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风眼角的淤青散得差不多了。这一日,桂容问沈宁风,“小风你的眼睛也好了,和阿野成亲的事也赶紧办了吧,趁着现在还没秋收,咱可以操持操持。”
沈宁风盯着炉灶里的柴火出神,她现在没事就爱拣点没烧完的炭火,在石板上写字教学生特别方便。
“不急呢,啥时候都能办,怎么,阿野在催吗?”沈宁风问道。
“倒不是阿野……昨日安大爷在问哩,说何员外还满大方,不计前嫌,说请客吃酒的一应花费,他包了呢。说阿野是孤儿,他作为乡绅,理应帮衬……”桂容笑容满面,真把沈宁风当作自家侄女了。
“切,不安好心……”沈宁风脑海中浮现出何员外精干狡猾的模样,还有伍夫人圆润又冷漠的样子。
“好啊,那我明日就成婚!”沈宁风回道。
“明日?!明日怎么来得及嘛……你这姑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桂容惊得停了手里的活计,伸着头,想看看她是不是认真的。
“对,就明日!”沈宁风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告诉阿野。”
阿野刚吃完了饭,在用竹条编一个篮子。沈宁风探头探脑,喊道:“阿野,告诉你个好消息!”
阿野看着嬉笑着的沈宁风,面色如常,问道:“什么好消息?”
沈宁风想逗一逗这个害羞的家伙。她凑到阿野跟前,看着他黑漆漆又闪着亮光的眼睛,“明晚,我要睡你的床。”
阿野忽地垂下眼帘,别开脸,脸上的温度让沈宁风都感受到了。
“为、为什么?那我、我睡哪里?”
“和我睡一起啊。”
阿野“腾”地站了起来,退了一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欲言又止,却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沈宁风见了他这窘迫的模样,很是满意的样子。她仍然笑嘻嘻,道:“我们明天成亲,你准备一下。做我的新郎,美死你吧哈哈哈……”
阿野不出意外地呆住,嘴巴半天都合不上。沈宁风用两只手指捏了捏他的嘴唇,给他合上,随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小风,你还真是认真的?”桂容的大嗓门打断了沈宁风的捉弄。桂容来到阿野的门口,是想问他拿前几日进城买的棉布。
“今夜得连夜给你赶件衣裳了。”桂容拿了根绳子,比了比沈宁风的身量,叹道。
“谢谢婶儿!你对我真好!”沈宁风握住桂容的一只手,嘴巴甜得发腻。
桂容看着她调皮的样子,摇摇头,“表小姐的样子去哪儿了?真拿你没辙,得叫你叔赶紧通知长老去。安长老说了,要给你们证婚呢。”
桂容果然忙了半夜给沈宁风做了件新衣服,是清新可爱的藕色,穿在她的身上尤其地轻盈自然——袖口是窄窄的,缀了花样子做滚边,既无碍做事的便利,又衬得她的如雪肌肤别有一番娇俏之感。沈宁风穿了新衣服,心里面暖洋洋地,桂容对她真的是视如己出般地好。
“咱崔家村嫁女儿的规矩——”桂容拿出一条缤纷绚丽的棉腰带系在了沈宁风的腰间。这条腰带绣制了崔家村的日常图景,繁复异常,让人身临其境,一看就是费了无数时日精心制成的。
一大早,村里的婆妇们便来到了桂容家,嗓门子老大,闹闹嚷嚷地开始做事——搭起了炉灶,理菜、烧水、洗涮。男人们从何员外家挑了一趟又一趟的碗筷、猪肉,桌凳,事后又聚在了阿野家,给他屋里屋外修修补补敲敲打打了一番。今日的宴席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因着何员外的赞助,远高于平日里村里娶媳妇儿的水准。
村里的老老少少,皆是喜庆洋洋、满怀期待。来客们都赠送了礼物,有送了两只小鸡的,有送了一袋蔬果的,也有手巧的送了自制的家具、刺绣的枕头套子等等,不一而足,皆是一番诚挚的心意。
安大爷是证婚人,他左手端着一口粗碗,右手持一把核桃叶,核桃叶蘸满了甘泉,挥洒到了并排而立的新人身上。这叶是村头里长了百年的双生核桃树所出,这水是村里百年共饮井的生命之源。这是村人最朴实的祝愿——生生不息,子嗣绵延。
安大爷一边挥洒甘泉,一边唱起了村里一代代口口相传的《合婚谣》:
“咦——呀——
云头上的雾仙哟你散一散,让好日头照照这对新根苗
垭口上的白鹤哟你旋三旋,莫碍着山谷里的这对美鸳鸯
今日我不唱远方客呀,我要唱就唱咱村里,两条溪流要汇成潭
一愿你们,缘分好像这双生树
同根生,同命怜
根须缠成网,风雨扯不断
二愿你们,情分好像这古井水
旱不枯,涝不溢
风沙吹不浊,顺遂无波澜
三愿你们,日子好像这喜来客
冬不离,夏常在
一岁又一年,黑发变雪山......”
安大爷每唱一段,村民婆妇们便会和上唱词的最后几字。“扯不散!”、“无波澜!”、“变雪山!”,一波波声浪叠加,使得这朴实无华的祝词平添了一股庄严肃穆之感,唱得婚礼的两位主角心绪奔涌,眼角发红。
“礼——成——啰!”早就守在一旁的青年男女们从竹编的簸箕里向新人抛撒花瓣。乡野常见的野菊、稻穗和桂花混在一起,向着沈宁风和阿野迎头抛去。沈宁风不由自主地躲开花瓣袭击,将脸侧在了阿野的胸怀,阿野则抬手护住了她的脸。村民们见得这和美的一幕,个个喜笑颜开,欢乐的气氛浸满整个村子。
今日不开心的人,恐怕只有何员外和崔美右了。
承包阿野酒席的花费,是伍夫人的意思。伍夫人出自县城里的商贾之家,最会掂量各色人等的价值。她上次便从沈宁风的三言两语中看出她绝不是普通闺秀——她不仅牙尖嘴利,还不会因面子吃眼前亏,这种能忍的气度,可不是视名节为天的普通深闺丽人所有的。她不知沈宁风的来头,又见沈宁风真有在崔家村长住下去的打算,想着与其与这刺头硬碰硬,不如卖她个人情,平和地与之相处,免得日后她真的有什么问题,自己也不会因为与她作对而被卷了进去。
何员外是咽不下这口气,可也觉得伍夫人说得在理,毕竟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路走死。他便只有憋着一口气,看着自己的银子花出去,买下一个没有什么卵用的好乡绅的名号。
崔美右就更惨了。她家里人都去参加婚礼了,她自己宁愿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也不要去看阿野娶得美娇娘神采飞扬的模样。
村里还有一人没去参加婚礼,便是美右的邻居崔秧子。自从崔秧子脚上受了阿野一箭后,这伤一日日的,是越发地严重。绿君的父亲崔十郎为他取了箭簇,敷了草药,却一点也不见效。伤口早就红肿溃烂,流着黄黑色的脓水,恶臭在老远便能闻到。崔秧子已经好久闭门不出,全靠他的兄弟崔麦子给他送点吃的。
崔美右洗了一把脸,出门倒洗脸水的时候,听得隔壁崔秧子在咿咿哟哟地呻吟。他的声音与平日不大一样,听起来气息奄奄。崔美右悄悄地站在墙根听了一会儿,觉得崔秧子的情况确实不太对劲,吸一口气要等好久才出,喉头也呼噜呼噜地,像是有一口老痰卡着。
崔美右担心他,屏住呼吸,进屋看了崔秧子一眼。崔秧子见了来人,伸出脏乎乎的手,呼喊道:“柚、柚子,你来……你过来……”
崔美右用袖子捂着鼻子,靠近了一点。
“拿……拿着这个……给、给我兄弟……”崔秧子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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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崔美右摊开了手,接住了崔秧子手里掉落的一块黑色铁片般的东西,拇指盖般大小,黑得发亮。
“是那个野女人的……换给我兄弟……讨婆娘呀……”崔秧子呼哧呼哧,吃力地说完这句,脸都变成了紫色,他仰起头,又说道:“给、给我……倒碗水喝呀……”
崔美右出去外间给他舀了一瓢水,再回来时,发现他已经歪着头,断了气。
崔美右拿起黑铁片,对着光看了看,薄薄的铁片边缘光滑,两面都纹刻着隐隐约约的奇怪图案,不是花鸟虫鱼,倒更像是某种神秘的文字。崔美右是个村姑,可她不傻,这铁片子上面密密地刻着字,保不定就是解开沈小风身份的线索。她将小铁片攥在手心,出了门,向着宴席的方向走去。
崔美右在席间找到了崔麦子,他还在大口地吃肉,丝毫不知自己兄弟已经死了。崔美右将这个噩耗告诉了他,他差点没被一口肉哽住。
“我的兄弟嘞!我可怜的秧子兄弟!”崔麦子吞了肉,瞬间便嚎啕大哭。他嚎了几声,忽地站起身来,手远远地朝阿野的方向挥舞着,嚷着:“都怪你,崔清泉!”看着就是要奔过去的样子。
同桌的人立刻拉住了他,叫他别惹事。旁边的崔二环见了,给他端了一碗肉,喊道:“麦子兄弟,你快回去吧,莫惹事!人家阿野也没对不起你,谁叫你兄弟半夜去惹人婆娘?!”
崔麦子骂骂咧咧,端了肉,被人推推搡搡地弄走了。
崔美右见阿野和沈宁风亲亲热热地挨着,在一桌一桌地敬酒。她内心气得不得了,腿一跺,转身离开了。小黑铁片在她的手心里攥得生疼,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东西。
是拿来威胁沈小风,甚至阿野?还是直接卖给何其盛?反正她是不可能还给崔麦子的。崔美右在心里掂量着哪种方案获利最大,她现在还拿不准。
崔美右虽是恼怒沈宁风利用阿野来给自己的可疑身份打掩护,却也不得不承认,沈宁风即使抛开学识,光看样貌性格,也是乡下难得一见的上乘,也不怪那傻乎乎的阿野会一下子就被勾了魂。
沈小风,你最好不要再惹到我,不然,我手里也是有对付你的筹码的。崔美右恨恨地想道。
那枚玄铁护身符是沈宁风在北国为质时,北国的五皇子齐铭送给她的。齐铭比沈宁风略小几岁,小时候染了恶疾,此后便一直面纱斗笠覆面,不见真容。听说见过他脸的人都道他“容貌怪异,肤色异常”,因此即使他正二八年华,姑娘们都对他敬而远之。若不是北国的长公主与他亲近,恐怕他在宫中是人人弃之。
那时候沈宁风与邻国的其他几位质子公主同住北国宫中,大家都怕自己成了和亲公主,被许配给五皇子。一次,五皇子得了疾病,长公主便命令所有质子公主去皇家佛堂为齐铭祈福,其他人都是敷衍了事,只有沈宁风诵经叩首,步步真挚。
后来当长公主问她为何不像其他人那样偷懒耍滑时,沈宁风回道:“若我祈福能让受病痛折磨之人有所好转,我愿日夜为他祈福。仅此而已。”
此后,外界便传沈宁风得了长公主青眼,要将她许给五皇子。其他质子公主倒是松了一口气,却在私底下笑话沈宁风为自己求来了个丑八怪夫婿。
那玄铁护身符便是齐铭病好了之后送给她的。少年皇子一身白衣,纯白的绸纱在斗笠下晃动,让他看起来像一位不染纤尘的世外谪仙。他的手指好看,声音也好听,略带一点少年的羞涩,道:“这是我少时病愈后大法师为我所铸玄铁铭牌,我现赠予你,愿保你平安顺遂。”
沈宁风一直贴身带着这枚护身符,她记得来到崔家村时还在身上的,后来不知何时掉了,她在阿真家和阿野家里都找了找,一无所获,后来便作罢了。