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健问:“那要怎么做?”
“哥,瘦猴的眼睛什么情况?”张璇问。
张健正说:“卫生员说是角膜病变加营养性白翳,再拖下去有失明的风险。所里只能给他点眼药水,治不了根。”
“红星厂出钱,送他去省城眼科医院。”
张健放下茶缸:“你疯了?他是纵火嫌犯!”
“他站在门口,一步没迈进仓库,手上没沾煤油,身上没火星子。”
张璇掰着手指头算:“充其量是个望风的,而且他连风都没望住,眼睛那个状态,黑灯瞎火的他能看见什么?”
张健不说话了。
张璇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里头是红星厂的公函纸。
她坐下来写了几行字,递给张健。
“你拿这个去找瘦猴谈,告诉他,红星厂愿意承担全部医疗费用,条件只有一个。把那天晚上孙毅说过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张健接过信封看了看,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在拿钱砸口供?”
“我这叫人道主义关怀。”张璇面不改色。
“顺便跟老梁和阿贵也说说,他们要是愿意配合,出来以后红星厂仓库给他们留三个搬运工的岗位。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十块。”
张健把信封往兜里一塞:“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松口?”
“他们在桥洞里睡了大半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是孙毅请的卤猪头肉。”张璇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孙毅给了他们一顿肉,我给他们一辈子的饭碗,你说他们选谁?”
第二天上午,张健带着那份公函进了看守所。
他没先找瘦猴,而是把老梁单独提到了谈话室。
谈话室的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
热气腾腾的,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这是张健让人从县城饭馆打包来的,走的是看守所的特批程序。
老梁进门就闻到了味,鼻翼扇了两下,喉结滚动。
张健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推:“吃。”
老梁没动。
他在社会上混久了,天上掉肉的事,底下肯定埋着刀子。
“张所,有话您直说。”
张健把红星厂的公函拍在桌上。
老梁不认字多,但搬运工月薪六十,包吃住这几个词他看得懂。
“出去以后有活干,有地方住,不用再钻桥洞。”张健往椅背上一靠。
“你那两个兄弟也一样,三个岗位,一个不少。”
老梁盯着公函上红星厂的公章,手指在桌沿上搓了半天。
“条件呢?”
“把孙毅在你们面前说过的话复述一遍,你只需要说你听到的,不用编,不用猜。”
老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油光在灯管下一闪一闪。
“我回去跟他俩商量商量。”
张健没催,站起来走了,红烧肉留在桌上没收。
下午,张健去了瘦猴的号房。
瘦猴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个装维生素片的小纸杯。
杯子空了,他还是攥着。
张健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省城眼科医院的介绍单递过去。
瘦猴接过来凑到眼前,纸面上的字挤成一团,他使劲眯着眼辨认。
“红星厂出钱给你治眼睛。”张健说。
瘦猴的手抖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
瘦猴把介绍单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
他没抬头,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说不清是在咽口水还是在忍什么别的东西。
张健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当天晚上,老梁透过号房的铁栏杆,冲隔壁喊了一嗓子。
“猴子,你怎么想的?”
瘦猴没回答。
阿贵躺在铺上翻了个身:“我觉得行,六十块一个月,比我在赣南老家种地强十倍。”
老梁拿脚后跟蹬着墙:“孙毅那小子给咱们一人五十块卖命钱,人家厂里给的是长期饭票。脑子但凡没进水,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孙毅对咱们不薄。”瘦猴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桥洞底下那么多天,他是头一个给咱们买馒头的。”
号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猴子。”老梁的声音从铁栏杆那头传来。
“馒头是他买的不假,可放火也是他带着咱们干的。他要是真为咱好,就不该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瘦猴没再说话。
他把那个空纸杯放在枕头边上,侧身朝着墙壁躺下去。
号房外的走廊灯管嗡嗡作响,白光透过铁栏杆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条平行的影子。
张璇没有等流浪汉的答复。
她在做另一件事。
当天下午,张璇找到了吕建国。
吕建国因为主动自首和举报有功,被取保候审,人在家里等传唤。
张璇让猴三儿把他带到了红星厂总经销处的后院。
吕建国坐在板凳上,左手小指上缠着纱布,整个人缩着,跟霜打的茄子没两样。
“明天你去看守所,申请探视孙毅。”张璇开门见山。
吕建国脑袋一缩:“我去?他看见我不得把我撕了?”
“他撕不了你,中间隔着铁栏杆。”张璇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你进去以后,只说一件事,刘金山这两天在往外转钱,听说要跑。”
吕建国愣了:“真跑?”
“真假不重要,你只管把话带到。孙毅这个人,骨头不硬,他扛着不说,全靠刘金山那根精神柱子撑着。你把柱子抽了,他自己就塌。”
吕建国接过水杯,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搓来搓去。
“阿毅要是知道我告的密……”
“他早晚会知道。”张璇语气很平。
“区别在于,他是在里头关十年以后知道,还是现在就知道。你告密救了他的命,那仓库里要是真堆着军单成品,放火就是死罪。他烧的是废品,这才有转圜的余地,你想清楚,你是害他还是帮他。”
吕建国的手指在纱布上摁了两下,疼得龇牙。
他想了很久,点了头。
同一天傍晚,张璇做了第三件事。
她让猴三儿在东关市场散了一句话。
这句话很简单:听说孙毅扛不住了,在里面哭着喊要见刘主席。
猴三儿这人嘴碎出了名,他不需要特意去传播,只要在卖烟的摊子前跟老王头聊两句,在卤味店门口跟赵麻子嘀咕几声,消息就能长腿。
东关是桐县最大的信息集散地,什么话进了这条街,半天之内全县都知道。
果然。
当天夜里,刘金山的电话就响了。
不是别人打来的,是他自己打出去的。
他拨的那个号码,区号是省城的,通往市委大院某间办公室。
电话那头,那位姓陈的领导正在吃宵夜。
听完刘金山结结巴巴的汇报,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刘金山!我让你蛰伏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纵火烧军需仓库?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陈哥,我……我当时一时糊涂……”刘金山夹着电话听筒,后背全是汗。
“糊涂?你他妈清醒得很!你就是看李国强过得好你眼红,你非要拿我的前途去赌你那点破面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
“那个孙毅真松口了?”
“我、我也不确定,外面传的……”
“传的?你连实情都没搞清楚就给我打电话?”对方喘了口粗气。
“听好了,你现在把你老婆叫起来,家里值钱的东西该收的收,该藏的藏。签证我让人帮你办,三天之内给你消息。你先出国避一阵,惹上军区的事,国内没人保得住你!”
刘金山握着听筒的手在抖:“那孙毅那边……”
“再给他家送一笔钱,把嘴堵死,至少再拖五天。五天以内你必须走。”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
“记住,送完钱立刻回来,别跟孙家人多废话。那个棚户区里住的全是穷鬼,你进去跟黑夜里点灯笼有什么区别?”
刘金山连连应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腋下的确良衬衫洇出两团深色的汗渍。
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秒针走一格响一声,敲在他脑仁上。
他拉开抽屉,点了两千块钱的大团结,码齐,塞进皮包。
明天一早,去孙家。
他不知道的是,棚户区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已经多了一辆停着没熄火的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