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你满意了吗?”
黑影一动不动伫立在暗处,与阴影融为一体。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屏幕中柯乐的脸,像是在寻找猎物破绽、等待一击致命的猎人。
“在你看来,怎样的程度,才称得上‘满意’?”
“埃利奥特!柯乐小姐已经不止一次明确表态会参与诱导计划!”伦德维格上前一步,声音压抑不住地拔高。
可他的怒吼穿透不了这房间的隔音墙壁,既没能让面前的人转过身,也没能让不停敲击键盘的操作员们有半分迟缓。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事实如此,人类现在只能依靠柯乐小姐,你还要怎么样!”
“伦德维格理事,读诗已经把你的脑子读傻了吗?”埃利奥特冷酷地轻轻摇头,否认了伦德维格刚才的话,“你自己不刚刚才看过一遍正态分布的规律吗?如果人类中存在你这样无条件相信存在救世主的人,那自然也会存在我这样持怀疑态度的。但我们哪怕加在一起也是绝对少数,大部分人类对此都是无感、或者说是‘摇摆’。”
伦德维格哑口无言。
他明白不可能统一全人类的想法,这是人类历史发展至今哪怕一次也没有达成过的事情。一件事情即使只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那就必须打上“争议”的标签。
“但是我讨厌你们的态度!人类之间的相互背叛已经够多了!”
“没错,同胞的承诺尚且会骗人。但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人类之间,才叫背叛。”埃利奥特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而对于海鬼,无论用怎样的手段,都合情合理。”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海鬼!”伦德维格脸色骤变。
“你心知肚明。”埃利奥特语气平淡道,“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只对事实负责,不对情绪表态。”
他从没有刻意针对柯乐。
无论隔壁房间里的人是谁,他都会以同样的警惕,履行好异安署的职责。
因为他站在人类存续的这一边。
柯乐的温顺、配合、承诺,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转机,可在异安署的准则里,任何完美得过分的善意都必须先被视作伪装,不计成本地一层层剥下,直到鲜血淋漓,直到露出皮骨。
“我不是在刁难你,也不是在贬低你。”
埃利奥特终于缓缓转身,冷白的光线只照亮他半张轮廓,另一半仍沉在深邃的阴影里。
“但伦德维格理事你,至少该对异类保有最基本的提防。”
伦德维格僵在原地,声音紧绷得近乎沙哑:“吉布提的那些传闻……是你散播出去的?”
“不是。”埃利奥特轻轻摇头,“至少不是我主动泄露的。再精密的机器也会出现故障,即便异安署也难免存在被称作‘短板’的人员,情报在流转环节出了问题,大概是这么回事。”
他心底的确有几分懊恼,却并非因为谣言本身,而是这次泄露极有可能迫使监视对象柯乐做出计划外的反应。
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她是人类啊!!!”
伦德维格猛地暴喝一声,右拳带着全部怒意结结实实地砸在埃利奥特脸颊上。
埃利奥特微微一晃却并未倒下,但也没有立刻反击,只是平静地望着施暴者。
“伦德维格理事,你刚才的行为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向监督事务厅报备。”
伦德维格一怔。
让他愣住的不是可能会到来的处分,而是整个房间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他刚刚那番激烈的举动甚至连一段值得停顿的插曲都算不上,直接被所有人无视。
安保依然站在门旁,键盘依然敲敲打打。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伦德维格声音发颤,“柯乐小姐、比你们更像人类!”
“那是伪装。”
“够了!”伦德维格清楚,再和这群人争辩也毫无意义,“我答应过柯乐小姐,要替她教训散播那些谣言的人……”
埃利奥特抬手碰了碰微微发肿的脸颊,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已经做到了。”
“但这事没完!”伦德维格咬牙切齿,转身便要离开房间。
埃利奥特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伦德维格理事。”他声音冷静,一丝不苟,“我需要提醒你吗?异安署的事,请不要向柯乐透露半个字。别让本来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失控,好吗?”
伦德维格黑着脸,重重带上了门。
……
即使逃到走廊也没能让伦德维格感觉摆脱了那股压抑的氛围。他没有停留,一路快步走出酒店,拐进背后那条狭窄昏暗的巷道。
风从巷口钻进来,在狭管效应下变得迅猛,带着夜晚的凉意却也只是吹得他心头那团火忽明忽暗,怎么也压不下去。
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下意识地抬手往口袋里探,想摸出什么能让自己松一口气的东西。
烟。
然而指尖落空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抽烟。
历史上那么多古典诗人、文豪都有自己的私人烟斗,像是马克·吐温,又比如说欧内斯特·海明威,烟草与雾气是他们笔下最常见的意象,是迷茫时的慰藉,是沉默时的陪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曾经的伦德维格浸淫诗词多年,有想过要不要模仿这些刻板的诗人形象,瘸腿跛足可能有些困难,但烟不离手相较起来就容易许多。
但结果是,虽然定制了一根价格不菲的地中海石楠根烟斗,他却始终对尼古丁毫无兴趣。几次尝试失败后便觉得那不过是凡人用来逃避现实的俗物。
可此刻,他第一次后悔了。
后悔自己没有学会这项能在走投无路时,暂时麻痹心神的无用技能。
黑暗的巷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前有柯乐无辜的信任,后有异安署冰冷的规则,两边都是他无法辜负、却又注定无法两全的重量。
伦德维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焦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呛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猛咳了两声。不是烟草的醇厚焦香,而是纸张被烈火灼烧的、带着涩味的焦糊气,混着一点点油墨被点燃的刺鼻感,在狭窄的巷道里弥漫开来。
伦德维格心头一紧,这里是柯乐下榻的酒店背面,巷道两侧还堆着少量杂物,要是真的发展成火灾后果不堪设想,别说柯乐的安全,整个诱导计划都可能被彻底打乱。
排除隐患的念头压过了心头的茫然,伦德维格撑着墙壁缓缓直起身,循着那股焦味,一步步往巷道深处走。
巷道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酒店后厨透出的微弱灯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只盯着前方那团隐约跳动的橘红色火光,越往前走,焦味越浓烈,火光也愈发清晰。
走到巷道的另一头,伦德维格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愕取代。
只见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影,身形挺拔,背对着他,半边身子浸在火光里。
那人脚边一叠厚厚的文件正被烈火吞噬,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卷曲、发黑,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焦灰,被吹过的劲风卷得漫天飘散。
而那个站在火光旁静静看着文件燃烧的人,伦德维格再熟悉不过——正是何泽!
……
随着房门关上,房间内外被切成两个世界。
内部依旧一片冰冷秩序,键盘敲击声规律得如同机械心跳,屏幕上数据不停滚动,正中那块最大的监控屏上清晰映着柯乐在酒店房间内的身影。
埃利奥特没打算去追上伦德维格强调规矩,因为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缓缓转回身,弯腰取出医疗箱,掀开箱盖拿出碘伏与棉签,终于开始处理脸颊上那片明显肿起的淤青。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被击中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
身旁的操作员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一拳从未发生过。
人类的存续需要理性而非情绪,于是在异安署里,情绪也就被归类为了无用的冗余。
埃利奥特一边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一边抬眼望向监控屏里柯乐安稳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声叹息。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无声运转的监控区域、对屏幕里那个伪装的身影,宣告一个早已注定的结论。
“正态分布是动态的,里面的绝对多数也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他们随时都有向任何一端摇摆的可能,而且这种变化远比所有人想象得要快。
“同样的道理,也许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人就会从一个极端彻底跌向另一个极端。”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既不惋惜,也不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规律的漠然。
主屏幕开始转变,柯乐温顺的身影被另一幅画面取代——狭窄的巷道里,昏暗的光线下,两个男人正沉默地相视而立,其中一人的脚边,一叠文件正被烈火吞噬,焦灰在风里轻轻飘散,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
“看啊,人类之间的信任,就是这样不堪一击,可能因为任何一件事崩塌。”
所以,善意是伪装,信任也是伪装。
唯有这样,才符合他多年来观察到的所有事实,异安署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也才有意义。
伦德维格永远不会懂。他沉溺在自己的善意与执念里,扎根在钟型曲线的另一端,固执地相信着人性的美好,却看不见美好之下潜藏的獠牙。
而何泽,已经开始入门了。他正踩着那团烈火的余温,向着真相的一端偏移,一点点褪去曾经的笃定,接触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冰冷的事实。
信任与怀疑之间,从来就没有不可逾越的墙。
只需要一份文件,一句话,一个真相……所有坚定,都能在一夕之间倒转、片甲不留。
埃利奥特收起医疗箱,指尖轻敲桌面,画面又切换回柯乐的房间。他望着那个依旧安静的身影,眼底一片寒凉,漠然之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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