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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apter 9

作者:铜驼暮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快结束了。


    她看见孔鸣谦在一个学生的引导下起身,似乎要去哪里,她不顾旁边程向宁说话,矿泉水往他怀里一塞,起身猫腰跟了过去。


    原来是体育场的公共卫生间。


    人很多,女生这边大多都在排队,男厕所那边倒是人不多。


    孔鸣谦洗手出来,“等我呢?”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西裤,笔挺熨帖,一如往常,只是没有系领带,衬衫上面的扣子开了两颗,十分随性优雅。


    段瑾如抬头看他,一双眸子如灿星。


    孔鸣谦一出来,旁边排队如厕的女生队伍瞬间就骚乱起来,窃窃私语,胆大的还有人敢过来要微信。


    “帅哥,你是学长吗?”


    孔鸣谦扬唇笑了笑,很是客气:“是,但已经是毕业多年的老学长了。”


    一种自谦的说法。


    他笑得很好看,段瑾如一直都觉得他笑得很好看,又和煦,又温柔,像春风。


    恐怕那些女生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像没看见离他不远处的她一样,兴师动众一般一股脑挤了过来,又是搭讪,又是开玩笑。


    现在民风果然放开,女孩子不再是羞涩被动的等待者,每一个都像艳丽且花枝招展的鸟雀,啁啁啾啾,肆意地散发青春的美好。


    但是她只顾幻想了,一个没留神差点被一个溜边儿过来的女生挤倒。


    孔鸣谦本来站在那边和女生说话,她们问什么他就耐心地答什么,不过问着问着就没什么情情爱爱的话题了,自从女孩子们知道他是R大法学院毕业,又见他身穿正装,风度翩翩,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于是话题渐渐都偏到了课业、工作与就业环境方面,甚至还有一个女孩子直白地问他一个月工资多少钱,似乎都在为以后的自己未雨绸缪。


    他笑着,似乎很不介意向这些闹腾而热切的后辈传授经验,用词简洁而精准,既不抬高身价,也不故作高深,很是平和近人。


    只是正说着,却见段瑾如这边差点被挤倒闹了个大红脸,于是笑开了绕过人群走了过来,相当自然地搀了她一把,手臂揽在她的肩头,对那些闹哄哄的女生玩笑说:“差点把我们妹妹挤倒了。不是要上厕所么,看你们排队的位置要被人占了,快去。以后这些事情,学校会请专业人士来开讲座。”


    有人坚持说要加微信,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下次能见面就算有缘,下次再说。”


    这算是婉拒了,人群传来可惜之声,但一会儿也就恢复如初,如蹦跳的小鸟,各自热闹聊天,一哄散去了。


    倒是只留了段瑾如一个,一动不敢动地靠在他身边,心跳要蹦出嗓子眼。


    她偷偷地汲取,身边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应该有清新的皂香、清爽的男士剃须水味与那上次在他的车中闻到的令人安神的雨后山林的味道。


    她正想着,身边人却忽然放了手,绅士往旁边挪了一步,与她保持着刚好的距离,不远不近。


    肩头属于他的温度慢慢散去,一颗心随之失落。


    段瑾如禁不住抬头望他,看他干净的下巴、轻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深邃漆黑的眼睛与如山峰般的剑眉。


    孔鸣谦冲她笑了笑:“怎么这样看着我?”


    “哦,你,你不是说……不来了吗?”他问得突然,段瑾如有些反应不及,一时含糊起来。


    “被你们老师邀请了。”他笑着解释说。


    “哦。”


    “怎么了?”孔鸣谦看她神色有些失落。


    段瑾如低下头,纯白色的鞋子,鞋尖一下一下蹭着草坪,声音有些闷闷的:“那天我邀请你,你就不来,别人邀请你,你就来了。”


    她知道这样说很不好,他是长辈,有自己的自由,她是他资养的,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呢。更何况,接受老师邀请,未必只看情意,或许更多还有利益上的考量。


    可她还是忍不住没大没小,或许真是日常他的脾气太好了。


    孔鸣谦倒是没生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就为这个不舒服?嗯?”


    段瑾如咬了咬唇瓣,有些嘴硬:“……没有。”


    孔鸣谦温和一笑:“说你傻你还不愿意,第七个饼吃饱了,不代表前六个饼没用。正因为你先跟我说了,后来老师也有这种意思,我就想,好么,那就去。”


    段瑾如心里本来暗沉沉的,听了这话,像心头某个部位突然亮起了一盏灯,以至于光芒都从眼睛里跑出来了,猛地仰头眼睛晶亮地看他。


    安慰过于一针见血,她瞬间高兴了起来。本就是藏不住事的性子,于是脸上也笑盈盈:“嗯!”


    “真是好哄。”孔鸣谦笑叹她一句。


    孔鸣谦带着她往典礼中心那边走,段瑾如跟在他身边,故意落后半步,脚步轻盈,明亮而灼热的日光之下,她刻意把自己的影子往他的影子身上靠。


    一点点,一点点,就快要成功了……


    “干嘛呢?”


    孔鸣谦突然回头,吓了她一跳,雪色的脸颊上瞬间爆红。


    孔鸣谦不懂小姑娘,只看她额头沁出一些细汗,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热吗?”


    段瑾如咬着唇摇摇头,心里却蜜滋滋的,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孔鸣谦边走边说:“中午我有事,不能在这儿呆的太久,一会儿跟你们校领导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晚上我来接你,跟我去个饭局。”


    “饭局?”段瑾如走近一步,抬头看他。


    “嗯,饭局。”


    “什么饭局呀?”她有些好奇。


    在她这个年纪,这个词只在电视剧里听见过,脑海里瞬间浮现起一些不太好的画面——一群大腹便便的老男人,灌女孩子酒。


    孔鸣谦不是这样的人,她相信他不会带她去这样的地方的,可是……


    孔鸣谦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点揶揄的笑意:“饭局就是,吃饭的局。”


    段瑾如:“……”


    我谢谢你。


    “傻样儿,刚才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姑娘哪里去了?怎么只留给我们瑾瑾一个空空的脑袋。”他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整了整鬓角的碎发,完全一个长辈模样。


    这个动作王钊叔叔和小婶也经常这样对她做。


    段瑾如不满地嘟了嘟红润的嘴巴,惹得他笑出了声,“好了,不说你了。早上吃饭了吗?”


    “嗯?”段瑾如反应慢半拍,“噢,吃了。”


    “吃的什么?”


    “就是食堂里普通的饭菜呀,怎么了?”


    “王钊说你经常不好好吃饭,所以才这么瘦,是不是?”


    “没有呀,我不瘦的,我是正常体重。小叔瞎说呢……”说着,她展开小臂用力搓了搓上面的皮肉,“你看,我就是骨架小,有肉呢。”


    她皮肤很白,用力搓了搓,上面立马显出红色。孔鸣谦本来正笑着,却逐渐停下脚步,脸色慢慢严峻起来。温热的手指突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颊往旁边一扭。


    段瑾如对于这突然的接触有些羞涩,脸蛋不自在地烧红起来。


    她能闻到来自他手指上的干净男性的气息。


    孔鸣谦不笑的时候蛮有距离感的,他拇指抹了一下她右侧脖子上的肤色贴,沉声问了一句:“怎么又贴了这种东西,上次吃饭我就看见了,今天又是,你们老师让贴的?”


    “什么?哦,不是,是我自己贴的,老师说没关系。”段瑾如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挣开他的桎梏,手掌覆上胎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孔鸣谦垂眸问她:“不喜欢是不是?”


    段瑾如的手依然放在那个地方,无措地抚了抚:“……也没有。”


    “那为什么盖上?经常这样贴着对皮肤不好。有没有发过湿疹?”


    段瑾如咬着嘴唇,犹豫着点了下头。


    果然,孔鸣谦的神色更冷了,“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联系人,空了就去做掉。”


    段瑾如低头嗫嚅着,孔鸣谦也听不清她讲什么,眉心微蹙。


    “瑾瑾,抬头。”


    段瑾如鼻子一酸,突然有些委屈:“我,我没有不喜欢……”


    “那为什么总是这样遮住呢?有人欺负你了?”


    见她这样,孔鸣谦的声音便软了一些。


    “没有……”段瑾如摇摇头。


    孔鸣谦叹了口气,单手把她虚虚圈进怀里拍了拍单薄的脊背:“好了,哭什么。连我也不能告诉么?是不是有人说不好看,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嗯?”


    “瑾瑾,说话。”


    段瑾如微微推开他,被他说了两句,更委屈了,鼻头红红,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一眨眼便要掉下。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孔鸣谦上手把她的唇瓣从牙齿下拯救下来,她才鼓起勇气张口,“我以为,我以为……是你不喜欢。”


    这下轮到孔鸣谦惊愕了,回问道:“我哪里不喜欢了?”


    他有跟小孩子讨论过这个话题吗?


    段瑾如吸了吸鼻子,边是回忆,边是小孩子耍横一样数落:“那时候我还小,你当我不知道,我在你怀里睡着了,你摸着这里跟司机叔叔说……说不太好看,要不要找人给我做掉。


    其实那时候我没睡着,我听见了,你就是觉得不好看,不然你为什么那么说呢……”


    她越说越委屈。


    她从来没觉得这个胎记不好看,也不在乎别人说这东西好不好看。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那都是妈妈带给她的,她都珍惜。


    可是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跟孔鸣谦接触,她亲耳听见他说不好看。他是她在意的人,那怎么会不在意他说的话呢,所以从那以后,她对这片胎记就总是耿耿于怀。


    孔鸣谦被她说得一愣,回忆了半天,倒是想不起来了。


    他没觉得这东西不好看,胎记而已,很多人都有,无外乎这个大些。体育场典礼依旧进行时,那边热情高涨,这边俩人倒是陷入类似真相对峙的沉默。


    或许是为了宽慰,或许是为了哄小孩子,他半晌才叹了口气,吐出一段话,“瑾瑾,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但如果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我跟你道歉。不过,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来说,如果那时我那样说了,很可能是因为我怕这个东西影响你,影响你的成长,影响你的未来。因为一个东西的存在,无论好看不好看,不同就异类,不同就会被别人欺负。


    你那时候小,我跟你无亲无故,没办法把你带在身边,我给你找的抚养人年龄又大了,只能在生活上照看你,未必能伸手到校园里保护你。


    所以,我想,我那时候也许是这样认为的。


    很抱歉瑾瑾,让你难过了这么多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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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心里也有些许怪异,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而已,何至于让一个小孩儿铭记至此?


    从前些天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见到她,他就觉得她跟别的姑娘有所不同,身上有一种少有的纯净,少有的天真,同时也保有着一种少有的偏执。


    这是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少女特有的质地,但同时她却过于空灵,像是有神无身,飘在空中,没有根。


    他想了又想,或许是成长的关键阶段身边没有生身父母陪伴帮扶的缘故吧。


    由此,看向她的目光中,复杂里又加了一丝哀惜。


    两个人各想各的,他一反常态说了很多,反倒给段瑾如说得愧疚起来。


    她才不怪他呢,更何况她又有什么资格。


    晶莹的眼泪扑簌簌滚落,她摇着头说:“不怪你,我从来不怪你的,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觉得不好看,那就是不好看了……”


    微软清澈的眼睛依然盈着剔透的泪珠,毛茸茸的头发又给她添了几分垂怜,孔鸣谦似乎更是幻视多年前那个抱着自己的脖子在睡梦中抽泣的小女孩。


    他叹了口气,拇指抹掉她脸上嶙峋的泪水,带有薄茧的指腹含着一丝温热摩擦着她的皮肤。


    他靠近她一点,距离能闻到她的发香,低头轻声问:“那要不要做掉呢?”


    谁知,小姑娘瘦瘦小小一个,却突然踮起脚抱住了他,柔软的小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腹,整个人馨香地贴在他胸前。


    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致使少女眼睛的位置恰好与男人的肩头齐平,温热的眼泪濡湿他身上的衬衫,她能感受来自这男性躯体坚实的体温与撩人的香气。


    清润的音色里带有一丝鼻音,嘴唇开合之间唇瓣摩擦着白衬衫的布料,她悄声道:“你觉得呢?我听你的。”


    事发突然,孔鸣谦身体一僵,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我做不了这个决定,瑾瑾,你长大了。”


    许是为了保持距离,他并没有回抱,甚至微微有些往后挣的姿态,但胸前的小姑娘并无察觉。


    到底男女有别,半晌见她没动静,他只得轻轻扶开她,双手卡着她两边的臂膀,安抚性地拍了拍。


    细细窄窄的女孩子,骨肉在他手里完全不足为惧,还硬说自己不瘦呢。


    他的体温离开,男性气息抽离,段瑾如一时羞涩,低言道:“……这么多年了,算了。”


    孔鸣谦摸了摸她的头发,决定换个方式,俊朗的面容露出一点点笑意,哄孩子似的说:“瑾瑾,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插手你的家事吗?明明那时候我刚回国,自己的事情都焦头烂额。”


    段瑾如被他的说法吸引,柔润的手背擦了擦眼睛,一张小脸仰头看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孔鸣谦的眼睛很深邃,像是一汪黑色的湖泊,望不到底。


    他转而看向不远处参行典礼的人群,口气轻巧,像是回忆往昔:“第一次我见你,是你妈妈带着你去跳水,那时候是冬天,湖水很冷,我从冰洞里给你捞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脖子上的胎记,被冻得紫红紫红的,印在小小的脖子上,一大片,非常显眼。


    后来就是第二次,大半夜你撞到我的车上,本来我是不记得你的,但是还是这胎记,让我回想起前些天我似乎也救过这样一个小女孩。


    两次,瑾瑾,那年我回国,短短半个月,我们见了两次,我就想,这个小姑娘可真可怜那,那时候你妈妈又刚刚去世,我就想,既然我们有缘分,那我就把你带走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段瑾如,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认真:“瑾瑾,我从来不觉得这个胎记不好看,它总让我会想起那年冬天的那个小女孩。所以你完全不用顾及我的想法,你不嫌弃,就留下,不想要就告诉我,我来找人处理,保证不会留下一丁点疤痕,可以吗?


    可以相信我吗?”


    段瑾如眼神迷茫,却点了点头,像是目无焦距地下意识从心里问出了一句:“孔鸣谦,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孔鸣谦笑容一如往日温和,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瑾瑾很值得,我养了你,算是资助你,除此之外,裕华公益基金会还资助了无数个像你这样的学生,每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插手学业插手生活,每个年龄段都有,但一年到头,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的人也寥寥无几,每一年都是这样的。我不是说资助他们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取得好成绩,而是说,瑾瑾,你很优秀,以后不论遇到任何事情,都请你想起这一点。


    我做事不会无所求,我资助你也不是为了你以后如何报答我。


    你能长成现在这样,就是我的福分。明白了吗?”


    段瑾如看着他,他的形象在泪眼中有些模糊,那抹笑容仿佛处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她小小的脑袋,装满了别样愁绪,却庄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反正孔鸣谦说得都是对的。


    她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


    心中充满了无限的不知可以称为什么名讳的情意与酸涩,但只要孔鸣谦在,她做什么都值得。


    或许,她真比那些日日赶往教堂与佛院里的信徒还虔诚,不必唱赞美诗,不必祈祷读经,不必上香,不必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早知道了什么是信仰。


    “真乖。”


    孔鸣谦看着她,笑容在金黄色的阳光中很是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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