。”
华源笑呵呵地还礼,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在正堂落座,丫鬟上了茶,华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书房的方向瞟。
裴辞镜装作没看见。
“华太医今日来,”他开门见山,“可是要看程姑娘?”
华源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正是正是,程姑娘身上毕竟动了刀子,伤口应当已经开始愈合,老朽需得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裴辞镜点点头:“那便请华太医移步静安苑。娘子正在那边,让她带您过去。”
华源却摆摆手:“不急不急。老朽方才进府时,已让人去静安苑通报了。沈娘子说程姑娘刚用了药,正在歇息,让老朽稍等片刻。”
裴辞镜:“……”
所以你就先来我这儿了是吧?
华源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老狐狸特有的精明。
“裴二公子,”他压低声音,“上次您借老朽看的那几卷医书,老朽已经抄录完了。今日特地带来奉还。”
说着,他从那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裴辞镜接过,随手翻了翻。
是他这些日子整理的那些医书手稿。
他每日抽出一些时间,将系统灌输的那些医术知识,一点点总结成文字,病因、病理、治法、方剂、针灸……
能写的都写上,能画的都画上。
既然华太医想借阅,他也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自己会的这些东西,流传出去,能多救几个人,似乎也不是坏事。
所以华太医每次来“复诊”,他就把新整理出来的手稿借给对方抄录。抄完了还回来,再借新的。
一来二去。
都快成固定流程了。
“华太医抄完了?”裴辞镜问。
华源连连点头:“抄完了抄完了。老朽这几日挑灯夜战,总算全部录下来了,裴二公子收藏的这医书,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精妙。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详尽透彻的论述。”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尤其是那外科篇,对刀创伤口的处理,简直细致入微,老朽在净身房练手时,若是有这医书指点,怕是要少走许多弯路!”
裴辞镜听着,心里有点虚。
那些东西,都是系统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他只是负责写出来而已,哪当得起“字字珠玑”这种夸奖?
“华太医过誉了。”他谦虚道,“不过是前人积累,晚辈代为整理罢了。”
华源摆摆手:“总之裴公子愿意将医书借给老夫抄录,心胸亦是远超常人,华某在此谢过了”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盒,放在桌上。
“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裴二公子收下。”
裴辞镜看着那两个瓷盒,眼皮莫名跳了跳。
一个盒子是青瓷的,巴掌大小,上面绘着兰草,雅致得很,另一个盒子是白瓷的,略大一些,素面无纹,简洁大方。
“这是……”他问。
华源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左边这个是养颜膏,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前朝某位宠妃就是用这个养颜,年过四旬,肌肤仍如双十少女。老朽亲自试过,效果确实不错。”
裴辞镜点点头。
养颜膏啊,听起来不错,不过娘子应该用不上了,毕竟他们一家子可是已经吃了驻颜丹的。
“右边这个呢?”他又问。
华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右边这个是壮阳丹。”
裴辞镜:“……”
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他问。
华源点头:“正是正是。老朽祖上曾伺候过几代帝王,这壮阳丹,便是专门为宫中贵人准备的。”
“药性温和,补而不燥,长期服用,可使人——”
“行了行了行了!”裴辞镜连忙打断他,脸都绿了,“华太医,晚辈明白了,明白了!”
华源看着他这副模样,捋着胡须呵呵直笑。
“裴公子不必害羞。男儿本色,天经地义。老朽见您日日苦读,怕是耗神太过,这才备上此丹,聊表心意。”
“裴公子可以放心服用,皇上他也在用的,没有任何问题!”
裴辞镜:“……”
他耗神太过?
他每天读书,读的是经义策论,不是“春秋”,怎么会耗神太过,而且他身体倍棒,阳气自然是充足的很……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
这老头也是一片好心。
虽然这礼物送得有点……微妙,两样都不太用的上。
“多谢华太医。”他拱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晚辈心领了。”
华源摆摆手,目光又往书房的方向瞟了瞟。
“那个……裴二公子,”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老朽冒昧一问,今日可有新的医书手稿?之前的几卷让老夫受益良多,但都已经看完了,就是有些意犹未尽啊。”
裴辞镜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
还真是锲而不舍。
“有。”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案上取下一叠新整理好的手稿,递给华源,“这是昨日刚整理好的,关于妇人科的几篇论述。华太医若不嫌弃,拿去抄录便是。”
华源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那神色,裴辞镜很熟悉。
就像他前世在网上看到断更已久的小说更新时,一模一样。
“妙啊……”华源喃喃自语,“原来妇人产后诸症,可以这般调理……妙啊……”
裴辞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虽然有点烦人,虽然每次来都盯着他的医书不放,虽然送的东西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可这份对医术的痴迷,这份活到老学到老的劲头,着实让人敬佩。
“华太医慢慢看。”他温声道,“不急,亦可以拿回家慢慢抄。”
华源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裴公子,”他声音有些发哽,“您这医书,可是给老朽开了大眼界了。老朽行医四十年,自以为医术已臻化境,可看了这书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往后,老朽定当潜心研读,将医书里的医术发扬光大,救治更多百姓,如此,方不负您借阅之恩。”
裴辞镜被他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华太医言重了。”他挠了挠头,“晚辈不过是整理前人智慧,哪当得起这般夸赞。您能用这些医术去救人,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华源郑重地点点头,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
又寒暄了几句,便有丫鬟来报,说程姑娘醒了,请他过去诊脉。
华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裴二公子,”他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那壮阳丹,您先用着,若是效果不错,老朽下次再多带些来。”
裴辞镜:“……”
他挎着一张小黑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华源已经提着药箱,脚步轻快地走了。
裴辞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老头……
送什么不好,非要送壮阳丹!
他裴二少,最不缺的就是阳气好不好?这一点,问问他家娘子就知道了!就说昨天晚上他表现的好不好,是谁在频频求饶?
开什么玩笑!
裴辞镜红着耳朵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两个瓷盒,陷入了沉思。
养颜膏,这个好办,交给娘子处理便是。
至于壮阳丹……
他拿起那个白瓷盒,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药香浓郁,气味温和,确实如华太医所说,补而不燥,算得上上上之品。
可他用不上啊!
裴辞镜盖上盖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
改天偷偷交给老爹吧。
老爹虽然身体硬朗,可毕竟上了年纪,这东西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而且——
裴辞镜想起自家老爹那张圆滚滚的脸,想起他每次看娘亲时那副“我媳妇真好看”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弯。
老爹不是不行。
但偶尔雄风大振一下,应该能促进他们夫妻感情吧?
……
翌日清晨。
裴辞镜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柠欢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缕头发,轻轻扫着他的脸。
“夫君,该起了。”
那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裴辞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试图争取最后一点赖床的时间。
“再睡一会儿……”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行。”她温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夫人昨日着人传话了,今日辰时,颐福堂正堂集合,有要事商议。”
裴辞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老夫人!
集合!
要事!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杀伤力不亚于华太医的壮阳丹,他“腾”地坐起身下床,动作之快,连被子都掀飞了一角。
他抹了把脸,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
沈柠欢在一旁帮他系腰带,一边系一边叮嘱:“今日怕是有大事。老夫人轻易不召集全家,一旦召集,必定是要紧的。”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老夫人什么性子,裴辞镜是在了解不过的,只要家里和睦、安稳,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根本不会费心费神管的。
现在大房、二房基本各过各的。
便是老夫人做的主。
为的就是避免两方闹矛盾,这样她不需要出来主持公道,能够省点心。
因此喜欢清静的老夫人,没大事不会叫大家聚在一块,上上次是新妇入门要敬茶,长辈必须在,上次是程璐入府,也必须她亲自安顿,所以这次叫大家集合又是为了什么?
裴辞镜眉头不由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