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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下)

作者:骚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得走了。”


    “哈……”


    温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她抬起手,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依然红肿却倔强的眼睛,凝视着贺天然,低声痛斥道:


    “贺天然,你真自大。”


    “……”


    “你凭什么觉得,无知就是快乐?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温凉猛地站起身,在这晃动的车厢里,她像是一棵在风雨中绝不低头的树。


    地铁缓缓进站,车速慢了下来,窗外的光影也变得缓慢而凝重。


    男人似乎不想再去争辩这些,他只是走到正欲开启的车门边,身后却传来一句:


    “你已经跟我道过别了,贺天然……”


    温凉没有要求他留下,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车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泄气般的轻响。


    贺天然没有回头,他提着那把黑色的琴包,一步跨进了站台那忙忙碌碌的人潮之中。


    温凉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刚才在黑暗隧道里那样的哭泣,嘈杂的声响重新席卷而来,令人耳膜鼓噪,迎面涌来的那些陌生人,身上伴随着雨后的潮湿味,汗味、烟味、香水味……


    没有雪山下的誓言,没有隧道里的真心,只有令人窒息到平庸,却又无比真实的拥挤。


    这才是人间。


    姑娘毅然推开上车的众人,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无数匆匆过客的足音里,显得微不足道,贺天然走得很快,那是一种逃离的姿态,仿佛是一只赶在七月半的黎明来临之前,忙着回到鬼门关的鬼魂。


    “贺天然!”


    温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周围有几个路人侧目,但这并没有让男人的脚步有丝毫停顿,他低着头,穿过一根根巨大的承重柱,向着出站口的方向闷头疾行。


    温凉咬了咬牙,几步小跑,再一次追平了他的身位,姑娘并没有去扯拽男人的衣物,而是用一种并肩同行的姿态,一边喘着气,一边侧头盯着那张冷硬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你跑什么?怕我把你吃了?还是怕你自己忍不住回头?”


    贺天然目不斜视,随着人流走上自动扶梯。


    “温凉,我们的戏已经拍完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既定的剧本里,出了这个站,你是演员,我是资方,我们该如何就如何,不要再纠结从前了。”


    “剧本?从前?”


    温凉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这个依然在嘴硬的男人,她似乎从对方的话里抓到了什么重点,质问道:


    “你是说,以前我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路人甲’,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吗?是有剧本的?我是说当时我怎么走到哪都能遇见你,那剧本是什么内容?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而我又忘了什么?”


    “你……”


    贺天然本来想说的是这次的拍戏,但温凉压根就没往这里想,两人频率不对但情景的相似,反而让姑娘阴差阳错地猜中了某些真相。


    男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紧了琴包的提手。


    女孩视线下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她故意问道:


    “我什么我,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为什么还要提着这把琴?它只是一个道具而已。”


    “这是我的琴!”


    “是,是你送给我的啊,那你知不知道上面的‘Melody’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觉得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你还拎着它干嘛?说明你口中的那场戏根本就没演完!”


    “演完了!‘路人甲’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但你贺天然跟我温凉的还没有!分明是你心虚了!”


    温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嗓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口口声声说‘地狱’,说‘代价’,把你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你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独自背负着那些记忆,为了让我过上所谓的‘正常生活’而忍辱负重。


    呵……贺天然,你这不叫伟大,你这叫傲慢!你这叫自我感动!陪你演出这场戏的我,甚至连看一眼‘剧本’的权利都没有!”


    扶梯到了尽头,贺天然一步迈出,转身走向一片更为广阔的换乘大厅。


    “你怎么想都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同样也带着一种固执:


    “随你怎么骂我自大,骂我混蛋,但我不能让你重蹈覆辙,那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就要‘原地返回’?”


    温凉紧紧地跟在他身侧,像是一团甩不掉的火,在这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里燃烧着:


    “因为你走过了一次,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这一生就只能当个糊里糊涂的傻子?贺天然,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要这份‘恩赐’吗?”


    贺天然猛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换乘大厅的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广播里正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进站信息,头顶巨大的LED屏幕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他转过身,用一种压抑到悲伤的表情看着温凉,眼底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你让我怎么办?!”


    男人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阿凉,那些记忆不是童话故事,那是真的会摧毁你我如今来之不易的人生的!在那个轮回里,你为了爱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我亲眼看着你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亲眼看着你变成一张白纸!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再把你拖回去?”


    他提起手中的琴包,像是提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这把琴,这个‘小甲’的身份,就是那个地狱的入口。


    只要我还带着它,只要我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你就永远走不出来,我现在离开,带走这一切,你就能干干净净地从事你热爱的事业,过着你该有的生活,这难道不好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两个浑身湿透,发型凌乱,在地铁站大声争执的男女,怎么看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或者是正在上演某种狗血分手戏码的恋人。


    人们避之不及,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个圈。


    温凉站在这个圆圈的中心,看着贺天然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心疼。


    这个男人,到了现在,还在试图用那些陈旧腐烂的过去,来恐吓她,来推开她,而男人却把自己,锁在那个名为“地狱”的笼子里,还以为是在保护笼子外的人。


    “不好。”


    温凉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风暴里平静的风眼。


    “一点都不好。”


    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那只琴包的背带。


    “你干什么?”贺天然下意识地往回扯。


    “既然你说这把琴是什么入口,当成是什么见鬼的遗物……”


    温凉的双手死死地扣住琴包,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刻于这个女人骨子里的孤注一掷和决绝:


    “那还留着它干什么?!”


    “温凉!松手!”


    “我不松!既然这把破琴让你这么放不下,既然它让你只想‘原路返回’……”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拉扯起来,贺天然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却又不敢松手,怕她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阿凉!别闹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哈~你也知道是公共场合?”


    温凉冷笑一声,那是被逼不得已的爆发:


    “那就让大家都看看!看看你贺天然究竟是个什么缩头乌龟!看看你为了守着那堆破烂记忆,究竟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给我!!”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温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早已在雨水中浸泡得发软的背带扣,“崩”的一声断裂开来。


    贺天然失去重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把名为“Melody”的吉他,连带着琴包,落入了温凉的手中。


    姑娘喘着粗气,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怀里抱着那个沉重的琴包。


    “你要干什么……”贺天然看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阿凉,别……”


    温凉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


    隔着黑色的尼龙布,她能摸到里面那把琴的轮廓,那是小甲送她的琴,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信物,也是贺天然用来囚禁自己的锁链。


    温凉在垂眸的这极短片刻中,神情里同样流露出一种化不开的痛惜与不舍:


    “贺天然,我好像确实忘记了很多,我能感受到,从那天乐队解散,我重新见到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开始,我就能感受到……所以你我之间,如果我不知道结局,那么结局就很重要;如果我知道结局,那么过程就更重要;可要是……我不在乎结局,那么……当下就是最重要!


    温凉喃喃自语,但随着那些坚定内心的话语越是清晰,她的眼神就越是清亮:


    “但如果,过程与结局对不上,那肯定就是有人说了谎!所以,你现在非要原路返回的话,那我还不如让你……无路可走!”


    下一秒,在贺天然惊恐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错愕的注视下。


    温凉高高举起手中的琴包,用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朝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换乘大厅里炸开。


    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琴弦崩断时那尖锐刺耳的“铮”鸣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广播与喧嚣。


    时间仿佛再一次凝固。


    琴包瘪了下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周围的路人吓得惊呼出声,纷纷停下脚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举止暴烈的女人。


    贺天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


    那是贺天然在地狱时唯一的慰藉,是他作为“小甲”存在的证明,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那一点旧日的联系。


    碎了。


    全碎了。


    “温凉……你……”


    贺天然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碎掉的不仅是琴,还有他的魂。


    “现在,死路没了。”


    温凉直起身子,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残骸一眼,只是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大步走到已经僵硬的贺天然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贺天然那只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汗水,带着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强行挤进了他冰冷的指缝,十指紧扣,死死锁住。


    “没有什么地狱,也没有什么小甲了。”


    温凉仰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被洗刷过后的清澈与透亮:


    “天然,我们不会再走回头路了,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人间,就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活路!走!我们出去!”


    她不再给贺天然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出站口的方向冲去。


    “阿凉……”


    贺天然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后的那个琴包上,但手上传来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却逼迫着他不得不迈开脚步。


    这是一种多么蛮横的力量啊。


    它不讲逻辑,不计后果,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想要爱,想要冲破一切桎梏。


    就像多年前,那个在雪山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看一眼日照金山的女孩一样。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宛如流火般炽热的姑娘,每一次闯入贺天然的生命,都带着一种“破坏与重建”般的生命力,蛮横地将两人命运的轨迹,推出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别看了!往前走!”


    温凉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


    她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贺天然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男人心中闪过了好多念头……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真的有一条新路?


    也许,只要不去想那些所谓的代价,只要紧紧抓着这只手,在这个现世里,真的可以找到一个属于他们的……结局?


    那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热血,开始在他冰冷的血管里复苏。


    他不再抗拒,不再回头,步伐开始变得坚定,甚至开始主动握紧了那只拉着他的手。


    两人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在周围人诧异又不解的目光中,一路狂奔,冲过闸机,冲上楼梯,冲向那个透着天光的出口。


    近了。


    更近了。


    出口处的光亮越来越刺眼,那是雨过天晴后的夕阳,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温凉气喘吁吁地冲出地铁口,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脸上洋溢着一种终于如愿以偿的雀跃。


    她转过身,指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指着天边那道绚烂的彩虹,兴奋地喊道:


    “贺天然!你看!雨停了!我们出来了!我们……”


    然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手里握着的那只手,突然变得僵硬无比,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温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顺着贺天然那变得死寂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前方。


    地铁站的出口外,是一片小广场。


    夕阳将地面的积水照得金红一片,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而在那幅油画的中央,在那片金红色的光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与同色的高领毛衣,衣服剪裁得体,一尘不染,她的手中还拿着一把长柄雨伞,雨已经停了,伞也被她收了起来,伞尖轻轻点在地上。


    她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看起来像是来给谁送晚饭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除了见到两人这么狼狈的跑出来,快速闪过了一丝诧异外,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一如既往,温婉而得体的浅笑。


    风,轻轻吹过广场。


    温凉那满腔的热血,只是在对方那么展露笑容的一瞬间,冻结成了冰。


    她能感受到,贺天然的手在一点点变凉,那种刚刚才燃起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那是……曹艾青。


    是陪着贺天然在现世里打拼,给了他体面与安稳,在他精神崩溃时默默守候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仅仅是一个身影,就化作了一道比“地狱”还要难以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了温凉刚刚才砸出来的这条“新路”上。


    吉他可以砸碎。


    过去可以抛弃。


    可是……现实呢?


    那个活生生的、无辜的、满怀善意与爱意的现实,就站在那里。


    你怎么砸?


    你怎么破?


    贺天然看着不远处的曹艾青,那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掉他和温凉所有的勇气。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看……阿凉……


    我就说了……在这条路上……


    地狱好出,人间难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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