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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作者:溪霜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长清?”


    李落落小心翼翼推了推他,顾长清毫无反应不说,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


    李落落抬手拍拍他的脸,掌心传来的滚烫与方才的冰凉形成诡异的反差,烫得她心下一颤。


    “喂,你快醒醒啊,到底怎么了……”


    在她多次“拍脸”攻击下,顾长清的睫毛终于颤了颤,勉强掀开来一条眼缝。


    他瞳孔涣散得厉害,眼珠茫然地转了两秒,又重重合上。


    李落落:“……”


    “你别睡啊。”


    至少别在这里睡啊。


    美女想救英雄也没什么法子可使……


    “顾长清,你快醒来,别吓我!”李落落用命令的口吻道。


    顾长清终于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混着楼道里的风声,几乎听不真切:“我……不舒服……”


    “你哪里疼?肚子还是头?”


    李落落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


    可顾长清再没有应声。


    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狼狈的脆弱。


    “你可千万别死在这里啊,对了,我马上打120!”


    电话接通的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李落落焦急的脸。


    她报完地址,挂了电话,摸索着扶起顾长清的胳膊,想把他挪到干净点的地方。


    可他浑身无力,她拽了半天,只挪动了一点儿,顾长清眉头皱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算了,只能让他睡在这里了。


    李落落转身跑回家,从柜子里翻出那条厚厚的白色绒毛毯。


    那是她去年冬天特意买的,平时舍不得用,此刻铺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洁白的绒毛沾染上灰色的印记,像雪地里落了尘埃。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顾长清一点一点挪到毯子上。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她频频看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毯子的绒毛:“不是说救护车十几分钟就能到吗?怎么还没来?”


    “哦,才过了八分钟……”


    沉默在楼道里蔓延,只有顾长清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救护车来得比计划中更快。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时,顾长清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被抬上担架的瞬间,他竟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李落落,喃喃说了句——“别告诉顾家”。


    随即又陷入昏迷。


    李落落眉心紧了紧,怎么好像回光返照,在交代遗言?


    她望着顾长清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假少爷的事对他的打击,远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救护车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是刺鼻,李落落坐在一旁小凳子上,借着车顶的白炽灯,细细打量顾长清。


    七年了,他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立体,可曾经耀眼无比的眉眼,如今只剩下病弱的憔悴,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美感。


    他曾是阳光一样夺目的少年,国旗下讲话时意气风发,偶尔露出的淡淡痞意,让无数少女为之着迷。


    而她李落落,只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只能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连大方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般光景。


    “病人体温39.8度,腹部有明显创口,感染迹象严重。”


    随车女医生快速检查着,冰冷的听诊器贴在顾长清的胸口,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李落落,“他最近做过什么手术?”


    李落落诧异道:“不知道,我只是他的……邻居。”


    ……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光亮得刺眼,李落落跑前跑后忙着办手续,垫付费用时,手指都有些发颤。


    “病人情况很不好。”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过来,表情严肃,“左肾切除后并发严重感染,腹腔内有脓肿形成,需要立即进行清创手术并住院治疗。”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李落落身上,带着不解,“到底怎么回事?这么严重的感染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他做完手术没有好好休息吗?”


    李落落愣了愣:“你刚说,左肾……切除?”


    “你不知道吗?”


    医生有些意外,翻看着手里的病历,“病人两个月前做了左肾捐献手术,按理来说捐献者术后都会定期检查,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李落落下意识凑近去看,病历上的字迹清晰可辨——顾长清,25岁,左肾活体捐献,受体是……顾长霖?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是被惊雷劈中。顾长霖,这个名字她昨晚在网络新闻里见过,是顾氏集团刚刚认祖归宗的少爷。


    所以,顾长清不仅被顾氏集团扫地出门,还把自己的一个肾,捐给了这位取代自己的真少爷?


    “开心一刻也是地久天长……”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李落落低头看了眼屏幕,是直属上司王鸿舟打来的。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去上班。


    牛马的直觉告诉她,她完蛋了。


    “李落落!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九点半了!全员都在会议室等着你一个人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暴躁又尖锐,几乎要冲破听筒,“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工作?”


    “对不起,王经理,我……”


    “对不起有用吗?”王鸿舟打断她,语气满是不耐烦,“你还想不想干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王经理,我给您解释一下,我现在在医院,有点紧急情况……”


    “医院?别给我找借口,就算有事,你不知道要请假吗?”王鸿舟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刻薄又刺耳。


    李落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点:“王经理,我朋友术后感染,情况很严重,我今天早上太急忘了请假了,真的不好意思。现在我朋友身边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我实在不能扔下他不管。麻烦你今天给我请一天假,好吗?”


    “朋友?”王鸿舟嗤笑一声,“李落落,你搞清楚,工作不是儿戏!你今天这个假我不批,半小时内我没见到你人,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畜牲!


    简直不是人!


    李落落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一软再软:“王经理,我今天真的去不了,不好意思,我朋友这边急需人照顾……”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王鸿舟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换做平时,李落落早就紧张了,今天,她看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想到里面那个连肾都捐出去,此刻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顾长清,突然觉得王经理的威胁就像一只臭虫在乱跳,完全掀不起波澜。


    她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堵得慌,但不后悔。


    部门人员紧缺,她手上还有一个重要的项目,王鸿舟不会轻易开除她。


    即便真的被开除了,又能怎样,还能比顾长清的命重要吗?


    而且她早就看王鸿舟不顺眼了,媚上欺下惺惺作态,酷爱摆架子折磨员工,每次有事请假都要刻意卡她一番……


    收起手机,李落落发现医生还站在不远处等着她,连忙跑了过去。


    “病人需要立即开刀清创”,医生语气郑重,“你就待在这里,等会儿护士会过来找你签字。”


    李落落回过神,连忙点了点头:“好,麻烦您了医生。”


    不久后,护士拿来了患者家属告知书,白纸黑字的条款看得她心头一愣一愣。


    她握着笔,指尖有些僵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万一顾长清出了意外怎么办?……


    不会的李落落,别乱想。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人是十分耐造的动物,哪怕只有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


    顾长清只是伤口感染,只要清创,好好休养,一定会没事的。


    李落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握起笔,在告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重新坐到急诊室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着病历上的内容——左肾捐献,受体顾长霖。


    干嘛给没心没肺的顾家人捐肾啊,顾长清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啊,人家要把你扫地出门你还把人家当亲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护士站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终于灭了,大门推开,顾长清被推了出来。


    “顾长清家属?”护士喊道。


    “在!”


    李落落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落在茶几上的百合花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病房很整洁,是李落落多花了几百块钱,专门要的家化病房。


    顾长清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缓缓流入他的静脉。


    麻药的效果还未完全退去,他闭着眼,鼻梁高挺,唇瓣因为缺水有些干裂,即使病弱至此,那张脸依然有着令人屏息的美感。


    李落落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观察美男子的机会不多。


    何况,顾长清不止皮囊上上乘,内在也温润赤诚,她之前被猪油蒙了心,正好借他洗洗眼睛。


    她又想起以前的他,经常在课堂上偷偷看漫画,忽然被老师点名却能对答如流……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沦落至此……


    李落落坐了很久,直到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要见底时,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她点了个外卖,顺便买了杯子和湿纸巾,顾长清醒来肯定要喝水。


    外卖点完,她倚在窗边,目光依旧落在顾长清身上,脑海里却浮现苏浩那张脸。


    苏浩与顾长清,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年轻时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看中了顾长清这颗明珠,长大后怎么就忽然瞎了眼,偏偏选了苏浩那样万里挑一的渣男呢?


    老天爷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如今又把顾长清刻意贬下凡间,送到她面前……


    就在这时,李落落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患有“恋惨症”。


    她好像只敢喜欢处境“比较惨”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出,李落落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似乎有一种骨子里的自卑,一种深深的不配得感,只有跟需要她、处境可怜的人在一起,她才会觉得安全。


    这个重大的发现让她既惊喜又心疼自己,事实上,除了家世,她本人一点儿也不差。


    善良、温暖、有趣、坚韧,这可是一个女人的顶配。


    她还有附加项:长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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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能力养活自己。


    所以,她为什么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男人了?


    想通这一点,李落落心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她感觉失恋所带来的茫然和痛苦一下子减轻了。


    “李落落……”


    低低的呼唤声传来,李落落猛地回过神,看向病床上的人。


    顾长清醒了。


    他环顾一圈陌生的病房,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脸上:“这是……医院,你送我过来的?”


    “嗯”,李落落站起身,拿起洗好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别动,你刚做完手术。”


    “手术?”


    顾长清愣了一下,执拗地想动一动,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你伤口感染了,医生不得不重新开刀。”


    顾长清垂下眼眸,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偏头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明。


    “你……一直在医院?”


    “嗯,喝点水吧”,李落落往杯子里插上吸管,拿过去让他喝,但他一直看着吸管,就是不动。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不用了,你还有工作要干,早点回去吧。”


    “我请假了”,李落落直言道。


    或许是刚刚对自己有了进一步了解,她此刻心里有些坦然,看着他的眼睛毫不客气地说:“我留下来照顾你。”


    顾长清唇瓣动了动,好半天才道:“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李落落:“……”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稀罕你……因为你可怜得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休想让我说这个。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捐肾给顾长霖?”


    顾长清动作一顿,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知道了?”


    李落落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等着他的答案。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久到李落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这是我为顾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养了我这么多年,一个肾,算是报答养育之恩。”


    “你疯了?”


    李落落忍不住提高声音,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疼,“他们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想着报答?要报答也不用……”


    “不是赶”,顾长清打断她,“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顾长霖身体不好,急需肾源,我恰好匹配上了,给他一个肾又不会死。”


    李落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一阵难受。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走了进来。


    医生皱着眉,手里拿着检查报告:“感染比预想的严重,术后至少要住院观察七天,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护理。”


    他看向李落落,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你是家属吧?年轻人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家人的身体,病人术后恢复期很重要,不要再让他劳累……”


    被医生不轻不重地瞪了一眼,李落落有些尴尬,却没解释什么。


    “她不是家属”,顾长清开口打断,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她是我邻居,医生,有什么注意事项您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可以照顾自己。”


    医生愣了一下,看看顾长清,又看看李落落,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抱歉,我看这位小姐跑前跑后,还以为……”


    “没关系”,李落落笑了笑,意图化解尴尬,“医生您这是负责任,您是个好医生。”


    她感受到顾长清投来的目光,没敢跟他对视。


    医生开始跟顾长清详细交代术后注意事项,饮食、作息、伤口护理,一条一条说得很仔细。李落落站在一边,也认真听着。


    不知何时,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李落落忙起身把窗户关上。


    看着雨水滴落在窗台上溅起的小水花,转头再看顾长清认真与医生交谈的侧脸,她不由得又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整个天地都灰蒙蒙的。


    几乎所有学生的都有家长来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爸爸妈妈开了一家水果店,摊子摆到了外面,爸爸打电话说跟妈妈一起收完摊子再过来接她,让她先找个地方待着等。


    她说不用,自己可以跑出去坐公交车。


    她把书包顶到头上,刚走出屋檐,就被迎面而来的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打湿了衣服,冻得她一哆嗦,又退回屋檐下。


    就这样来来回回两次,她始终没敢冲进那场大雨里。


    就在她可怜巴巴手足无措时,顾长清忽然出现了,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雨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淡淡的:“需不需要送你回家?”


    李落落当时愣了一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忙摇头,强装镇定地说:“不用了,我爸爸马上就来接我了。”


    顾长清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黑色的雨伞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她以为他就这样走了,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可没过几分钟,那把黑色的雨伞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顾长清快步跑回来,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将雨伞举到她头顶,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送你回家,跟你爸说不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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