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话,平淡,却又如天宪纶音,在这死寂的雪原之上,掷地有声。
他说,他能解生死符。
这五个字,对于这群被折磨得早已丧失人格与尊严的邪魔外道而言,不啻于九天之外降下的福音,是黑暗深渊中唯一透出的救赎之光!
死寂,在持续了数个呼吸之后,被一股更加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所取代!
“天尊慈悲!”
“天尊救我!”
乌老大涕泪横流,额头在坚冰上磕得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是用一种近
乎癫狂的虔诚,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身后的数百名幸存者,亦是如此。他们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如神似魔的男人身上。
然而,就在这千人朝拜,万众归心的狂热氛围中,一个极不和谐的、充满了尖酸与刻薄的冷笑声,却毫无征兆地,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
“呵呵……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威风!”
那声音沙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天山童姥那老妖婆,穷尽逍遥派百年之学,才创出这等神鬼莫测的‘生死符’。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看了一遍,就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解?你以为你是谁?开创逍遥派的逍遥子复生不成?!”
这番话,无疑是在这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原本狂热的众人,动作齐齐一僵,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番话浇得摇摇欲坠。
是啊……
生死符,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是天山童姥用来统治这片区域数十年的无上魔咒!眼前这人虽然武功高得不像凡人,可要说他能解开这等牵扯到阴阳虚实、逆转真气的奇毒,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穿破烂道袍,长着一张马脸,三角眼,神情倨傲的道人,正抱着一柄拂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是不平道人!”
“一字电剑卓不凡的至交好友!”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不平道人武功虽只算二流,但一张嘴却是出了名的毒辣,平生最爱管天下不平之事,偏又眼高于顶,自视甚高。他之前离得远,并未将秦风的恐怖看得真切,只觉得乌老大这群邪魔外道欺软怕硬,被一个小年轻三言两语就吓破了胆,跪地求饶,简直丢尽了江湖人的脸面!
此刻见秦风竟敢口出狂言,说自己能解生死符,他那股“不平”之气,顿时就上来了。
乌老大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吼道:“不平道人!你疯了!快给天尊跪下请罪!”
“请罪?”不平道人嗤笑一声,三角眼斜睨着秦风,满脸轻蔑,“乌老大,你这总瓢把子的胆子,是被狗吃了不成?对着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子磕头,你也不嫌臊得慌?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解这生死符!若是解不了,他便是欺世盗名,妖言惑众!我等武林正道,人人得而诛之!”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瞬间让不少心中存疑的人,再次动摇起来。
秦风静静地看着这个跳梁小丑的表演,眼神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漠。
他甚至都懒得跟这种蝼蚁说话。
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别人也能忍。
“道长此言差矣!”
一声清朗,却带着明显傲气的声音,自不平道人身旁响起。
只见一个身穿蓝衫,面容孤傲,背负一柄连鞘长剑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站在了不平道人的身前。
他先是彬彬有礼地对着秦风拱了拱手,随即朗声道:“在下卓不凡,人送外号‘剑神’。这位道长是在下的朋友,性情耿直,口无遮拦,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阁下海涵。”
他虽然口称“海涵”,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剑客傲气,却无一不在透露着他的真实想法——我朋友说的,或许不对,但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不过,”卓不凡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秦风,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般的兴奋与战意,“我这位朋友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生死符之名,卓某亦是如雷贯耳。阁下武功之高,卓某生平未见,实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要说阁下能解此符,未免……过于骇人听闻。”
“除非……”卓不凡的眼中,剑意大盛,“阁下能当着我等天下群雄的面,展露神技,证明所言非虚!否则,恐怕难以服众!”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秦风台阶,又将他逼到了不得不证明自己的地步。在他看来,自己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给足了对方面子,对方若真是高人,必然会顺势应下。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或者说,完全无法理解秦风的思维方式。
在秦风眼中,他需要向一群蝼蚁证明什么吗?
他需要“服众”吗?
“你,是在教我做事?”
秦风终于缓缓开口,那双淡漠的星眸,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位所谓的“剑神”。
卓不凡闻言一愣,随即眉头微蹙。他没想到对方竟会是这种反应。
“阁下……”
“聒噪。”
秦风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打断了他。
而后,秦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煽动众人的不平道人身上,淡淡地说道:“本座说过,违者,死。”
话音未落。
秦风并指如剑,对着那数十丈外的不平道人,随意一划。
嗤!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凝练到了极致的无形气劲,如流光,似闪电,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
“卓兄!你看这小子被我说得……”不平道人正得意洋洋地对着卓不凡邀功,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缕血线,悄无声息地,自他的眉心浮现,缓缓向下蔓延,穿过鼻梁,嘴唇,下巴,直至喉结……
“噗通。”
不平道人的身体,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从正中间,整整齐齐地,剖成了两半。
两片身体,一左一右,缓缓倒下。
切口光滑如镜,连一丝鲜血,都未曾溅出。
直到此时,那道破空的气劲所带起的、微不可查的风声,才悠悠传来,吹动了卓不凡额前的一缕长发。
死!
又是一次,毫无道理的,碾压式的秒杀!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死神降临般的绝对死寂。
卓不凡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好友,又看了看那个自始至终,连姿势都未曾变过的黑衣男子,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卓不凡,自创“周公剑法”,于天山南麓隐居三十年,自认剑法通神,天下无对!此番出山,本是想会尽天下英雄,扬他“剑神”之名!
可现在,他的至交好友,就在他的面前,在他刚刚开口“担保”之后,被人如此风轻云淡地,一指,抹杀!
这不仅仅是杀人!
这是羞辱!
是当着天下群雄的面,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他这位“剑神”的脸上!
“你……找……死!!!”
卓不凡的喉咙深处,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他那张孤傲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云霄!
他背后那柄古朴的长剑,悍然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带起漫天雪花飞舞!
“阁下杀我挚友!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卓某便要用你项上人头,来祭我兄弟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卓不凡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道蓝色的闪电,人随剑走,剑随意发,一道道森然凌厉的剑芒,如同交织的电网,从四面八方,朝着秦风当头罩下!
周公剑法!
这是他穷尽三十年心血所创的绝世剑术,一招一式,皆是精妙绝伦,变化万方!他自信,便是当年的剑魔独孤求败复生,也未必能在他这套剑法下,走出百招!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足以让任何宗师都为之色变的剑网。
秦风,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出了食指与中指。
而后,以一种在所有人看来都缓慢得不可思议,却又偏偏精准到了极致的速度,在那漫天剑光之中,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宛如珠落玉盘般的轻响。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卓不凡那狂风暴雨般的剑势,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因愤怒与杀意而扭曲的表情,但他的眼中,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骇然与不敢置信。
因为,他那柄削铁如泥,伴随他三十年,被他视若生命的“周公剑”,那快如闪电的剑尖,此刻,正被两根白皙修长,宛如美玉雕琢而成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
分毫不差。
稳如泰山。
“这……这不可能……”
卓不凡喃喃自语,他拼尽全力,想要将长剑抽出,或是再递进分毫,可那两根手指,却仿佛是这世间最坚固的桎梏,任他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剑身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那剑尖,却依旧是纹丝不动!
“剑?”
秦风看着他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速度太慢,力道太散,剑意驳杂,破绽百出。”
“就这种东西,也配称之为‘剑’?”
话音刚落。
秦风夹住剑尖的两根手指,微微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卓不凡心胆俱裂的声响!
那柄由百炼精钢打造,锋锐无匹的“周公剑”剑尖,竟是如同脆弱的瓷器一般,被秦风,轻而易举地,直接……折断了!
“不——!!!”
卓不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剑,是剑客的生命!
断剑,对于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剑道的剑客而言,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我的剑!我的剑!!!”
在极致的愤怒与羞辱之下,卓不凡彻底失去了理智!他舍弃了手中那半截断剑,双掌并拢,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催动,一道三尺来长,凝练如实质的璀璨剑芒,自他掌中喷薄而出,以一种更加刁钻、更加狠辣的角度,直刺秦风的咽喉!
以气化剑!
这才是他压箱底的真正杀招!
“垂死挣扎。”
秦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面对这凝聚了卓不凡毕生功力的绝杀一击,秦风这一次,连手指都懒得用了。
他只是,同样并指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