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裕华大厦附近的时间,跟段瑾如预想的差不多,下午三点半,眼见还有一个小时,天气又闷热,她就想找个地方纳凉。
转了一圈,发现裕华附近有一座高端购物中心,她就循着逛街的男男女女走了进去。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她以为这座商城外立面那巨型的玻璃幕墙与高奢入驻品牌的门店装修就够给人下马威的了,没想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室内层高四米更甚,奢牌云集,布局大气开阔,大理石地砖像镜子一样干净明亮。而且今天来得巧,人头攒动,正有流量明星为某品牌做线下活动,许多粉丝慕名而来,从进门起就举着手机。
大商场有大商场的好,也有它的不好。
好的是,她见识到了许多在安水未曾见识过的东西——比如闻到了奢贵的香水味,比如见到了一条丝巾十几万的贵妇人。
不好的是,里面实在太大,格局跟普通商场完全不一样,她没拐两道弯呢,就已经迷路了。指示牌倒是不少,但是形式大于内容,一会儿图画一会儿外文,她看一圈下来,比不看还晕。眼见绕了十几分钟愣是没找到出口,她只得求助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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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华大厦是裕华集团旗下的地标性写字楼,坐落于北京CBD核心区,集写字楼、酒店、餐饮、商业等多种业态于一体。但是,尽管大厦冠以“裕华”之名,集团总部却不在北京,而在深圳。目前,仅大厦十余个楼层正由集团旗下子公司裕华金控作为北京办公场所使用。
而孔鸣谦,正是这“裕华金控”的负责人。
这些信息,都是她从官网和王钊叔叔那里拼凑出来的。
辉煌的大堂里,前台小姐往上打了个电话,确认之后就带段瑾如进了电梯厅,微笑为她刷卡。
孔鸣谦的办公室在大厦四十六层,电梯运行的速度很快,里面非常安静,她有些紧张,微微呼出一口气,对着明亮的壁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与衣裙。
电梯门开,入目一片敞亮,宽阔的对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玻璃透明洁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金色光辉铺到地毯上,显得整个空间吹着凉丝丝的空调都含有一丝暖意。
这一整层大致分为三个区域。
中间是客人坐等区,有沙发、茶几和繁茂的绿植,左贴墙的是一整面书架,高及顶,上面整齐错落地摆放着一些金融经济类书籍、新闻周刊、昂贵的摆件、金灿灿的奖杯等物品。
书架往左,中间一条宽敞的过道,也是深灰地毯铺地,左侧是茶水室,里面品种琳琅满目,还有人在聊天,右侧则是一个较大的房间,以透明厚实的玻璃相隔,只是里面的百叶窗都落着,像是正在使用当中的样子。
至于右边,整体上应该就是孔鸣谦的办公区域了,气氛相当神秘安静。
秘书台设在中区,一位年轻秘书见她走进来,训练有素地起身微笑:“段小姐?”
段瑾如应是,并认真报上预约信息,对方没有追问便礼貌地把她带到了孔鸣谦的办公室,一会儿端进来一杯茶水说:“孔总还在开会,您稍等。”
段瑾如略有些局促,虽然孔鸣谦的办公室非常宽敞明亮,甚至隐约还泛着淡淡的幽香。
她把包放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到窗边鸟瞰,手扶着玻璃,几乎将整个北京城尽收眼底。
高楼林立,车辆如手掌大小在笔直的道路上穿梭,一切显得那么渺小。再往远处看,楼群渐密,一直延伸到白色的天际线里。
广大的天空瓦蓝,日光不再灼人,这样隔绝外面喧嚣的神仙办公室,几乎与人间圣地无异了。
“等久了?”
一个清醇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段瑾如呼吸一滞,慢慢转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男人带笑,身躯高大,气质清朗,身上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没有等久,他们约的下午四点半,现在四点二十八分。他很准时,是她来早了。
“没有,我刚到。”段瑾如的声音有点小,含着些许畏怯。
“你坐。”
那人笑了笑,也没介意,迈步走到办公桌旁,弓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镀金的钢笔,拔下盖帽,低头签字一气呵成。
他按了内线叫秘书,刚开始送她进来的那位秘书小姐,身穿干练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推门进来了,得体汇报了一些内容,又接过男人手里的文件,转身出去了。自始至终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很有职业素养。
男人脱下西服外套搭在老板椅上,松了松领带,含笑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是孔鸣谦吗?
是的吧。
他就是长得这样子呀,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好看。但似乎还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五官那么深邃,身材那么挺拔,就连气质也更加成熟稳重了。
她情不自禁绞紧了手,感到一丝来自陌生男性存在的不自在。
孔鸣谦笑得倒温和,说:“王钊说你要见我,怎么见了我反倒不敢说话了?”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比以前低沉醇厚了一些,更让人紧张了。
“孔鸣谦?”
“嗯,我是。”对面男人笑了笑,似乎并不计较她的无礼。
段瑾如吞了下口水,双腿合拢乖乖地坐着,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小手绞得已经发白。
孔鸣谦看了一眼,莫名起身出去了,只是不一会儿端了一碟蛋糕进来——斜切三角、分层均匀的黑森林上点缀了一颗酒红色的樱桃。
看起来非常美味。
可惜她不吃蛋糕。
八岁以前是吃的,后来妈妈去世那天,久违地给了她一些零花钱,让她到街上买一个草莓蛋糕回来,说是要一家人一起吃,祝妈妈生日快乐。
她听话地去了,捧着蛋糕回来时,妈妈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双眼上翻,浑身抽搐。床边的地板上躺着一只褐色的农药瓶,敞着口的,一滴黑亮的药液正缓缓渗出。
她缩着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瓶子竟骨碌骨碌滚到床下去了——是空的。
妈妈把药喝了个干干净净,像是对人间再无留恋的样子。
她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好似一个人将一把生锈的刀插到了她心口,又顺势狠狠拧了一把。
自此,那样的一天黄昏成了她的心魔,再看到类似草莓、类似蛋糕模样的东西,她都会感到瑟缩,心脏猛地痛一下,像是那把刀经过了时光与血液的腐蚀,锈迹蔓延到整个心脏,刀身却一直插在她的胸口,从未消失。
但她在外的表现却十分平静,只是刚看到时目光颤动了一下,瞬间就又恢复了正常,甚至脸上还露出一点点礼貌克制的微笑,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不会好歹不分,她知道孔鸣谦是为她好,想是看出她在紧张,因此亲自去取了这种哄小孩子一样的东西。
孔鸣谦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挺放松的,笑说:“味道很不错,苏琳亲手做的,你今天运气蛮好。”
“苏琳?”段瑾如抬头,轻声困惑。
“秘书,刚才进来那个。”孔鸣谦很有耐心,不像一个十分追求效率的老板。
“哦哦。”她手里捏着蛋糕碟子的边缘,复又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孔鸣谦问。
段瑾如脑子空白了一下,一瞬间想起来,立马手忙脚乱地侧身翻起包来。
她带来的包包很简单,波西米亚风手工编织款,跟她今天的穿着很是相配,一样的松弛休闲,像是绿色森林里走出来的少女。
少见的干净。
段瑾如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淡青色的四方茶包和一张有些褪了色的银行卡,放在了他们之间的大理石茶几上,而后轻轻往他面前一推。
许是见他眼含询问,小姑娘局促劲儿上来,一张鹅蛋似的小脸从头红到脖子根,微微发着烫。
他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掂起那方茶包闻了闻,“很香。”垂眸一看,茶包右下方还有两行细毛笔写就的簪花小楷:
“戊戌夏制于天台山
——段瑾如”
小姑娘坐在他对面,依然绞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叔说很多人给你送茶,我以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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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喝,高考结束后我就和同学去了天台山,那里正好有茶园,可以自己采摘自己做。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嫌弃……”
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脸色越红。刚开始小孩儿还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后来视线一直退缩,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茶包上,再到低一些的光滑明亮的茶几面,再到自己的手指与双腿之间。
孔鸣谦收了一下笑,这样的礼物在她心里想必非常珍贵,笑多了让她起异心,以为自己不重视。
“这张卡是什么意思?”他转移话题问。
“哦哦……”小姑娘慌忙解释,“这是,这是你之前给我的卡,给我和奶奶用的,十年前,说是给奶奶治病,也供我读书用的,每个月两万。
我现在读大学了,也马上十八岁了,我能供自己读书了。奶奶去世之后家里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不好再用你的钱,所以……所以我就给你送来了。”
看他眼睛漆黑,神色莫辨。
段瑾如与他对视一眼,复又低下头,绞着手指:“我知道,我过去用了你很多钱,我还你这张卡不是别的意思,不是说之前那些就算了。我把卡先给你,以前那些钱我也会慢慢还给你的……”
“要还一起还。”孔鸣谦放下卡片,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啊?”
段瑾如蓦地抬头,见他五官深邃,脸上并无玩笑的神色,一时间语无伦次,更紧张了,“我,我……”
我了半天也我不出一句话来。
孔鸣谦突然又轻轻笑了一下,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腕间名表闪着银光:“你什么,还不了,没那么多钱是不是?”
段瑾如低下头,鼻子有些发酸,微微出了一声:“嗯……”
“还没有工作,自己还是学生,没有入项,反倒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是不是?”孔鸣谦又说,只是语气温和低沉了许多。
段瑾如渐渐抬头,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红:“我会还给你的,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说着,一滴眼泪啪地砸下来。
我见犹怜。
孔鸣谦还没说什么,她抬起手背一拭,心中难受极了,想骂自己没出息,这个时候在他面前哭是什么意思,装可怜相?卖惨乞怜?
只得又结结巴巴说:“我不是,故意哭的,就是,自己会哭——”
她解释不清楚,反倒越说眼泪越多,自己也着急。
她急切地想证明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可发现一见到他,却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只会搂着他的脖子哭的小女孩。
孔鸣谦抽出两张纸递给她,又起身去给她拿了瓶水过来,拧开放在她面前,笑了笑,温和地说:“别哭,我知道你的意思。瑾瑾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好意思再花别人的钱了是不是?”
段瑾如明明得到他的理解,眼泪反而更加汹涌,点了点头,更是烦死了!
她不得不鹌鹑一样,又探身多抽了几张纸,把脸埋在纸巾当中。
孔鸣谦没有介意,反而继续耐心开解:“王钊说你总去打工,这个我是非常不赞同的,我记得三年前你升高中的时候,我也向你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R大法学院,我也在那里读了本科,课程并不算轻松,尤其法学院还会有许多其他的活动——模拟法庭、高端论坛、学术会议、导师的实践项目和科研训练,课余时间多参与这些,对你以后的成长大有裨益。无论是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也好,还是自我完善自我审视成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也好,这些都不是你去外面做那些低水平重复的工作能够带给你的。
我有能力,我也不缺这点钱,既然我能养你十年,就不介意再多养你几年。
自己还没有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时候就急着去报恩、反哺,时机不对,对我那么多年对你的资助来说,反而是辜负。明白了吗?”
段瑾如脸上还挂着泪珠,面皮白里透红,眼睛水汪汪地,怔怔地看着他。
他很少这样长篇大论地说话,他跟她说话总是讲道理的,小时候是,中考之后那次是,现在也是。
谦谦君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