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袍燃血,藏花摇摇欲坠。
“死了吧……”
“有释湘骨花在,不死也残!”
她身下万丈深渊,唯有一条狭小的道路通往释湘骨花的扎根之处,几名修者哆哆嗦嗦,拖着伤躯,相隔甚远,仍然不敢近身,将为首的黑袍人护在后。
堆叠的逶迤长袍下传来一声笑,笑声不轻不重,传荡过耳边,如雷贯耳。
“……她、她还活着!”
逼近的修者们皆为屠这条恶龙而来,不惜动用寿元为代价,现下折损大半,恶龙却未死。
释湘骨花庞大的花瓣消失,火势减弱几分,长睫一眨,一张沉静的面孔袒露。
藏花长相艳如芙蕖,气质却静如潭水,不乏清冷克制,一双凛冽如刀的凤眼透着疏离墨绿,便叫人过目不忘,不似传闻中胆大行径那般狂魅威严。
天下人皆说,叶藏花穷凶极恶,连她自己有些时候也恍惚认为,她辜负过、亏欠过好些人,数不清,也记不全。
她不是好人,可偷袭围剿的世家也非善类。
所学、所知,将近一半,藏花都从旁人学来的,包括人的劣根性,这一点她比任何人看得透彻,没人正确教导她,初生的婴儿干净得像一张洁净白纸,哪怕风掠过,纳垢的灰尘也会留下。
叶氏香园的后院,小时候的藏花光鲜亮丽坐在石桌旁,余光有枯叶落下,她下意识接住。
她虽姓叶,但这个叶姓与其他叶家人不同。
她并非真正的叶家人,不过恰巧与叶栩空同一个时辰出生。
当年叶家少主叶暮川失踪于环行天堑,生死未卜,特技“大悲赋”突然传送回玉京都那夜,少夫人秦紫衣难产,叶家家主叶卿道授命家臣步策壬血洗茶庄,抢走尚在襁褓的藏花,只为结下命格线,保下早产垂危的叶栩空。
而藏花,成了外表风光的叶家小姐,不可伤,不可死,去留不由己说,这层特殊的身份令她身陷圄囹,活得像物件。
命格线一旦晚一步结成,特技继承者后继无人,等待叶家的将是其余世家挤兑分割。
而藏花只有姓叶,才能苟且偷生。
童年时光,一人圄囹于偌大的香园,跟她说话的人有两个人。
姑母叶容瑾因意外双腿残废,性格阴晴不定,藏花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所以其实只有一个人,步策壬的女儿步醒桃。
完成任务的步醒桃从外头奔波回来,兴致勃勃,心情爽利,攀在高高的墙头摇晃双腿,向她炫耀:“玉京都那么大,外面的世界更大,步女侠我呀,也是笑看天地间啦!”
小小的藏花不懂,内心艳羡不已,通过步醒桃三言两语,凭一知半解填补未知。
后来,藏花彻悟,大陆再大,也容纳不下野心。
即便挣脱和铲除她所见的束缚和拦路石。
与她有莫大关系的人,都逃不过她的迫害,在知晓身世起,脱离叶家的控制和成为一代尊主的路并不好走,她不是全然运筹帷幄,也有险胜。
入武陵学宫次年,她与一众歪魔邪道的散修勾结,和崔曜厮混,利用俞师弟骗走忠神殿外的两仪草,后来因为贪图财力和情报,被叶栩空追杀之际铤而走险南下强娶裴念知,吞并青丘海。
这一路,她也曾辜负过真心,没人告诉她正确爱一个人。
藏花喟叹。
脑海浮现那道雪衣身影,圣洁而不可亵渎。
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小师叔原遂玉,她曾言语重伤于他,一刀两断,两不相欠。
终于,她如愿杀叶卿道报了血仇,破玉京道场,震惊大陆,引来众说纷纭。
而叶栩空再见她时,困惑不已,拽紧三花尺不肯放:“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祖父!”
藏花念他不知情,戏弄他如无头苍蝇一般,却以三花尺贯穿他心脏:“可是弟弟,只有你死,我才能真正地活。”
这一件事,藏花铭记,她再次夺他人特技,坐实篡夺者的身份。
仇家无数,她只有冷血无情。
她以为杀了叶卿道,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主,这样就能真正活着拥有自由。
她错了,陷入权力的牢笼不自知,她知道自己会死,可能是明日,也可能是鱼水之欢后,卧在她榻边方承欢于她身下的男妻暗杀之时。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是在踏上另外一个巅峰。
这时,隐藏在后的黑袍人站了出来。
释湘骨花产生的炸裂,围剿藏花的修者损失大半,其余人不死也伤,这黑袍人竟毫发无伤。
对方并不矮小,与年轻男子身高相差无几。
不过……
藏花视线清晰一刻,对方身形僵硬,步伐缓慢,黑袍隐约下腹部隆起,像是即将临盆的孕妇。
高大的孕妇。
她杀过不少人,女人也不例外,为夺特技“万匣百解”,她杀王靖仪惹怒王家也不惧分毫,可犹记得没招惹过怀孕的女人。
尤其是身量高大的女人。
藏花利眉微蹙,随后舒展,对她扬起一个柔和的笑容。
“本尊应当杀了你丈夫……记不清了。”她叹息,低低地道。
她对女人发不起大脾气,归功于脾性温吞的养母秦紫衣。
话落,藏花瞥见黑袍里的人双肩收缩抖动,她一愣,突然明白过来,慢慢移开目光。
用最柔软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语,是她多年来改不掉的习惯。
喉间甜腥味的滋味又涌上,藏花忍着又道:“不过你是怎么劝说这些名门世家唯你马首是瞻?他们是一群顽固的冷石头,全家、韩家、伏家……还有其他世家,他们不弱,出于何故?”
“尊主如何当上尊主,一路上血雨腥风无人比你懂,想要你死的人不计其数,我甚至无需大费周章便可令人取你性命,待这一日足有上千日夜,尊主,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的。”
对方声音无比低沉沙哑,藏花辨不清认识的人是否有这号人物存在。
“看来你恨极了本尊,你很爱你的丈夫,也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
“不!”
藏花似乎说到黑袍人的痛处上,对方冷声喝道,浑身发抖,“我恨……但我有必须生下这个孩子的理由。”
黑袍人伸出手,那只手竟是木头做成的假肢!
抚摸腹部,一下又一下,充满怜爱,藏花见过那样的动作,是母亲怜惜孩儿,与秦紫衣摸叶栩空脑袋如出一辙。
“它快出生了,这些天夜晚都在踢我,这个吸食母体养分的小畜生……”
藏花平静的眼神掠过一丝惊愕。
黑袍人:“我说过,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到时候完成所有事,我也会陪你。”
陪她去死?
生前祸害男人无数,女人也逃不过?
藏花蓦然一笑,盯着那隆起的肚子,任性般道:“本尊绝不。”
她还有力气,但已经累了,连自己的道侣都抛之脑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要和她一起去死,她可不想死也不清净。
如果之前有得选……
可惜,没有如果。
夺取释湘骨花前夜,藏花只见过一个人。
师家家主师竹音。
仙门世家中,藏花得罪不少,她掌叶家灭王家,令无数世家胆寒,却也不乏修者争相示好,唯独师家与她一无交好二无结怨,此次偷袭围剿她的世家当中并无师家修者参与。
师竹音暗夜登门拜访,蹁跹而来,一身水蓝道袍,仙风道骨,她并无当即表明自己来意,二人下了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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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至深夜。
期间,师竹音有意无意提起:“尊主可信世上有重生、转世之人?”
藏花当时便道:“不信。”
师竹音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多年前天底下还不‘存在’不老人这个种族。”
她面容素净,眉心一点月白,举手投足间皆是不可藐视的神秘和强大。
回忆到此处,藏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气,她纤手一扬,点燃身侧释湘骨花的残根,有人呼喝来不及阻止,红光自她周身慢慢扩散,释湘骨花的火焰灼烧而过,释湘圣地眨眼间化作一片火海。
耳边人声鼎沸,藏花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身形一晃,跌落万丈深渊……
藏花脑海一片混沌,伤口传来的阵痛仿佛不存在般,她昏昏沉沉,像是被烧化了,倒是希望是死前最后的奢望,而不是被酒醉得茫然。
火的灼烫让藏花体感麻木,喷吐在鼻尖的温热呼吸都觉得虚妄。
眼前红光霎时黯淡下来,周遭漆黑中有一点微弱光亮,她勉强抬起眼皮,赫然撞见一张薄唇微张,将要亲上自己。
从前她轻薄别人,哪能轮到别人轻薄于她?!
藏花未看清对方是谁,忍无可忍,二话不说一巴掌掴去!
“啪!”
响亮的皮肉拍打声在耳膜炸开。
“崔东家!”
随即桄榔一响,酒盏摔落,酒液泼了一地,藏花抬起的手垂下,见还有第三个人,顿时愕然,眼睛微微睁大。
那人扶起地上叫藏花打了脸,歪了头套的白衣男子,冷眉一竖,回头质问:“叶小姐,之前不是你情我愿逃出武陵学宫亲临鬼巢,酒也喝了,怎么翻脸不认人?”
藏花一愣。
……鬼巢?
她怎么会在鬼巢?
白衣男子慌慌张张站起,“贺兄,莫要吓着小美人。”
藏花方才下了狠手,头上的狼头头套歪了一圈,好不容易掰正回来,却见藏花惊魂未定的模样,他素来怜香惜玉,一阵心疼,立马喝住贺之昼。
贺之昼见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嘴角被牙尖磕出了血,指了指。
白衣男子呲牙咧嘴,后槽牙也疼,嘴上说:“不打紧不打紧,回头擦个药就好了。”
他抬头见藏花还愣着,收起不正经的姿态,不禁柔和了几分:“怎么了?小美人。”
藏花眼风扫来,“你喊我什么?”
先是鬼巢,再是崔东家,又是这声“小美人”,藏花渐渐有了印象。
面烙青痕,深衣银链,腰系毒扇。
白衣散修,狼头人身,不以真面目示人,一杆银枪不离身。
她想起来了,这两人并称鬼巢双邪,一个正是她年少时勾结的一众散修之首贺之昼,当年是他砍下王家那个老妖婆的头颅献给她,另一个便是魔头崔曜。
前世她通过贺之昼牵线搭桥结识崔曜,藏花与此人相投甚欢,厮混好久,后来才知小师叔与他曾有纠纷,视作对手。
三言两语间,藏花迅速弄清楚眼前事。
她不是醉酒,并非做梦,打人的手感犹在,掌心火辣辣的疼。
藏花站在原地不动,不有所表示,疑心重的贺之昼顿时察觉异样,取下腰畔一柄乌扇,朝藏花逼近:“普天之下,唯有崔东家唤你小美人,叶小姐酒醉,这也记不清?”
那柄毒扇落在藏花眼睫之上,毒素微不可察,只要她一旦轻举妄动,扇面上的毒粉即刻毒瞎她。
这么看来,当年她与崔曜一夜荒唐,贺之昼在旁可是看足了前戏。
上辈子,她还真荒唐,叫贺之昼白看半场好戏。
可谁曾想,如今一看,这两个人看她的眼神,像极了两匹恶狼和饿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